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秒。
随着几乎被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淹没了的一连串爆炸声,教堂的三扇门终于被从外部强行打开了,科尔森带着人冲了进来,两方人立刻开始交火。
霍夫曼松开了卡着加兰的喉咙的手,在一片飞溅的碎片与火花中转身,嘴里喊着什么——然而他的声音全被巨大的噪声淹没了。
加兰重重地倒在地上,狼狈地试图把自己撑起来;另外一边拉米雷斯终于从混乱中脱身了,正试图向加兰的方向跑过去,鉴于整个教堂里乱成了一锅粥,他的行动进行得并不太顺利。
但是加兰没有看拉米雷斯,却看向了莫尔利斯塔。
四十四秒。
与此同时,泰兹卡特扔掉枪,以一种极为轻巧的姿态翻过横廊的栏杆,从那个能把人摔断腿的高度跳到下面忏悔室的屋顶上,然后从忏悔室顶上向下降落,膝盖重重地撞上了站在下方的一个霍夫曼的手下的肩背,就借着那个姿势用腿绞住对方的脖颈,借力一拧腰,在落地之前顺势扭断了他的脖子。
彼时,之前抓着拉米雷斯的那个人正拿起枪,对准了拉米雷斯的背部——
然后泰兹卡特已经轻轻地落在地上,顺着惯性向前两步,自背后逼近那个家伙,一刀插进了他的喉咙。
泰兹卡特松开手,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敌人倒了下去,鲜血飞溅出来。
四十秒。
莫尔利斯塔咬着牙用膝盖支撑起自己的身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威廉肩膀上重重地推了一把,喝道:“快去!”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转身向着张皇无措的人群跑去:教堂里枪声不断,不断有人发出尖叫和哭泣,威廉一边大喊着让人们卧倒一边跑过去,一弯腰抱起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狼狈地扑向立柱的后面。
一秒钟之后一串子弹扫射在立柱上,砰的一声崩掉了那个手持旧约十字架的天使的头部。
又过了一秒,那个持枪扫射小孩的混蛋太阳穴上被开了一枪,无声无息地委顿在地,鲜血溅上地面。
三十一秒。
莫尔利斯塔猛然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他看见怀特海德·兰斯顿站在二层的栏杆边缘,单手握枪,垂头看向莫尔利斯塔。这个从来面无表情的安全局探员被笼在一片模糊的逆光之中,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性感得要命。
然后怀特海德讥讽地一笑,猛然用另一只手向莫尔利斯塔的方向扔了一件什么东西:那是一把出鞘的刀子,利刃在晦暗中闪出一道亮光,伴着那道优美的弧线铮的一声落在地上,正好滑到莫尔利斯塔的脚下。
二十三秒。
莫尔利斯塔想也不想地把拿把刀往加兰的方向一踢,然后没有再往那边看。他冲过去拾起刚才被那个想杀小孩的混蛋落在地上的突击步枪,开始向着掩体跑起来。
这就是刚才怀特海德向莫尔利斯塔打手势比划的内容:他们需要莫尔利斯塔帮忙保护教堂中厅里的人质,在这个过程中,怀特海德会给他提供火力援助的。
莫尔利斯塔没再回头看一眼,但是他知道怀特海德正慢条斯理地把手枪收回枪套中去,然后换上了一把自动步枪,利落地拉开保险栓,一如当年一般。
另一边,科尔森他们陷入了一片混乱,对方没料到这样的突然袭击,现下有些手足无措,但是他深知这样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勇敢的神职人员们正在试图带着其他人远离战场或者躲到掩体后面去,而鉴于之前被滞留在教堂里的探员们现在也展开了反击,科尔森实在是没有太多精力注意人质方面了。
这个时候,科尔森正一边换弹匣一边狂乱地环顾四周,正好看见那把刀身上闪烁的银光穿过长窗之间交织的光影,落在加兰面前的时候碰撞声响清脆可闻。
这个时候,科尔森忍不住大吼起来:
“莫德!!!”
二十秒。
而莫尔利斯塔已经成功抵达威廉身边——感谢怀特海德在高处的掩护——威廉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男孩,脸上溅了几滴血。然后威廉抬起头看向他,那神情简直如同找到了锚点。
他小声说:“……哥哥。”
莫尔利斯塔脸色发白,受伤的肩膀还在不断流血,但是他一只手拎着那把突击步枪挡在威廉身前,不忘回头对着他的兄弟微微一笑。
他笑着问:“威尔,害怕吗?”
十八秒。
霍夫曼本来在之前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一直试图指挥那帮雇佣兵有序地反击撤离,忽然听见有人喊加兰的名字,下意识地往那边一看——加兰之前一直倒在他的脚下,现下居然已经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她的两边手臂都受伤了,全都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看上去令人感觉到怪异的不适。而她的嘴里,她的牙齿之间,咬着莫尔利斯塔踢过来的那把刀。
这只是一瞥之下的情形,因为下一刻泰兹卡特就隔着小半个教堂往这边开枪——考虑到跑来跑去的人群,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一枪洞穿了霍夫曼的手掌,那把手枪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伴随着几滴滴落的鲜血。
下一秒加兰就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在只有一条腿能用的情况下加兰完全没办法保持平衡,所以不如说是她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当武器投向霍夫。
霍夫曼猝不及防地被她撞翻在地,仰面向上,那一瞬间能看见十字圣架和上面的耶稣雕像、保罗低垂的毫无生气的脸,还有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
加布里埃尔俯视着他,向着他露出一个毫无怜悯之意的笑容。
十秒。
不知道怎么,忽然一切都安静了,就好像切断了一根电线,画面被尴尬地调成了静音。
枪声停止了,交火的人群停了下来,空气中悬浮着血腥味,偶尔响起一两声小孩子压抑不住的哭声。除此之外,每个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一道血痕。
鲜明地从低处、从肉体中爆出来,倾斜着喷过白色石头雕刻的十字架,染在钉在十字架高处的基督的身躯上,就好像撕裂的巨大伤口。这道血迹最高处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石头雕塑的脸上,就好像将落未落的猩红色泪水。
霍夫曼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一股股鲜血随着他的每一下心跳争先恐后地从喉间的伤口中涌了出来,在地板上肆意蔓延。那个控制炸弹的遥控器落在他的手边,显然还没有被触发。
莫德·加兰摇晃着直起身,她跨在霍夫曼的身上,嘴里紧紧地咬着那把刀子,鲜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都半张脸上都是飞溅上去的血迹,衬得皮肤异乎寻常的惨白,灰色的眼睛却怪异的亮。
那是漫长的、漫长的沉默,然后各种声音忽然都爆发出来:咒骂、尖叫和哭泣,教堂中厅里陷入一片混乱;霍夫曼的那些属下垂死挣扎,安全局的特工们忙着制服他们。而加兰深深地看了人群的某处一眼——拉米雷斯感觉到那双美丽的灰色眼睛如利剑一般洞穿了他的心脏。
然后刀子咣当落地,加兰的身躯终于好像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零。
六点整,圣若翰洗者大教堂之外,无数警察、士兵和普通人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教堂白色的圆顶在清晨的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无数人在网络直播和电视前紧张地盯着直播画面;在深深的地下,史蒂芬·欧阳猛然抬起头,望着自己头上这一片寂静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片死寂之中,三钟经的钟声轰然奏响。
注:
①本章标题出自诗篇第十八章,当代译本:主是我的磐石,我的堡垒,我的拯救者,我在这磐石之下得到荫庇。
有种说法是,希利亚德(Hilliard)这个名字的含义就是“堡垒”。
②副标题也来自诗篇第十八章,这段话混合了三个版本的圣经翻译,改变了句子的先后顺序,私自换了标点符号,甚至还修改了人称代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