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情形,郑成功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是一家之主,万不可自乱分寸。”他一步步迈向母亲的床榻。此时,纱帐已被系在两侧,但仍遮挡了大部分视线。来到床前,郑成功也没能看见母亲的面容。他跪在床边,朝帐子里望去,这一望无情地击碎了郑成功最后一丝理智。
多喜面覆白布,身盖白被,但白被靠近脖颈的边缘,有渗出的血迹——她是用匕首自刎而亡的。恍惚间,郑成功仿佛看见那抹血红正渐渐扩散开来。
“母亲走得……很安详。”妻子轻轻地移开多喜面上的白布:死去的母亲神情安详,宛如安睡,但这份安详之下藏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痛苦?
郑成功心碎欲裂,在心底发出呐喊,几乎要震碎五脏六腑。他想释放,但作为一家之主,他不能这样做。他耗尽浑身气力,强保一丝神志。悲伤刹那间占据了他的心神,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效仿身旁沉着冷静的发妻。
妻子见丈夫游离于崩溃的边缘,在其耳边提醒道:“族人都在关注您的一举一动,切勿失态。”此言犹如腊月寒风,让郑成功遍体冰凉。发妻的提醒让他在丧母之痛的煎熬中将混乱如麻的思绪汇聚成了悲恸。
一声哀号突破了咽喉的最后一道防线,下一刻,郑成功趴在母亲的遗体上放声痛哭。泪水打湿了他死死攥住的那块沾染了血色的尸衾。不知过去多久,他已泪尽声枯,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
发妻董氏在一旁低声称赞道:“夫君方才的哀哭痛彻心扉,很是得当,想必族人无不因之动容。”
照汉家习俗,子女遭父母丧,必须放声痛哭,名曰“哀哭”。哀哭得好,就会得到世人的称赞。
方才郑成功的痛哭纯粹出于真情实感,没半分做作,发妻却称赞其哀哭得当,这份冷静让郑成功心生一丝畏惧。郑成功突然意识到,发妻董氏确实是一位贤内助。母亲自刎得突然,多亏了董氏沉着应对,宅内才能像这样有条不紊。
“她还是这般沉稳……”
郑成功素来对这位年长自己一岁的发妻又敬佩,又有一丝排斥。董氏确实是能独当一面的正房妻子,但郑成功反而越发思念那名和自己有过露水情缘、单纯懵懂的艺伎少珠。临别前,郑成功将她托付给了好友陈方策,如今南京失守,也不知她是危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