第五章 马头朝向永恒

准绳之墙 梦也梦也 9271 字 2025-01-06

(就好像在家里拿按摩棒自慰但是不小心被提前回家的妻子撞上的倒霉丈夫——如果莫尔利斯塔有幸知道这个故事的话,就会这样一针见血地评价,反正他已经参与这两个人的感情生活参与得够多的了)

所以这就是悲惨的事实:加兰入侵了他的地下室,在他的地下室里一批好几年没有打开的装杂物的纸箱中翻出了一本日历,那日历来自于一场他在剑桥上大学的时候被自己俱乐部的朋友忽悠参加的慈善活动,显然当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狂的年轻人认为把自己的裸照印成照片出售,然后用收入救助小企鹅小海豹什么的是个好主意。

然后加兰就把有他的那一页撕了下来,郑重其事地镶进了相框里。

而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反感……或许他们两个才更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不用这么不好意思,您那个时候看上去就已经很帅啦,人鱼线真是漂亮。”加兰笑眯眯地说,这轻松的语气并没有安慰到拉米雷斯,就算是这是加兰的“我是只是个甜蜜蜜的无辜小女孩”语气也是如此。“这张照片拍的不错,不过您身边那个一看就是您的朋友的帅哥是谁呀?”

拉米雷斯没法压抑脸上的热度,但是显然脑子还在转,他虽然没仔细看那张照片,但是很快回想起了那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真的,那也算是挺难往的:“那是德特里希·凯塞林,他是我在马术俱乐部的朋友,就是他把我拖去参加这个活动的。”

这是一种轻巧的措辞方式,正确的说法是“那是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所以就算是他现在悬在恼羞成怒的边缘,眼底也有淡淡的笑意一掠而过。

“我听过他的名字,”加兰模棱两可地说道,她眼里几乎有愉快地光芒实质性地闪烁了一下,“总之就是,如果多米尼克也有这种能一起拍裸照的好朋友,我们就可以省心多了。”

拉米雷斯不知道这个事情还能不能绕过去了,加兰确实以看他面红耳赤为乐:“莫德!”

“好啦好啦,”加兰安抚一样地说,她又凑过去,把那个相框从拉米雷斯手里不容拒绝地抽走了,就好像他真的会去抢一样,“您最后到底有没有从关于多米尼克的阴郁思考上被转移注意力呀?我为了哄您都祭出您的裸照了。”

拉米雷斯一时间哑口无言,甚至感觉有点好笑,也就是在这档口,加兰又一次凑过来,轻轻地从他嘴角偷了个吻,发出可爱的啾的一声。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从青年时代的黑历史上绕开,努力试图把话题引回正题:“……据我所知多米尼克确实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亲人在这个城市。”

“这就是问题所在,”加兰耸耸肩膀,她注视着对方,嘴角带笑,眼神温柔,“尽管我估计没什么用,但是您要不要去医院看他?”

在那次争吵——又一次争吵,埃弗拉德脑海里有个恶魔般的声音尖锐地指出,反正他们的每一次交流都以争吵告终——之后,伊曼纽尔·弗格尔从这间房子里消失了。

埃弗拉德的一部分理智残酷地告诉他,那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终于放弃了。他会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意义,最终他会离开这个地方,回归正常的生活,就如同之前运河里的那次航行一般只不过是扭曲的梦魇。

但是另一部分,在之后的几天里,当埃弗拉德意识到对方真的没有回来的时候,他心中的负罪感加重了,显然,事情会到现在这一步都是他的错。

……他明明知道对方的一番好意的。

到了星期三,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起居室里读一本书。现在他不会因为这里有人而不得不被赶去书房了,但是他手里的那本书也多半没有读进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公寓的大门被重重地打开,就像是一个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的人用脚踢开门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然后门口传来了一连串的狗叫。

紧接着埃弗拉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十几秒之后他就看见那个年轻人抱着满怀的东西经过了起居室门口的那条走廊,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对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鼻尖冻得稍微有点发红。他路过门口的时候并不吝啬于施舍给埃弗拉德一个眼神——那是一双玻璃珠一样透彻的蓝色眼睛——他的声音甚至是愉快的,他说:“神父!”

“弗格尔先生……”埃弗拉德听见自己这么回答,流畅得好像是上好发条的机器。

“请叫我伊曼纽尔,拜托了,因为我猜如果我让您叫我‘曼尼’您也多半会拒绝,退而求其次吧。”年轻人利落地说,听声音确实一点没有生气。

埃弗拉德感觉自己麻木的、浑浑噩噩地起身了,就好像身处一种荒诞的梦境中。他走出起居室的时候,能看见伊曼纽尔正麻利地把自己买的食物码进冰箱里。那个冰箱充满蔬菜的时候还勉强算是有生活气息,虽然大部分时间里面只有埃弗拉德填充的速食,就是勉强可以令人不会死掉、但是也绝对没法让人好好活着的那种。

埃弗拉德很想问这两天你去哪了——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而克普托这个时候欢快地扑到他脚下开始啪啪啪地摇尾巴,令他不得不蹲下去摸那只狗狗,以此假装自己并没有什么话想要问。

而谢天谢地,可能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伊曼纽尔自己主动开口了。

“有一个我的老顾客联系我,想让我帮他们准备他女儿婚礼上的甜点,”伊曼纽尔自发地开始解释,“虽然我的餐厅这个时候已经歇业了,但是我们真的很熟所以没法拒绝他……很抱歉我走之前忘了给您留纸条,我之前一直都是自己住的,实在是没养成这个习惯。”

埃弗拉德不知道说什么好,对方这种全然不记仇的态度令他更加尴尬了,他停顿了一两秒,然后没话找话似的从伊曼纽尔说出来的那个句子里挑了个词:“……甜点?”

“对,甜点。有的人说我做甜点比做主菜更好吃一点,而且我最近在写的那本新书也是关于甜点的。”年轻人向着冰箱扬了一下下巴,说实在,他的笑容有点令人眩晕。

也就是在这一刻,埃弗拉德下定了决心。

“等一下,还有——”埃弗拉德在对方继续往冰箱里填那些他搞不懂是什么的原材料的时候说道,于是对方应声转过身来,那令他感觉到一种恐慌一般的窒息。在有的时候,他依然感觉到颤抖,他和那个年轻人之间的距离是那样的遥远,中间依然隔着三年之前梦魇中那条川流不息的运河。

“对不起,”他又轻又快地说道,就好像再慢一点那几个字就会杀死他,“之前的事情,我不是故意对你说那种话的。”

伊曼纽尔依然微笑,那是生机勃勃的——这个微笑另埃弗拉德联想起了石头的圣像和云端的神袛,一切美丽到令人怀疑并不真正存在的东西。

“没关系的,我真的不介意。”年轻人异常宽容地回答道。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对了,说到甜点……我上次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想在书里介绍的其中几种甜点没有合适的照片,所以正好打算重新做一下、顺便拍个照。如果今天我做的话您想不想尝尝?”

有的时候埃弗拉德真的弄不清楚对方是真的想要工作还是只是徒劳地试图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看着那双眼睛(而且心怀愧疚)的时候,他真的没法拒绝对方。他嗫嚅了两秒,然后说道:“好吧……当然,我愿意尝尝。”

所以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令他感觉到刺痛。

“好的,”伊曼纽尔轻快地说道,“今天晚上我可以做拿破仑酥。”

埃弗拉德在伊曼纽尔看不见的背后交叉食指祈祷,他确实很努力地克制了在对方面前在胸口画十字的冲动。但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强烈地驱使着他这样做,一般来说,就好像——基督徒在巨大的、可怕的欲望之前试图祈求上帝的庇护的时候,往往会这样。

上帝啊,他想,我会后悔的。

//2012年12月24日,07:37。

埃弗拉德·洛伦兹在摇摇晃晃的小艇船舱里面醒来,陷在一堆软绵绵的摊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