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猛地一涩,心中莫名地酸痛起来,张唇,他却说不出一字来。
“时候不早了,三爷成亲日子说到就到,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怎么中用了,这府里开销琐碎,我还能支撑一二,但府外的事,可就全靠你了。”从怀中掏出一叠记满人名官职的纸来,朱总管笑着塞到那个还在愣愣的人手里,“拜堂那天,要邀哪些官员来府,可就全靠你甄别了。”
挥挥手,朱总管便走了,摇头晃脑的,甚至还哼着小曲子,完全没有刚才的正经严厉。对于关飞的异样,更似是不曾看进眼里。
你,也该……好好地歇一歇了。
手捧着那薄薄却又重若千斤的一叠宣纸,他狠狠地闭上了双眼。
从七品供奉的侍郎主簿,到五品带刀的巡城史,再到三品红袍的中郎将,一品紫带的尚书国相……只仅仅大致地将京师之内的大大小小官员圈画了一番,玉树临风的飞二爷就头疼地再也玉树不了临风不得了。
唔,不管如何的低调低敛,总是堂堂一国宰相的少公子、当朝主宰的亲幼弟、东宫太后的亲内甥、当今圣上的亲姨弟……的大婚吉日,任谁也不敢不来祝贺一番喝杯喜酒,任哪一个也不能不想得到一纸烫金、盖着相国大印的大红请柬。
难题,就在这里。
大大小小上千名官员,哪一个也可以不请,却哪一个又不能不请;请来了,何人前去迎接,座次如何排列?就座了,酒菜如何摆放,侍者要用几人?
从小小的从七品主簿,到正一品的紫带极臣,甚至到皇爵郡主亲王,一一邀请迎接款待宴席下来,不能一视同仁,却又不能不一视同仁。
……头疼,头疼得很呐。
手中上好的狼毫有些烦躁地往圈画了好几遍的宣纸上狠狠一丢,玉树临风不再的飞二爷手支下颌懒懒瞥向纱窗之外,脑子中依然打滚在青衣红袍紫带之间,优雅的眼则慢梭梭地瞥过纱窗外的草木花树长廊仪亭。
他暂居之处虽名为“跨院”,但总是世族豪门大贵之家,通常的区区谦辞之下,往往是极致相左的大开大揽、大气大合。例如这“小小”的一处跨院,便有三进三堂大小六七十间的挑高青瓦大房,各进堂房由长廊或直或折一一相连,廊中人来人往,廊下仪亭或坐或站,等候的,不是各地进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便是前来聆听下谕的京师大小要员。
懒洋洋的凤眼半眯着瞥出去,随便瞄到某个仪亭某个长廊,便立刻大致能猜出此处此地等候的是哪一品级哪一门下哪一类的官员,再看一看旁边伺候着的书房小吏们,甚至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儿们哪一位比较受敬重、哪一个又是即将要倒霉……
唔,几乎有十数年不曾跨进这门槛朝天开的相国大府,对这少时司空见惯的情景还是不算陌生啊。
很是感慨地摇头叹息一声,打滚在青衣红袍紫带之间的头脑忍不住地暂停了片刻,开始漫不经心地计算起今日见闻的心得来。
……功勋盖世……天朝首辅……权倾朝野……
……权倾朝野……天朝首辅……功勋盖世……
沉吟半晌,挤出短短十二字心得之后,他不由再次感慨地叹息一声。
……
功高镇主。
一时的显贵,换来的,却不一定是长久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