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一直模糊的双瞳,她轻轻叹口气。
慢慢走回卧房,卸下粗布衣,着上旧时裳。
打开柜子,从最底层的角落拿出沾满灰尘的布囊。
布囊,金丝织就,玉线绣成,端正华贵无比,尊贵无双。
布囊,暗色泛黄,气息陈旧。
这个布囊,她已十年不曾开启,她舍弃了它整整十个春秋,从不曾不屑不敢将它显在眼前,将它摆放心中,将它,握在手间。
解开盘龙绕凤的系绳,布囊翻转,倒在掌心。
柔光莹润,精雅端庄,仪态,天成。
皇后之玺。
盛世天朝唯一与皇帝玉玺并肩而置的,皇后之玺。
轻轻叹一声。
走出门,门外,一地的鸦雀无声,一地的头冠与背影。
曾经有说有笑,曾经闲话家常,曾经朝夕相处,曾经……
而今,再也不是夫人,再也不是丫鬟护院,再也不是看门老汉,再也不是伙房胖厨。
宫娥,廷侍,内宦,御厨。
而她,则是天朝女子第一人,天朝君王尚君德结发之妻。
孝贤皇后。
君珍珠。
“摆驾,回宫。”
唇角,轻轻弯起,眼瞳,流光微转。
曾经沉睡了十数年的绝代芳华,在天朝三月的春光里,轻轻叹息一声,迎风而展,再度,归来。
乌鸦鸦一片,跪地相迎,她并不理会,径直下了六十四台的步辇,径直走进那高高的宫殿。
径直走向那……沉睡在嵌金绘玉紫檀龙榻的男人。
饱满的前额,即使睡中,依然竖着浅川,炯炯的双目,而今覆在紧合的眼帘下,昂藏的躯体,静静躺在锦被之下。
似乎一辈子不再的呼吸,突然在这一刻,很奇异地通畅了起来。
还是那个男人啊。
墨色的浓眉,笔挺的鼻梁,坚毅的嘴唇,英气的脸庞,坚韧的……呼吸。
呼吸,他还在平缓地呼吸着啊!
眼瞳,慢慢热了起来。
侧身,坐在男人身边,俯身,轻柔地掬起他乌黑的发,似水般从指缝滑落,点点的银光,刺痛她的眼瞳。
还是那个男人啊,还是那个以天下人为道,将家国社稷看重于泰山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