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国姓爷生辰吉日……”董氏在郑成功身边安静道。她遇事总是格外冷静,这一点郑成功向来不喜。例如先前郑母逝世时,妻子的冷静就让郑成功无名火起。但面对此次惨败,这份冷静就显得弥足珍贵。

“是啊。拿酒来,本藩想喝两杯。”郑成功叹道。

“自酌吗?”董氏问道。郑成功没回答。

“我作陪。”一旁的林统云插嘴道。

“有统云作陪便好,眼下本藩不想和其他将军说话。来,坐。”郑成功言罢,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累了,太累了。”

郑成功寻常可不会以软弱示人。林统云为其斟酒,安慰道:“人生在世,总会有累的时候。偶尔随性而为,在人前示弱,何尝不是解脱……”

“依你之言,本藩不够随性?”郑成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并非你不愿随性,而是生来就不能随性。”林统云答道。郑成功从不允许自己随心而动。他明明是中日混血,却不得不将“复兴明室”喊得比任何一个汉人都要响亮。

“本藩若随性而为,岂能率领这十万大军,怕是早就跟随我父,向满人皇帝下跪了。”

“何必固执于一条道路。”

“本藩眼前只有这条路,再无其他了。别只顾说,喝些。”郑成功亲手为好友斟满酒。

林统云轻轻抿了一口,皱眉道:“此酒下肚,好似灼烧五脏六腑,像是我家乡长崎所产。”

“本藩七岁离日,不知日本酒是什么滋味。”

“你想过回日本看看吗?”

“我倒一直想故地重游,再看一眼平户……”

“这有何难?我陪你一起便是。”

“真就这般随性吗?”郑成功落寞地笑了。

“世间之道千千万,你如能悟到这点就好。”

“你想劝我去各地看看,放宽视野。放心,我眼下虽身心俱疲,但眼光所至,却比以往都要广阔许多。”

两人秉烛夜谈,无主从之别,地位高低,仿佛回到了在平户的沙滩上你追我赶的童年,壶中美酒不知添了多少轮。两人的妻子静静地在一旁伺候。她们知道,这场酒宴只属于这对交心的挚友,再容不下其他人。

深夜,远方传来连天炮声,郑成功不禁放下酒杯,茫然道:“是啊,战争还未结束。”

或许是断后的黄安、吴豪正在炮击追杀而来的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