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避难城 尾声】

准绳之墙 梦也梦也 28163 字 2025-01-06

弗罗拉市警察局局长

吉尔伯特·哈特曼

神职人员ABCD

伊莱贾的手下ABCD

安全局特工ABCD

警察ABCD

医院医护人员ABCD

尖叫的信徒ABCD

音乐:

《Candle Light Döner》- SDP乐队

《Hänschen Klein》

鸣谢:

感谢伊莱贾·H·霍夫曼先生对本片拍摄的大力支持,为剧组慷慨地提供了拍摄场地、设备和资金;

并且拿走了副导演生产的所有电影周边,甚至没给导演留一份日历打样。

【火焰的剑为我们劈开大地】

2011年4月12日-2013年4月12日

加兰和莫尔利斯塔在特种突击队的两年:关于两个人的相遇、友谊和滚床单的一些故事,以及加兰加入安全局的始末。

火焰的剑为我们劈开大地

[我说:“让草掩盖住我们的脚印,让刺耳的先知们在火中沉默,让死者向死者解释发生了什么。我们注定产生新的激烈的部族,没有邪恶和浑浑噩噩的快乐。”]

2011年四月十二日,利比亚,米苏拉塔。

北非的四月一如既往的干燥,天气还不算炎热,在落日之后气温可以降到二十度以下。在这样干燥少雨的地方,入夜之后大气层清澈、明亮,可以看见璀璨的星河悬于深蓝色的天空之上。但是此刻,天空中全是滚滚升起的浓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呛人的气息,火星被热风低低地掀起来,沿着千疮百孔的街道滚动。

这是利比亚第三大城市,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争夺的重要战略地点,军队已经在这里僵持了许多天,城市的大部分建筑物都已经被炮弹摧残得近乎坍塌。电力供应已经中断,整个街区近乎是黑暗的,只有从机枪中喷吐出的火舌映照出点点亮光。

一颗火箭弹大概在他们头顶上的某处爆炸了。

这绝对不是一天之内想要砸向莫德·加兰的第一堵墙,她躲在一堆挤在一起的装甲车的残骸后面,水泥碎块从高处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如同雨水一样砸在她的钢盔上面,粗粝地灌进她的领子里。敌人站在一个很妙的防守位置,用重机枪封锁了街区,他们二十多个小时之内就只是在两个街区左右的范围里拉锯战,当然那个时候也没有人会知道双方会在这个城市僵持六个月。

她一边低声诅咒着一边换掉弹匣,哗啦一声拉了一下拉机柄,黏在她皮肤上的汗水和灰尘让她的皮肤发痒。在那个空弹匣砸在地上的时刻,一名军官从后方起伏不定的烟尘中迅速接近、灵活地窜进了掩体后方。

那是负责指挥他们这两个排的那位中校,有个又拗口又长的名字,姓梅斯菲尔德还是什么什么的;而鉴于军官们一般也只和排长和士官长打交道,加兰也没跟他说过话。这位军官是在他们进入利比亚、同英国特种部队一起参加三月二十三日在班加西的行动之前调任到这个岗位上的,时间微妙得简直像是要刻意寻死。

现在整个排的人都被堵在五十米开外的街道转角了,加兰一意孤行地——为了这事他们士官长没少骂过她——又一次窜得太靠前,和他们来开了距离,这位中校竟然就这么成为了唯一一个接近她的人。

中校在下一轮扫射到来之前把自己重重地砸在了加兰身边,那是个灰头土脸的金发男人,而在大家都戴着钢盔的情况下加兰还能看出他是金发,完全是因为他没剃那种毫无特色的士兵头,而是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愚蠢的揪揪:这种人是怎么会出现在军队里的?他难道没有因为仪容问题被处分吗?

如果他们都能活到明天早上,加兰可能会考虑问这个问题的。而子弹正噼噼啪啪砸在脆弱的掩体上面,墙壁上更多瓦砾和灰尘落下来,那个男人缩了一下头,大喊道:“加兰下士?”

“是的长官。”对方的声音在嘈杂中模糊不清,加兰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提高声音喊回去,有点惊讶对方竟然知道她的名字,他们这个作战单位的负责人之前三个月也没记住她叫什么。

梅斯菲尔德中校握着手里的自动步枪扫了她一眼,眼睛是一种明亮而锐利的蓝色,他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听上去竟然可以平稳得近乎愉快,真是个疯子。他问:“如果我火力掩护你,你能干掉对面那个机枪手吗?”

加兰几乎被对方倾泻而来的子弹压得没法冒头,她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看见合适的位置是有一小片残骸可以做掩体,地方狭窄得也就容得下一个她这样身高的人,要是中校想过去准得被打成筛子。

“您心可真狠啊,长官。”她并没有把声音刻意放低。

梅斯菲尔德扫了她一眼,目光瞧上去有些狡黠:“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这事说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全是靠运气左右的事情。即,梅斯菲尔德会往对方的阵地上倾泻一两个弹匣的子弹,其实也就是几秒之内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加兰要穿过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地面达到下一个掩体,在这期间确保自己不被对方的重机枪打到地上铲都铲不下来。她皱着眉头从中校身边爬过去,保持这个动作的时候狗牌和另外一条链子一起从领口滑了出来。

——那是一串玫瑰念珠,当然。

中校看见了,加兰注意到他肉眼可见地挑了一下眉,那是一种对着出乎意料的东西会露出的惊讶笑容,加兰基本上能看见他脑海里想着的东西出现在他脸上。梅斯菲尔德中校当然不可能是个基督徒——她就算是记不住对方的名字,也是看过报纸的——或许对他而言,这样的东西出现在这个场景里无疑是讽刺的。

这话也不能完全算错。

加兰也向着他笑了笑,他们能体味到那个笑容里奇怪的讥讽意味。她抓起那枚十字架压向唇间,手指上有沙土和血的味道。

“保佑我吧。”她喃喃地说道,依然微笑。

然后梅斯菲尔德中校往对面的方向扔了个手榴弹,无线电里排长的质问声就好像他们两个疯了一样。她随着响起的枪声和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滑了出去,对方停止射击也就只有那几秒钟的事情。街道昏暗,只有滚滚烟尘、喷吐的火舌和棕榈树黑夜中形状奇怪的剪影,梅斯菲尔德中校打空弹匣的时刻加兰的肩膀重重地撞上掩体后方,那是裸露着钢筋的建筑物残骸,瓦砾堆中伸出一只烧焦的、指节扭曲的手。

连串的子弹在她身后炸裂,她很确定其中一枚重重地擦过了她的头盔,被那上面的弧面改变了方向。那玩意感觉上就跟一柄大锤重重地敲在人的太阳穴上并无差异,她脏话连篇地匍匐在掩体后面,能看见中校也在低头躲避子弹。

她在心里计算着对方开枪的时间,计算着角度和时机,在这样的地方,有的士兵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哭出声来,她当然没有,她也不在乎。然后忽然,重机枪扫射的声音停了一瞬,这在浓重的夜色中奇怪地突兀,她在那个短暂的瞬间探出头去,开了那一枪。

然后更多子弹在她身边炸裂,滚烫的弹壳从抛壳窗中斜飞出来,枪口自黑暗中喷吐出火舌。实际上她看不见子弹射入敌人的头颅的场景,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击中了目标。

2011年四月十八日,米苏拉塔东部。

“嗨。”

加兰蜷在楼顶的一个角落里,背靠着一面墙。夕阳暖融融地照下来,她眯着眼睛的时候颇像是晒太阳的猫咪,如果楼顶边缘没摆着一把狙击枪就更好了。

那道影子挡住了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加兰转头看了一眼:“长官。”

“叫我莫尔利斯塔就可以,当然,仅限私下里。”梅斯菲尔德中校伸出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加兰面前,“你不是在放哨吗?”

“我是在放哨。”加兰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拿着两罐啤酒,被阳光晒得温热了,上面写着弯弯曲曲的阿拉伯语。“你也应该知道工作时间肯定不能饮酒吧。”

“拜托,”莫尔利斯塔笑了起来,就算是他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好像半个月没洗澡(也可能真的半个月没洗澡),他笑起来也还是很好看的,难怪国内那么多小姑娘都永远为他疯狂,“你都被派到北非吃沙子了,还在意这种细节吗?”

“说得也是。”

加兰接过那罐啤酒的时候这样说,她拉开拉环,他们听着气体溢出的时候在发出低微的嘶声,夕阳把一切都映成了浓重的血红色,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黄昏的色彩都是如此热烈且令人心底发慌的。莫尔利斯塔重重地坐在他身边,他们身上的作战服都穿得很脏了,在他坐下的时候有粉末状的灰尘扑朔着往下落。没人很在乎这一点,加兰就着罐子喝了一口,然后问:“这个国家不是禁酒吗,你从哪搞到的这东西?”

“我总有点自己的渠道……或者小特权,之类的。”莫尔利斯塔向着她意味深长眨了眨眼睛。

“特权?”加兰哼了一声。

“可以不剪头发,”莫尔利斯塔伸手比划了一下,笑了起来,“这是那群混蛋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虽然要是我宁愿选不上战场来送死,但那显然就不在特权范围内了。”

加兰看着他拉开易拉罐拉环,然后把手里的罐子放在身边,水泥的屋顶上浮着一层砂砾,摸上去粗糙而扎手。她看了对方两秒,忽然说:“有人会觉得你往我这跑是来泡妞的——考虑到你的名声。”

“有什么不对吗?”莫尔利斯塔扫了她一眼,还是笑眯眯的,“你是整个支队唯一一个女兵。”

加兰虽然花了好几天才记住这位中校的那个拗口的名字,就算如此,她通过各种途径得知了太多八卦新闻了: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已故的奥勒留公爵的长子,王室顺序第七位继承人,发表在八卦小报上的艳照比正装照还多,按照月份顺序睡《花花公子》杂志的封面女郎,大概如此。

这几年流行的报纸标题则时常组合了“浪子回头”之类的词,这位年轻的公爵进入军校之后消停了不少,加兰也没想到这种人原来真的会上战场。

她也没想到“这种人”这个印象似乎不是很妥当。

“我应该没有什么能引起你的兴趣的地方吧?”加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会呢,你的枪法很好,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旧情人。”莫尔利斯塔用相当轻佻的语气说道,很难说他这么回答是为了讥讽还是在说实话,“况且也很奇怪,我发现对于很多人来说,我对他们说‘是的,我就是要跟你调情’,他们就会觉得不出意料;如果我真的不想调情,他们反而会觉得我在说假话。”

“毕竟您名声在外。”加兰哼了一声,继续闷头喝酒,“不过这不是个很聪明的做法吗?就算是在战区也忍不住跟队伍里的女孩调情,这种行为肯定令你的威胁性在那些想弄死你的人眼里大大降低了。”

莫尔利斯塔笑了一下,低垂着眼睛,但是那一刻加兰注意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的神色极其锐利,同冰雪或冷钢一样寒冷彻骨。他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的发言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了,下士。”

“因为我没看出除了你碍了什么人的眼,有把一个王室继承人编进北约的联军里送上战场的必要性。”加兰耸耸肩膀。

“——第七位的继承人,王储殿下才十三岁,我这辈子不会跟王位有什么关系的。”莫尔利斯塔慢慢地回答,语气怎么听都挺嫌弃的。“我也没看出一个基督徒有什么自愿参加特种部队选拔的必要——莫德,有些事情很难解释的。”

“不,可以解释:例如说我不是基督徒。”加兰断然说,“你往这个方向想过吗?比如‘我男朋友是基督徒然后我被他抛弃以后跑来参军治疗情伤’之类的理由?”

莫尔利斯塔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他的那个表情告诉加兰,他其实并没有以为加兰在开玩笑,但是出于他的本性,他还是会懒洋洋地、夸张地故作惊恐,就只是为了挤兑别人:“请你告诉我这段话里有什么内容是编的。”

“有。”加兰喝空了罐子里的最后一点液体,然后把罐子捏扁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莫尔利斯塔看着她的目光或多或少有些啼笑皆非的意思,加兰向着他挑了下眉毛。

“你呢,”片刻之后加兰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没得选,”莫尔利斯塔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耸了耸肩膀,“我继承了一个见鬼的爵位,还有个上议院席位要继承;如果我不参政,就又一群利益相关者得……逼着我家里的别人走这种路子,这可不是我乐见的。战争是——”

“给履历镀金的好途径。”加兰笑了笑。

莫尔利斯塔赞赏地点点头,血红色的阳光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奇怪的颜色。他说:“你可不是为了这种原因。”

“没错,某种意义上我们为了石油入侵了一个非洲国家,这个国家的内乱本来跟我们的国家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加兰干巴巴地哈了一声,砰的一声把罐子扔到了远处,“就算是我给了你一个很疯的理由,也不会比这个事实更疯吧。”

“很多人都会讨厌这么犀利的发言的,中士。”莫尔利斯塔说,他很没正形的——以他这么多年来受到的教育来说很没正形的——在墙角舒展身体,令人联想到豹子一类有着金色皮毛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花纹的动物。他的声音里有一股轻浮的、甜蜜的笑意。

“但是你不讨厌。”加兰用陈述的语气说。

“所以别人才讨厌我,我现在才会坐在这里。”莫尔利斯塔干笑了一声,“你的家人肯定不会同意你来这种地方吧?”

实际上,他这句话说得相当真诚。他相信,以任何一个神志正常的人的角度来说,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家人、或者朋友、或者恋人,什么都好,跟着一群满口脏话的大老粗在这么一个鬼地方吃沙子。

更不会有人愿意看见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政治博弈里牺牲,双手徒染鲜血,战败、受伤、在日后的每一个夜晚在梦魇之中惊醒。

更不要说他眼前的这个姑娘甚至刚刚成年,法律意义上其实连她手里那罐啤酒都不能喝。莫尔利斯塔刚接手这个作战单位的时候,听说今年陆军特种突击队竟然招到了个姑娘,还相当真诚地愣了几秒钟。

“不,我觉得没有什么告诉他我在哪儿的必要。”加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再者说,就算是他确实不同意——我猜测他不会同意——也不是说因为这样我就不会来了。”

——莫尔利斯塔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问那个“他”是怎么回事为好,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问。

他顿了顿,然后轻快地指出:“这么说可真令人伤心。”

现在他们坐在深红色的天幕之下,地平线的尽头隐隐约约涌来一线沙子。偶尔能看见轰炸机飞过,那是联军去轰炸的黎波里的F-15E战机。

他们在来这里的这段时间见识了太多的死人,这是一个和平国家的士兵本不应该见过的东西。无数从战场上返回的士兵在此之后都会噩梦连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加兰现在看上去轻松、惬意、冷酷,且不在乎外面那些正在毫无意义地流血的人命。

后来他会知道,这就是莫德·加兰和别的人都不同的原因,是她会加入特种部队的原因,也是她最终会同意加入安全局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维持一段漫长的、近乎于友谊的奇怪关系,因为莫德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想要和她交朋友就必须先意识到这一点。

而在这一天,在米苏拉塔不祥的血红色夕阳之下,加兰低低地笑了一声。

“或许吧,”她模棱两可地说道,“但是那没用——对我们而言,已经晚了。”

2011年十二月十七日,霍克斯顿王国,温斯洛特种突击队训练基地。

加兰是在雪下得最大的时候来的。

室外是一片风雪交织起来的浅灰色巨网,整个走廊里充塞着尖啸的风声;从那些结霜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针叶林近于黑色的树枝在狂风中不断摇曳,发出波涛拍击海岸一般的声响。这个军事基地位于国家的北部海岸,周遭能看见的唯一景物就是无边无际的红松树林。

莫尔利斯塔·梅斯菲尔德中校打开门到时候,加兰身上逐渐融化的雪水正在地面上留下一条蜿蜒的印记。她穿着那套厚实的军装,眉毛上都是冰霜,但背着枪的姿势看上去有点过于随意了。

“我们排的巡逻任务结束了,长官。”加兰说道,这句话的语气还勉强停留在有礼貌的边缘,然后等她再沉默两秒钟,开口的时候听上去就有些不耐烦了,“您到底让不让我进去?”

整个场景看上去有些荒诞:主要是因为梅斯菲尔德中校身上穿着一件睡袍,看上去显然没费心再那些丝绸布料下面穿别的什么;他可能刚刚洗完澡,头发看上去还有一丁点湿漉漉的,浑身上下都是一股温暖的水汽味道。

中校注视了加兰一会儿,然后微笑起来——那是个狡黠的笑容,看上去不是非常讨人喜欢——侧过身让她过去了。

加兰沉默地走进去,军官的单人宿舍也一样很小,唯一不同之处是他们有独立的浴室。莫尔利斯塔关上门,看着她把手里的枪、武器带、防弹衣等等一系列东西脱在桌子上,在这堆东西的最顶端放了一把半自动手枪,看型号绝对不是普通士兵会配备的东西,莫尔利斯塔也不想费心去问她是从哪弄来的,想必那不会是个很令人高兴的答案。

最后她把湿漉漉的靴子和军装外套甩在地上,转过身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她的鬓角被雪打湿了,黏在脸上的那些卷曲的头发显得异常的黑。

她眨眨眼睛,问道:“咱们应该从哪里开始?”

“你其实完全没经验是吧?”莫尔利斯塔忍不住挑了一下眉。

“你说呢?”加兰不耐烦地反问道。

这好像让莫尔利斯塔的笑容更大了一些,他懒散地在床边坐下了,向对方扬了一下下巴:“过来吧,有礼貌点儿,做个好学生。”

加兰瞪了他一眼,但是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到了他面前。

“首先就是,正确理解对方的意思,确定人家是想以你喜欢的体位跟你上床,什么什么的。”莫尔利斯塔笑眯眯地开口,他伸出手去抓住加兰的一只手,对方的手像冰一样凉,这让他微微皱起眉头来,“充分的前期准备,润滑剂和你需要的其他道具,要用安全套的话就别用油性润滑剂;充分的清洁,灌肠——这个有些复杂,可以留到下次再说。”

加兰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当然可以自己准备,但你那位不愿意说名字还追不到的心上人,听上去很直很直吧?”莫尔利斯塔的声音听上去都算是一种嘲讽了,他抓着对方的手,让加兰把手指放到自己的锁骨上面,她的手真凉,那让他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假设你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追到他,对他温柔点。”

加兰的手往下滑,很快探进他的睡袍领子里面去了,那温度跟直接把一块冰块放进人的衣服里没有什么区别,真不知道她是去巡逻了还是去堆雪人了。莫尔利斯塔微微地颤抖,皮肤上迅速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皱着眉头说:“莫德——”

对方一把把他推到了床上。

转瞬之间,她都跨坐在莫尔利斯塔的腰上了,这个年轻女孩得意地向他笑了笑,说:“对您就不用温柔了吧,长官?”

莫尔利斯塔倒在洁白的床单上面,看着她啧了一声,然后猛然直起身把她掀了下去。

他们两个半真半假地在军官宿舍那张比单人床大不了一丁点的床上扭打,日后莫尔利斯塔会想起来,会理直气壮地说他对对方放水了——也就这两年他还能这么说说。梅斯菲尔德中校落于下风的最主要原因是他穿的衣服跟对方相比起来实在太少,最后加兰把手从他的衣襟伸进去,在他的乳头上重重地掐了一把,成功地从他的喉咙里逼出了一声闷哼。

“操,莫德,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莫尔利斯塔腾出一只手去拽着她的头发,嘴里骂道。与此同时那小混蛋从他的脖颈之间一路啃噬下去了,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发红的印子,“轻点!你是狗吗?”

“我看你挺享受粗暴的。”加兰反驳道,她相当有行动力地用犬齿去磨对方柔软的乳尖,同时感觉到莫尔利斯塔的一只手猛然抓住了床单。

“……这是因人而异的,”莫尔利斯塔皱着眉头回答,他不再笑了,好像把毅力都用在把自己略微粗重的喘息声放平缓上,“而且也不是每个男人这里都很敏感,我建议你不要一开始就找这种捷径。”

“所以你是男人里特别敏感的那种?”加兰含糊地问道,她把嘴唇贴在莫尔利斯塔腹部,沿着优雅的肌肉弧线一路往下噬咬,感觉到对方的小腹在微微颤抖。

而实际上莫尔利斯塔本人不太适应别人碰这个位置,就好像猫科动物不会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肚子一样。加布里埃尔说得没错,他在逐渐腾盛起来的熟悉的欲望之中想到,他经历了上一次分手之后太久没有找新的床伴了,按照加布里埃尔的说法,“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加兰的嘴唇蹭到他的肚脐附近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被那小混蛋抓着脚踝按了下来。她的力气其实挺大,莫尔利斯塔在脚踝的钝痛之间吸气,而加兰抬起头来看他,黑发已经散开了,像是不反光的黑色深渊那样沿着她的颈背流下。

“你硬了,是吧?”加兰用陈述的语调说道。

“这也是因人而异的,我好久没跟人上床了。”莫尔利斯塔坦然地回答,他那双蓝色眼睛深处有某种不太容易发现的愉快一闪而过,“前戏稍长一点也没关系,如果你那位不知名的心上人先生夜生活挺丰富的话,我估计你现在这水平也不太行。”

加兰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不知道是不满莫尔利斯塔总提到她的暗恋对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真的,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沦落到互相倾诉自己的情史的地步了呢?仔细回想起来,可能是那次该死的涉及到地雷的反恐任务之后,那次任务里加兰他们失去了排里的一名侦查员,任务结束后他俩(违反规定地)在当地一家酒馆里喝了个烂醉,那酒的味道尝上去与汽油相似,莫尔利斯塔一直怀疑他们往里面掺了点什么别的料。

后果是第二天他头痛欲裂地醒来,加兰撑着下巴看着他,双眼通红,吐字倒是很清晰。她问:“怀特海德·兰斯顿是谁?”

当时莫尔利斯塔头昏脑胀地想,操。

——在此之前,莫尔利斯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真的在乎那段失败的亲密关系。

所以事情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他必须声明,他不是会闲着没事跟每个下属发展床伴关系的那种混蛋,也绝不会好为人师到帮每个朋友开发自己的特殊性癖。莫德·加兰是个例外,他们两个有某种奇怪的相似之处,这种相似之处从对方那双颜色怪异的灰色眼睛里流露出来,这个时候的莫尔利斯塔尚未想明白那是什么,等到日后他在温斯洛市的医院门口第一次见到希利亚德·拉米雷斯的时候,他会明白的。

而现在加兰就地把他扒了,也就只是抽出睡袍的带子那么简单。既然他们之前就决定了要干这档事,莫尔利斯塔就很坦荡地把自己准备到了最适合办事的状态。现在那些轻飘飘的丝绸散开了,加兰俯视着他,用磨出茧子的手指揉捏着他肌肉结实的大腿。

莫尔利斯塔不会知道,这个时候她心里想的可能是:但是他的肩比希利亚德更窄一些。等到中校知道自己跟弗罗拉的红衣主教——这个时候还是菲尔格兰特教区总主教——的身高相仿,就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然后?”加兰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有多紧张。

莫尔利斯塔伸长手臂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一通,然后抛给她一管水性润滑剂。加兰看了看标签和只有半满的瓶子,语意不明地哼了一声。

“这是我自己的,”莫尔利斯塔觉得自己需要声明一下,“我不会在军事基地里跟什么人上床好吗?”

“那你现在在干嘛?”加兰一边把润滑剂挤在掌心里一边问道,还算她细心,她用手掌慢慢地把那些液体捂暖了。

“教学。”莫尔利斯塔猫一样舒展身子,把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眨了眨眼睛,“好了,士兵,过来吧。”

加兰在床单上挪动过去,莫尔利斯塔懒洋洋地分开腿,以一种奇异的坦荡姿势赤裸地躺在那里,对这位公爵不计其数的爱慕者来说这场景可能是个崇高而神圣的瞬间。而加兰注意到他身上有许多伤疤,对于一个和平时代的军官来说其实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从一根手指开始,慢一点,”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指挥着,“尤其是第一次的话要特别特别慢,如果你不想因为这事把你的伴侣送进医院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