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敢,岂敢,我还要多谢款待。请转告师父好生歇息,容晚生两日后再来拜访。”统太郎作揖道。吴少峰告辞,返回寺院。
统太郎再度仰观门上的匾额,深感不虚此行。逸然大师虽然惜字如金,他的话却是字字珠玑。他一边在心里反复揣摩高僧所说的一字一句,一边朝山下走去。此时的城镇已被暮色笼罩。“啊!”统太郎突然感到后脑勺一阵剧痛,便昏了过去。
一个黑衣黑裤的人将瘫软在地上的统太郎拖进密林之中。
长崎有三处唐人寺,最古老的东明山兴福寺建于元和六年(1620),为“三江”(江苏、江西、浙江)人士捐建,当地人称其为南京寺;其次是建于宽永五年(1628)的分紫山福济寺,由漳州人士捐资而起,故又得名漳州寺;最后是建于宽永六年(1629)的圣寿山崇福寺,由福州人士所建。这三座寺庙之名中都带有“福”,故被统称作“三福寺”。
兴福寺的住持默子大师[1]出生于江西,是造桥界的泰斗。如今横跨于长崎市中岛河上的双石拱桥便是他的杰作。他为当地唐人度化祈福,架桥修路,弘扬汉学,甚至还为此邀请浙江的逸然和尚[2]来日共事。这位逸然大师赴日之前就已名扬日本。其作品通过各种渠道流入日本,广为人知,深受好评。
在如此盛名之下,逸然大师刚刚抵日,便有一位年轻人——林田统太郎,通过寺庙木匠的引荐上门拜访,请求大师赐一雅号。只是即便两位高僧修行再高,也料不到统太郎会在离开寺院的归途中遇袭。
不知昏迷了多久,统太郎缓缓睁开眼,眼前近乎一片漆黑,只在触及不到的地方有一扇窄小的铁栅窗投入些光。而他浑身不着片缕,正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还好当时正值盛夏,若是寒冬腊月,他怕是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统太郎伸手向四周摸索,触碰到了一张草席。他刚想坐起来,又摸到了一块布片。他意识到那是兜裆布,无奈地苦笑。既然有兜裆布,总该还有其他衣物吧。他索性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摸索,但还没有挪动多少,手指便碰到了墙壁。看来这小黑屋只是空有高度,面积却不大。虽然不能指望找到其他衣物,但也不能总像这般赤裸着。他站起身,穿上兜裆布,又看见窗下有扇结实的木门;用力推了推,木门分毫未动。
统太郎在心里纳闷: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要把自己俘虏至此?若是劫财也轮不到像自己这样的穷鬼……仇家寻仇?笑话了,自己无家无门,无亲无故,哪能惹上这般麻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到这里,统太郎又突然不想花心思去深究了。比起他的好奇心,他唯恐发现一些见不得光的蛛丝马迹。毕竟,他已经和自己的身世过往“决裂”了。
统太郎出身于平户藩的下级武士林田家。在十岁之前,他对自己的身世深信不疑。然而在他父亲死后,出现了“统太郎并非我林田家血脉”的声音。亲戚说:他父亲无法生育,统太郎是暗中过继的他人之子;这是欺瞒祖上。
林田家并非家财万贯,也并非地位高到让人眼馋,只是会有落魄亲族想把自家无处安身的次子、三子塞进林田家。在那年月,大户人家领养义子做嫡长子的情况并不罕见,不用烦琐的官方程序,又是从小抚养长大,就更不存在亲疏的问题。但作为领取俸禄的封建家臣,这的的确确是欺上之举。这种事一旦搬上台面来说,林田家可就承受不住了。
长辈凭空捏造就将统太郎废嫡。据说还为此召开了家族会议,甚至找到了能证明统太郎与其父并非亲子的“证人”。而统太郎自幼一心向佛,决意遁入空门。就这样,亲族不管统太郎要不要出家,索性先把他丢到了长崎的寺庙。
林田家的老仆孙兵卫亲手将统太郎托付给住持。临别之际,他忍泪对少主道:“统少爷,您要坚强。您的好朋友,福松少爷刚满七岁就只身一人去了语言不通的异国。这长崎虽远,您至少还能听得懂大家说话,不是?”
自那以后,统太郎每每难忍孤独之苦,便会想到比自己还可怜的福松。“福松”二字一出口,自己受的这些苦难似乎就不值一提了。统太郎勒紧兜裆布,朝骇人的黑暗尽情呼喊:“福松!”
大明海商郑芝龙在平户时,迎娶了下级藩士田川氏之女,诞下两子——长子福松,次子次郎。“海商”二字看起来冠冕堂皇,说直白些,就是海盗。在那年月,出外海商船无一不是全副武装。两艘商船在大洋上遭遇,难免一场血战,强者掠夺弱者的钱财货物。这就是海商的“规矩”。
郑芝龙原在海盗首领颜思齐手下办事。颜思齐在台湾因酗酒过度身亡后,郑芝龙接任,随后又接受朝廷的招安,担任水师将领,将大本营迁移至福建泉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