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森迎来了一个震惊的停顿。不可能的,他想,加兰不可能携带了通讯装置,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从来不考虑这种前因后果,永远带着一种气死人的孤注一掷气质……但是公共频道里却也的确多了些声音:是艰难而痛苦的呼吸声。
那就是了。
这样天发生的难以解释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说看里奥哈德·施海勃上传的录像,最开始拉米雷斯枢机是被带走了,但是最后忽然又再次带伤出现,身上的炸弹也消失了。这种诸如拉米雷斯消失的时候去了哪里之类的问题,只有等事情全都结束之后才能知道了。所以现在科尔森也无意深究加兰的通讯设备是哪来的,这个时候只要物尽其用就好。
“加兰探员,”于是他这样问道,在自己的声音里注入了多得不必要的希望,“还能动吗?”
加布里埃尔直直地盯着霍夫曼。
因为某种意义上说,这涉及到一些旁人难以知晓的微妙博弈,世界上大部分人遭逢这样的选择,都会有一瞬间的犹豫。
举例来说: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法律意义上,她应该被叫做加布里埃尔·施威格,但是实际上鲜少有人会这样称呼她)是目前实际意义上施威格家族的领导者,这意味着她拥有霍克斯顿体量最为庞大的黑帮、一个跨国犯罪组织、手里掌握着这个国家走私军火的主要路径。那帮从她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忠于这个家族的老牌亡命徒实际上愿不愿意被她这种疯子领导是一回事,如果她死了对方到底会不会报复是另一回事:这些搞黑手党的在这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古老谚语上向来传统得要命。
而霍夫曼虽然和锚帮的老大互相欠了对方很多人情……但是所有人都应该明白锚帮的那个老家伙的为人,对方绝不希望因为霍夫曼做什么事真的引火烧身到他的身上去。
——当然,如果伊莱贾·霍夫曼可以继续保持冷静的话,他当然是会想到其中的这些门道的。
但是现在加布里埃尔俯视着对方,看见霍夫曼眼里那种不灭的笑意终于消失殆尽了。不身临此处的人很难想到那是一种多么令人有成就感的画面,因为他眼里那种震惊和愤怒终于从温和的假面之下喷薄而出,就好像被画家精心描绘的人像,构思巧妙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而不是真正存在在现实生活中之物。
总有人沉迷于毒品、酒精或是性,以此给行将就木的身躯一丝难得的刺激感,而眼前的画面就是加布里埃尔·摩根斯特恩需要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对方动作没用丝毫停顿地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她——他的手在盛怒之下依然稳定得惊人,加布里埃尔也知道如果他开枪的话子弹就会准确地洞穿自己的眉心:她就站在横廊最靠中央的位置,面前毫无遮拦。
“况且,”她向一侧歪头,继续说道;她经常做这个动作,长发扫过肩膀的姿态被她做得妩媚又随意,而且看上去相当令人不爽,“就算是我能理解你真的想要杀我的心情……我也不觉得这是个非常明智的做法。举例来说吧,一个人被一把刀刺死,你难道还要去责怪那把刀吗?”
她说到此处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而她能瞧见莫尔利斯塔猛然望向她,有趣的是,对方的眼里却没有多么惊讶的神情,就好像知道早晚要被她出卖似的。
而她实在是热衷于为所有人设计剧情,看着他们随着她计划的情节翩翩起舞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什么?”剧本的下一句是这样的,伊莱贾·霍夫曼开口问道,他握枪的手依然稳定,但是声音却稍微放缓了。
要是在一般情况下,霍夫曼对她的说辞的戒心向来会保持到最高,但是现在实在是一种特殊情况,毕竟阿德里安神父了无生气的身躯还在下面慢慢滴血。加布里埃尔向着他们微笑,说:“因为有人雇佣我这样干,所以我就这样干了,这不是很显然的吗?”
毕竟这也应该是霍夫曼在疑惑的问题:以加布里埃尔的立场,她本应在幕后坐收渔利才对。
她顿了顿,带着十足的戏剧性扫视着下面的舞台,莫尔利斯塔抬头看她,他真是有一双十分漂亮的蓝眼睛……对她而言莫尔利斯塔很好,那是当然,但是不够适合做现在剧情的主角。
一个人的垂死挣扎十分美妙,想必很多人都有同感。
——所以她平稳地说:“你真的想不到吗?是莫德·加兰雇佣我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近似于一片混乱。
因为霍夫曼大步向加兰走去,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让许多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所以之前一直躲避在天使雕像附近的人们小声惊呼着溃退。拉米雷斯挣扎着试图护住她——这完全是徒劳无益的,这些天的事件如同巨石那样压在他的脊梁之上,令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所以霍夫曼毫不费力地把加兰从拉米雷斯的臂弯之间拖了出来,他的一个手下——就是在地下墓穴里递给霍夫曼刀的那个人——冲过去抓住了拉米雷斯,制止了他无用的挣扎。
霍夫曼抓着加兰的头发把她拖过地面,她受伤的手臂和腿的伤口上流出来的血在地上蹭出了长长一道鲜明的血痕。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人群里有些人在大喊着什么,那是一些咒骂和感叹词的结合体,似乎是祈求他不要干接下来的事情。
最后霍夫曼把加兰扔在祭坛正前方的地板上面,正对着高耸的十字架和保罗了无生气的身躯。不远处,莫尔利斯塔定定地盯着这个方向,眼里有一种可怕的神情,但是却把一只手按在威廉的肩膀上面,制止了他想要做出的任何行动。
拉米雷斯剧烈地挣扎,想要从控制着他的那个人钢铁般的手臂之间挣脱出来,就好像他也可以冲入敌军,从千军万马之中拯救自己的爱人;但是那个人只是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扼杀了他可能发出的一切声音。
加兰摇摇晃晃地用一边手肘撑着身体,她的呼吸已经十分困难,听上去如同要断掉。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霍夫曼,瞳孔几乎涣散到无法聚焦。那个终于失去了往日从容的笑意的男人看着她,伸出手去掐着她的脖子,强迫她看向十字架的方向。
——保罗·阿德里安无力地垂悬在那里,整件白衣几乎都已经被血染红。
“看看他,莫德。看看他。”霍夫曼低声说道,听见加兰在几乎窒息的情况下发出低微的喘息,他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手枪枪口压上了她的太阳穴,“那是被你扼杀的梦想。”
此时此刻,距离六点钟还有六十秒。
科尔森伸手一拉突击步枪的枪栓,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子弹被压入枪膛,这简直令他想到了自己当年还在军队里的时刻,那个时候他可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被卷进那些令人头大的政治博弈,还以为自己只要恪守规则,就总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那些年轻的探员全副武装地注视着他,紧张又坚定,恐惧却跃跃欲试,就好像多年以前地自己。
五十八秒。
他终于坚定地一挥手,对在场的每个人,对通讯装置里能听见他对声音的每一个人说道——
“行动。”
加兰的喉咙中呛出一声带着血腥味的笑声,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刻,她看上去还是那样的轻浮、漫不经心、令人厌恶。
加布里埃尔垂头看着他们,她的笑容简直凝聚成了“嘲讽”这个词的实体。霍夫曼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现在又开始高高在上地嘲笑他们不够优雅、不够体面了。他稍后就会解决掉那个该死的女人,但是如果她刚才说的确实是真的的话,那么他还是先……
霍夫曼带着一种残忍的复仇快感,慢慢地、慢慢地扣下了板机。
亚瑟咬着嘴唇注视着眼前的屏幕,他用的力已经不自觉地有些太大了,嘴唇之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因为他这辈子从未这么紧张过,就算是当初黑五角大楼那一次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那是多么简单的一行代码啊,没有任何技术含量,轻易就能达到他想要的目的,但是他依然非常、非常害怕。他害怕失败和死亡,害怕躺在外面不断流血的克莱曼婷惨白的皮肤,害怕同伴失望的目光。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回味这种复杂的情绪了: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文字,那是科尔森之前跟他定下的行动讯号。
所以同一时间,亚瑟咬着牙敲下了键盘的回车键。
五十六秒。
“砰!”
那不是单独的一个声音,而是连绵在一起的一串长响——教堂中厅高处装饰着一排水晶吊灯,现在吊灯的灯泡全都猛然一闪,然后砰地爆掉了。虽然教堂里的灯光本就不够明亮,但是随着灯泡炸裂、玻璃碎片纷纷而下,本来就缺乏自然光照明的教堂愈加昏暗起来。
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忽然的变故是此时此刻躲藏在忏悔室里的亚瑟的功劳。
霍夫曼停住了扣动扳机的手。
一片昏暗中,他没看见加兰脸上闪过的那个苍白的笑容。
五十一秒。
随着灯光猛然一暗,许多人都无法适应眼前忽然的黑暗。霍夫曼的手下们条件反射地抬头向上望去,终于一瞬间从横廊那边分神,手里的枪也不完全瞄准那个方向。与此同时,教堂二层高处忽然传来一串连贯的枪响。
泰兹卡特一步抢到了栏杆之前,在那些敌人的注意力从横廊处转移开来的短短的一瞬,终于站在了合适瞄准的位置,开枪击中了第一盏吊灯上方固定的电线和铁链;随着断裂的一声脆响,沉重的玻璃、水晶和黄铜支架如同形状怪异的大鸟一样自空中猛然降下。
泰兹卡特没有看那落下的东西一眼,而是一下接着一下地开枪,每开一枪就有离他更远处的一盏吊灯落下。他在光线微弱的情况下视力似乎很好,枪法更是准得可怕,和怀特海德·兰斯顿比起来应当也不遑多让:教堂里一共有三盏吊灯,最后一盏灯的吊线距离他的远近绝对超过了手枪的最大射程。
那些金属的造物落在石头地面上的时刻发出了刺耳的巨响,下面的人群全乱了——人质们都站在靠墙的地方,还有不少已经抱头蹲下了,这样一来倒是没受太大的伤害,但是站在中厅中间威慑人群的那些打手则要更惨一些,他们正四散着躲避落下的重物。
与此同时,亚瑟·克莱普冲出忏悔室,一把捞住倒在地上半昏迷的克莱曼婷,开始把她往主祭坛的雕塑群后面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