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央为诚的一名亲信,神色匆忙来到他身边,附耳低声告知一事。
「什么?你再说一次!」央为诚揪起部下的衣领,暴喝道。
「实验室遭人炸毁了……」
央筱筱闻言,立即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呼吸变得沉重。
「研究呢?有没有即时抢救?」央为诚惊急迫问。
「来不及,」部下摇头。「研究人员发现有异时,所有电脑的程式档案都已经遭到严重破坏,当他们想抢救的时候,电脑发出实验室内有炸弹即将引爆的警告,大家都迅速逃离了,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可恶!是谁……到底是谁干的!」心血全毁于一旦,央为诚恨怒交集,整个人被抑郁与激愤的暴风圈笼罩,没有人敢上前安抚。
「是我。」
他眼红地看向发声者——自己的女儿。
「对不起,是我找别人做的。不管有没有狼族人,我都不要爸做那种实验。」
「就因为你的『不要』,毁了我多年的心血?!」央为诚无法相信自己疼爱有加的女儿,居然就是毁掉研究的罪魁祸首!
「爸,换作你是狼族人,一生下来就受到生存的威胁,你做何感想?你难道不想过平静安心的日子吗?!猎人与狼族人之间的宿命,难道就只能是敌对吗?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因研究实验而与狼族人敌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央筱筱的声音。
央筱筱捂着又疼又辣的左颊,抬头直视从小到大都没有打过她的父亲,模糊了双眼的泪水从眼角淌下,她转身跑出家门,徒留错愕悲愤的一干人,以及那道回荡在屋内、令人痛心的掴掌声……
正文 第八章
边跑边拭泪的央筱筱,跑出家门不远就撞上一堵精实的胸膛,反作用力让她跌坐在地。
「对不起……」她向对方道歉,一抬头,一张熟悉的俊颜陡地映入眼帘。
在深爱的男人面前,再也掩藏不住的脆弱,伴随着泪珠又滑落脸庞。
「彻……」
凌彻居高临下盯着她,那双充满依恋、渴望他安慰的翦翦水眸,瞬间揪扯住他的心头,让他突然感到一丝愧疚。他下颚一紧,甩开胸间不必要的愧欠感与自厌,冷淡开口:「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多亏有你,我的任务已了,今天之内就会离开台湾。」
「今天离开?」
他冷睨的视线与不带温度的语气,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让央筱筱心头泛起无法遏止的寒颤。
「那我呢……」
「你?」狭长黑眸微眯,冰诮的口吻夹杂着轻蔑,比寒风还冷。「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我自然不需要与你多作牵扯。」
利用价值?
央筱筱浑身一僵,呼吸倏然哽住,胸口因他言语中的疏离与冷漠,泛开剧烈的疼痛。
「你说谎……」不会是这样的……
「没错,我是说谎。我之前所说的、所做的,只不过是引诱你背叛猎人一族的一场骗局。你太单纯了,就这么轻信一个陌生人。」
「不会的,我们的相遇、相恋——」
「你还不懂吗?这一切都是我设下的陷阱,为了取得猎人的机密,我故意接近你、诱惑你、利用你可笑的善良,让你不顾一切爱上我,成为我反将央为诚一军的棋子。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光看着我,在这场骗局中你不也享受到了?在床上,我可是比对其他女人还卖力取悦你,你不可自拔上了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语气没有改变,但低沉清冷的声音里,藏了杀伤力十足的无形利刃,顿时伤得她体无完肤、心口淌血。
她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站直身躯,花了好多力气才让自己站稳,汇聚了哀伤的湿润双眸,直视眼前神情冷然的男人。
「你说你爱我,也只是在哄骗我?」
「说谎并不难,我教过你的,你是个优秀的学生。」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已经教她痛彻心扉。
她唇色发白,已分不清楚感觉到的冷,是肇因于寒风,抑或是他冷蔑、不带感情的讥讽。初见他时内心浮现的模糊概念,至此,已经相当清晰——
「你是撒旦、是恶魔……」用假意的热情面貌引诱她堕落,引诱她沉沦。
「你错了,我是狼。狼在狩猎前,最擅于将猎物一步步逼进死角,先满足逗弄对方的欲望,看着猎物达到恐惧与绝望的极点,再一口狠狠吞下。」
凌彻面不改色,平淡的口吻说的却是残酷的内容。
央筱筱伫立在冷风中,冰凉的小手紧紧揪着衣襟,与其说是对抗严冬的寒风,不如说是悸于面前高大男人眼中的冷蔑。
豁然间,她懂了……
「所以,我不但是你利用的棋子,而且还是供你逗弄的猎物。」她终于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凌彻真实的面貌——冷漠,无情。
「你一定很厌恶身为猎人族裔的我,碍于任务需要而不得不接近我吧?不然,你也不会在达成目的后,就这么急于撇开我……」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视线已被强撑着不落下的泪水淹得模糊不清。
看着她分明倔强地强忍着难过的神情,凌彻的胸口微微一窒。
「能逗愈久的猎物愈有意思,猎物够坚韧,玩起来才够劲,老实说,你太无趣了。而且你说对了,我厌恶人类,尤其是你们猎人一族,我压根不屑碰你!」他恶意说着,仿佛这么做,才能减轻胸口那股隐隐揪扯的该死闷疼。
「我知道,我一点也不够格成为你的猎物……」
她的嗓音破碎,已趋于沙哑。
「凌彻,我不后悔帮了你。能弭平两族更加仇视彼此的危机,我真的真的很高兴……」是呀,相关此事的人所加诸的悲愤,由她一个人来承担,算是幸运了吧。
凌彻垂着寒眼,睨着眼前惨白的笑脸与微颤的纤躯,喉头骤然紧缩。
她的脸色很苍白,所以左脸颊上的红痕格外醒目。
她被打了?是央为诚动手的?
该死!
「你根本不值得我感激!!」他残酷地对她说道,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迈出冷然步履,与她擦肩而过,将她一个人留在凛冽的寒风中。
冷风中,央筱筱的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两行心痛的痕迹。
知道他走远了,她骤失坚强的力气,缓缓蹲跪在地,痛哭失声……
两个月后
「巴黎塞纳河畔的夕阳驰名全世界,搭乘游船随波逐流,更是赏心悦目的享受啊!」一名白发灰眸、衣着普通的平凡老人,神情惬意地坐在游船上,观览巴黎这片醉人景致。
「靠岸了。」老人身旁气质淡定沉敛的男子率先离开座泣,一点游客意犹未尽的表情也没有,俊脸上唯一的表情只有冷淡。
「游河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没有烛光晚餐吗?」
纳闷的老人拄着一枝拐杖,慢吞吞步下游船,回到河岸上,又四处眺望着。
「彻,咱们挑一艘有供应烛光晚餐的船,再搭一次好不好?」
「你只说要我陪你坐船。」凌彻淡道。
凌彻的意思老人听得懂,就是——除了坐船,其余免谈。
他感叹:「唉,要孙子陪陪难得清闲的老祖父吃顿饭,有这么困难吗?」
「不要是烛光晚餐。」他冷冷答腔。
「为什么不能是烛光晚餐?那很有气氛、情调欸……」
凌彻的冷眼老人看得懂,就是——
少恶心,我死也不会跟你共进烛光晚餐。
老人意会地笑了笑,漫步在河畔的林荫小道上,话锋一转:「你最近的工作忙吗?多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凌彻性情淡漠,但对于祖父的关心,不至于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老人听着身旁的孙子轻应了声,表示听见了,但他清楚这小子这时候不见得听进心里去。听南敬霆说,彻这两个月来,没日没夜、不要命似的把所有工作往身上揽。
他人老心不老,怎会不明白这小子在搞什么鬼。凌彻不缺钱,如果不是想藉工作忘怀某件事或某种感受,就是想让自己累得什么都不去想、倒头就睡。
看来,这孩子已经遇见让他「动了心」的人事物,而问题症结应该就发生在两个月前吧。
「这两个月来,我依然让人留意央家的动向。」老人的眼角余光瞥向听了这件事情,神情依然冷淡的孙子,续道:「听说央家那女孩,在她父亲的实验室被毁的当天就离家出走,失去踪迹了。」
凌彻的步履倏止,波澜不兴的眸心掠过一抹诧愕。
是那一天……
她离家出走?
她没有嫁给唐惇,去美国过新婚生活吗引
老人没有忽略他微变的脸色,也停下步伐。
「我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央筱筱吧?她爱上了你,为了你,不惜背叛她的父亲,是吧,所以你才能顺利取得猎人的机密计画。」
「我只是按照长老们的要求去做。」凌彻冷淡的语气多了一丝烦郁。
「真是苦了那女孩。」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不过是个猎人后裔,不值得同情。」
老人觑着他冷然的侧脸,若有所思地轻叹一气。
「依最近你的忙碌,你应该不知道,族中有人得知央为诚意图控制狼族人的实验计画,对他深恶痛绝。万一气愤的情绪水长船高,族内很有可能出现一股歼灭猎人的势力,届时就麻烦了。」
「你没有封锁消息?」黑眸厉芒乍闪。
「我有。不知道是哪位长老无意间泄漏了吧,我正在调查。」老人灰眸微敛,迈开步伐。
「不过,我已经释出是央筱筱为你背叛猎人一族、弭平两族危机的消息,她目前的处境不至于危险。她是个善良的女孩,毕竟帮了狼族一个大忙,我实在不愿见她因此遭受连累。彻,我希望你娶她,这样一来,我才能保她安全。」
「狼王想保一个女人不受牵连有的是办法,何必要我娶她?」凌彻僵声道。
「因为这么做,我就可以再释出央筱筱深爱你、有意归附狼族,而狼族便能藉她监控猎人一族的说辞,安抚族人们的情绪。我知道你对人类有没好感,我不会逼你娶央筱筱,但你的决定足以影响她的安危,看你怎么决定了。」
凌彻眉心紧揪,迈步向前,招了一辆计程车。
「你打算去哪?」老人问。
「机场。」
「你要回去了?」从瑞典特地搭机来巴黎坐一趟游船,就又要飞回去了?
他淡漠颔首,坐入车中。「回饭店吗?送你一程。」
「不了,我想在河畔多散步一会儿。改天,一起吃顿饭?」老人微笑问。
一记警告的冷眼,扫向心中正在计画着祖孙两人美好餐叙的老人。
「别是烛光晚餐就好,我知道。」老人朗朗一笑,而后正色。「彻,我希望你能试着去了解,每一个人生在这世上都有他的价值,也有他的不得已,大多时候,一个人的价值能靠自己抉择,但一个人的不得已却无法选择。」
凌彻无温的黑眸微沉,一语不发。
目送计程车远去,老人轻叹了口气。
当初长老们会这么要求,是因为调查报告上写着央筱筱是个善良的女孩,应该也不愿见两族族人再次对立、仇视、伤亡,他们认为说服她帮忙也许可行。
接近一个女人、进而得到对方信任的方法很多,没想到凌彻那笨小子偏偏选了会令人伤心的那一个,他到现在还没领悟自己的「直觉」吗?
唉,笨小子就是笨小子!没能继任狼王也好。
央筱筱没有与唐惇结婚,却离家出走?她从小到大备受保护,一个弱女子能独自走到哪里去?央为诚及唐惇没有派人找她吗?
她去了哪里?是否遭遇危险、不测?抑或是想不开?
加上她现在的处境……
该死!
十字路口的号志灯亮成红色,车道上的车辆纷纷减速暂停。计程车内的凌彻,心中的诸多问号仍不停盘旋回绕,搅得他心烦气躁,尤其是那些揣测,更让他心头没来由地揪成一块,双手凝拳——
此时,商店前的林荫道上,一缕似曾相识的娉婷身影,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名年轻女子的身材纤细娇小,一身纯白色的雪纺纱洋装,如瀑的波浪长发拢在身后,气质清新优雅。
如同天使一样纯洁恬静的白色,是「她」衣服上最常见的颜色;他还记得,那绺黑缎般的柔软长发披散在他胸前、穿过他指梢的凉滑触感……
「停车!」计程车开始前进时,凌彻突然低喝。
司机连忙又踩下煞车,就见乘客抛下一张欧元大钞,打开车门。
「先生,我要找你钱呀!」司机探出车窗,用英文叫道。
「不用找了!」
凌彻头也不回,奔向路旁的林荫小道。
挟带着寒恻怒气的步伐,大步逼近那名正要过马路的年轻女子,他一手获住她的纤肩,将她用力转向他,冷声怒斥——
「没事搞什么失踪,别以为这样做就会让我感到愧疚!」
一张陌生的脸孔诧异地瞪向他,把他当成奇怪的人,快步走上马路。凌彻脸色一沉,说不出心头的失落从何而来。
「欢迎光临……」
一道细柔温润的嗓音,从路旁一家中式料理小餐馆推开的门缝钻了出来,普通人在这样的距离与音量下根本听不到的声音,却陡地绊住凌彻欲离的脚步。
他循声望入玻璃窗内,果然看见此时此刻霸占他全部心绪的纤柔女子——
她清丽依旧,就算穿着简单朴素的白色针织薄衫、洗得泛白的牛仔裤、身前系了一条深蓝色的工作围裙、长发扎成两条辫子被垂在胸前,给人的感觉一样柔美淡雅。
只不过,原本身材就纤细的她似乎更消瘦了,而她浅笑的模样在他眼里看来,只是为了掩饰眉宇间的憔悴……
凌彻眉头微微一拧,不由自主迈步走进那家小餐馆。
「欢迎光——」
店门被推开,女服务生尽责地向顾客弯腰行礼,抬起头时,小脸上的微笑与话语声陡地僵在唇边,看着挑了角落静僻桌次坐下的男人。
他知道央筱筱认出他了,但她并没有他预料中露出伤心或气愤的表情,而是默默走到他桌边,扬起机械式的亲切微笑,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本薄而精致的菜单交给他。「这是本店的菜单,供您参考,待会帮您点餐。」
凌彻眯起冷眸,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在这里当服务生?她服务客人的态度合适恰当,她对他的淡漠也很合理,但却令他莫名暗恼。
「小姐,你不是本地人吧?」央筱筱端着托盘正在替某桌的顾客上菜,两名西方男人热络地与她攀谈起来。
「不是。」她低着头回答,小手微颤,手边的工作没有停下来。
「你长得好漂亮!」
「谢谢……」
「你有没有体验过巴黎的夜生活?有兴趣一起出去玩吗?」
「我还有工作,抱歉必须婉拒你的邀请……」
「总有下班的时候嘛,你几点下班?我可以等你。」其中一个金发男人见她要走开,便拉住她的手,对这个含蓄羞涩的东方小女人很感兴趣。
「先生,请你别这样……」她微惊,想缩回手,又碍于不能失了待客的礼貌让老板为难,顿时进退两难。
餐馆老板见筱筱被陌生人为难,正要出言替她解围,凌彻已经大步跨向她,狭长黑眸冷冷扫过男人抓着央筱筱的手。
「手拿开。」声冷无温。
央筱筱心口一跃,知道是凌彻出面替她解围,她只是半垂着眼,没有看他。
金发男被凌彻眼底的阴鸷吓了一跳,感觉要是他不顺从,他可能就要跟他的手说了byebye,立刻依言放开央筱筱,双手作投降状。
央筱筱一获得对方释放,立刻低着头想离开现场。
她的表现像是当他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凌彻突然觉得有一把无名火在胸口燃烧,一掌擒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出餐馆。
小餐馆外
「放开我……」她挣扎低喊着,遭他紧扣的手使劲挣扎却徒劳无功,纤细白皙的手腕,被紧箝着她的指掌勒出红痕。
凌彻大掌紧握的地方,就是刚才央筱筱被人抓着的地方,他温热的掌心紧紧熨着她细致的肌肤,宛如想抹去刚才那个男人在她雪肤上留下的温度。
「凌彻!放开我,好痛……」
她的吃痛声,让他眉峰一拢,大掌松开了她。
「还记得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这么快就能把上一个男人忘掉。」
讽刺的冷语似一根无形的利针,就这么扎入央筱筱心坎,她强忍着心痛,不想作任何回应,僵直着身躯掉头。
「这么急着进去,好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难道是我破坏了你的好事,打断了你的欲擒故纵、欲迎还拒?」
她步伐停顿,淡淡回答:「不是,你没有。」
见她无动于衷、一点也不懊恼,凌彻胸口窜过一股浓浓的郁闷,上前扳过她纤细柔弱的身子,让她面对他。
「为什么离家出走,你以为这么做就能让我感到愧疚?」
他知道她离家?
「我没有必要让你感到愧疚,我所做的,都是出于心甘情愿。」央筱筱掩下心中的讶异,语气力图持平。
清澈的明眸里,果真没有怨怼、亦无愤怒,凌彻一时无言以对。
「包括逃婚?」
「我没有逃婚,是唐惇主动和我解除婚约,他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
听她说完话,凌彻面无表情,只以深敛的黑眸看着她,一个决定在瞳心深处成形——
「跟我走。」他拉过她的手。这回他没有使用蛮劲,没有弄痛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得。
「请你放手!」她努力用另一只手,去掰开那只牢牢扣住她的大掌。「我与你没有任何瓜葛,为什么要我跟你走?我不会跟你去任何地方,我要留在这里!」
她的急于撇清,突然让他感到气闷,神色陡然一黯,咬牙喝道:「留在这里?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你那副单纯好骗的样子,会引来多少男人的觊觎!」这个笨蛋!
央筱筱黯然垂下纤长如扇的羽睫。虽然早就对凌彻如何看待她心知肚明,但她的心,仍是因他的认知揪痛了一下。
「是,我是好骗,但我知道那些觊觎我的人的意图,他们再诚实不过了。」
她压抑着心中没有一秒停止过的痛,努力试图说得云淡风清,却忘了掩盖层眼间诚实的黯然伤痛。
捕捉到她眼底一抹极力隐藏却仍不小心泄漏的哀戚,凌彻胸口一紧,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他绷着俊脸,抑郁地看着她。
「不要逞强了,你刚才明明怕得要命又不晓得该怎么办,以后要是再发生那种情况,谁能帮你?」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冷然、不客气,但言语中的护卫姿态却让她怔怔抬眼,看见他那双熠熠怒眸中,漆黑的瞳仁除了愠意外,似乎还藏匿着对她的在乎,深幽的目光逼得央筱筱无法迎视。
她垂首嗫嚅道:「老板夫妇会帮我解围……他们帮过我好几次了……」
两个月前,她请唐惇帮忙让她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唐惇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对她的态度依旧像个亲切的大哥,不过并没有帮她安排去处,而是问她想去哪里。她循着心中依恋却也伤痛的想望,毫不考虑回答了巴黎,他便动用关系,给她另一个姓名身分搭机前往法国。
在巴黎,她试着想找个供应住宿的工作打工赚取生活费,但由于法文不通、又没有工作经验,所以四处碰壁,几乎就快身无分文。后来,这对从台湾移民来的老板夫妇好心收留她,让她在餐馆里打工抵食宿的费用,也会替她解除被有心人骚扰的窘境。
她被骚扰过好几次了?该死!
「走!」凌彻语气暗怒,拉着她走向马路。
「放开我,凌彻!你到底想做什么——」
「结婚。」薄削的冷唇吐出言简意赅的答案。
「结婚?」她一愣,忘了挣扎。
「跟我结婚。」他重复道,难得有句话让他有耐性再复述一遍。
清秀的柳眉深深蹙起,她深吸一口气,淡然开口。
「你不是说,你对我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既然是谎言,你所答应过的承诺,我永远不会当真。我如果还有值得你利用的地方,请你直说无妨,不需要委屈你自己。」
「你确实还有我值得利用的地方,」他邪气勾唇。「老实说,这两个月来,我发现自己怀念你热情的身体。」修长的指腹沿着她柔美的粉颊移动轻抚,抚过她粉嫩微颤的唇瓣,往下来到她的颈项。
「不要碰我!」她挥开他的大掌,羞愤低喊。
原来,她方才在他眼中看到的在乎,只不过是自己深切期待过后的错觉。在这个男人狠狠伤过她之后,她对他居然还有着期待……央筱筱,你好傻,真的好傻!
他邪狎轻笑。「不要碰你?我有没有听错,以前在床上,你不都央求我,要我碰你?」
「住口!是你自己说的,你根本不屑碰我,不是吗?!」
他扣住她的纤腰,将她用力纳入胸膛,俊颜逼近那张愤慨小脸。
「我是不屑,不过不可讳言,你是在床上最能满足我的女人,我何必跟我的欲望过不去?我改变主意了,我要你,一辈子要你。」
他俯首在她耳畔低道,开合的薄唇若有似无地碰触她嫩软的耳垂。
「再说,你不是爱我吗,一定很想独占我吧?刚好,我们各取所需。」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央筱筱敏感的耳根,引得她全身悸颤,让她耳朵上细小的汗毛也都颤栗直竖,全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但他无情的冷语,让她的心直坠冰冷的深渊。
「我不会嫁给你。」她心寒道。
黑眸危险眯起。「难道你们人类嘴上说的爱,都这么肤浅?或者,你其实也是在欺骗我?这么一来,我们扯平。」
「你根本没有资格跟我谈爱,放开我——」她气愤低喊,到口的抗拒霍然被他的薄唇封住,将她的惊喘慌张全合进他的嘴里。
这个吻,原本只是凌彻对她蔑视他、拒绝他的惩罚,但是一缠上她的舌尖,他就开始深陷,两个月以来的郁闷仿佛得到了宣泄的出口,难以自拔地舔吻着那双柔嫩的唇瓣,贪婪地汲取她甜美的芬芳。
随着吻的加深,她的抗拒渐渐停止了,她的温驯加深了他的想望,他愈来愈不知足,一只手本能地从她身后的衣摆探上去……
灼热的抚触惊醒了她,她倒抽一口气,使劲挣开他的拥吻,狼狈地缩到墙边,发现自己依旧轻易受他左右、因他悸动,羞耻的浪潮顿时翻涌而上——
凌彻一手攫住她欲跑开的身子,也说不出方才失控的欲望从何而来。
该死,他到底是失了什么魂!居然在路边就对她……
「你知道,我可以让央为诚生不如死,你如果不想看他受苦,就最好不要有逃离我的念头。」他阴沉地威胁。
她骇异抽气,浑身发抖,望着那双酷寒无温的黑眸,找不到一丝为她波动的情感。而他再度出现的目的,比起之前欺骗她的目的,更令她心痛难当。
「为什么……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就因为我生在央家、身上流着你所深恶痛绝的猎人血液,所以必须一而再地承受你的羞辱?你好可恶……」
椎心刺骨的痛楚袭来,眼前一黑,央筱筱昏厥过去。
「筱筱!」他凛愕地接住软倒的她。
凌彻收紧了双臂,无言地凝视怀中失去意识的人儿,复杂的黑眸锁住她滑落脸庞的清泪,心绪纷杂。
被她当成一个卑劣的男人,他无所谓,反正在她眼中,他已经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差这一个误会。
正文 第九章
央筱筱一个人关在偌大的浴室里,面对着镜子中那张悲郁惨淡的清颜。
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
这里是凌彻,她的丈夫,位于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住处。
两天前,她在法国巴黎遇见了她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到的凌彻,他以残酷无情之姿,决定了她的未来——成为他一辈子的禁脔。
两天后,他们在巴黎公证结婚,现场除了证婚人外,没有其他观礼人,没有美丽婚纱,没有红地毯,没有音乐,没有花童,一切形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与他携手站在结婚礼堂完成最神圣的结婚仪式、接受众人的祝福,是当她确定凌彻是她永恒不变的挚爱时,就深藏在心中的梦想。
如今梦想成真,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幸福,因为她知道就算成为他的妻子,也依旧不配拥有他的真心。
真心……
为什么她到现在犹仍希冀着凌彻的真心,为什么还不觉悟他对她根本无心?
爱情,难道非得让人伤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任心痛一次又一次凌迟知觉,痛久了,才会有麻痹的一天吗?但她明白,除非她不再爱这个男人,否则,这份痛楚将永远不会休止。
央筱筱痛苦地闭上眼,感觉脸颊上有些凉意,抬手去摸,才发现……
自己怎么,又哭了。
「你如果希望『我们』的新婚之夜是在浴室里度过,我不介意。」
门外传来凌彻低沉淡漠的嗓音,他刻意强调的字眼让她微微一惊,水眸倏睁,看见镜中慌乱的自己。
她听得懂他的意思——如果她不出去,他就进来。
她没有忘记他的警告,如果不想让她父亲遭遇不侧,就最好不要有逃离他的念头。她把自己关在浴室超过一个小时了,他也许察觉了她逃避他的心理。
央筱筱慌忙擦掉颊上未干的眼泪,打开门扉,走出浴室。
「上月出来了?」凌彻刻意问,一双深漆如夜的黝眸,紧盯着神情局促的她。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不少次的亲密行为,这倒是他头一次看见她穿睡衣。
她的睡衣一如她的个性,保守得没露出多少肌肤。
纯白的棉质长衫宽松地覆住纤瘦娇小的身躯,领口、袖口紧密地圈着她的颈项与皓腕,长长的裙摆下只露出两截白净的足踝。
但是,即使如此保守朴素,他仍知道睡衣底下是一副曼妙成熟的女性胴体,记得她每一寸柔滑的肤触,每一个起伏的弧度——
凌彻骤然惊觉,原来她全身的曲线早已深深刻在他脑海里,光是想像,都能令他身体微微发热,感到一股躁动在血液里激荡,直冲下腹……
他并不容易动欲,女人对他来讲一向可有可无,如果之前是为了诱惑她沉沦肉体交欢而动欲,那么现在呢?
黑眸一冷,他甩去脑中的欲念拒绝深究,颀长身躯越过她,进入浴室。
察觉他眼中的冷蔑,央筱筱神色微黯,苦涩地走向房内那张深蓝色大床,惴惴不安地看着床铺,仿佛一靠近就会被它吃掉。
不知在床边站了多久,最后,她牙一咬,掀开被单躺入被窝中,背对着另半边的床位,缩在床沿。
直到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歇止,感觉身后的床位因某种重量而稍微下陷,缩在床边的娇躯立刻紧紧绷起。三月天的北欧,夜里依然干燥寒冷,她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凌彻瞪着床上那只尽可能远离他的「虾米」,看出她宁可摔到床下也不愿靠近他的念头,一股浓浓的不悦从他心口窜升而起。
会娶她,虽然另有隐情,但不代表他容许她不把他放在眼里!!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你的身分。」他掀开被单,伸手扳过纤软的娇躯,将神色惊慌的人儿困在他未着上衣的赤裸胸膛下。
他用力搂抱住她,鸷猛的俯吻强霸地攫住她逸出惊呼的小嘴,湿热的唇舌撬开她柔软的唇瓣,在她檀口中翻搅交缠,炙热的大掌纵恣地一把扯开她睡衣前襟,伸进她衣内。
「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突如其来的煽情抚吻仍是让她一惊,慌张地挣扎。不要!她不要这样!
她的抗拒,让凌彻暂停了动作。
他抬起阴酷的黑眸,锁住她痛恶的目光,冷声道:「你是故意还是无知,不知道与丈夫上床是妻子的义务?」
他无情的提醒,宛如一条扼住她意志的铁链,央筱筱原先的恐慌、挣扎,全化作惊慑的低喘,抡成粉拳抵在他胸膛的小手,也失去力量似的缓缓放下。
见她紧闭着眼,浑身颤抖着,躺在他身下一动也不动,美其名是柔顺温驯,实则强忍着恐慌与屈辱,莫名的恼意却反而席卷了他的理智。
「睁开眼!吻我、摸我、取悦我!你又不是不会,不要像只死鱼一样不动!」他抓住她的双手,贴在他平坦精实的胸膛上。
她听话地睁眼了,抖瑟的柔荑一手轻轻拉下他颈项,指尖在他发尾处的肌肤轻揉着,一手沿着他胸前遒劲的肌理缓缓游移,发颤的粉嫩唇瓣一小口一小口吮含着他的薄唇……
但,即使是这么轻浅笨拙的挑逗,却让凌彻已经在体内闷烧的欲火燃得更加炽旺,黝黑纠结的肌肉紧绷着,渴望着她渴望到近乎疼痛。
该死!
不该是这样!
能深深影响对方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他反手攫住她柔弱无骨的双手,将它们紧紧箝制在她头顶上,再度俯身而下,像只饿极了的野兽,狂烈吮咬她纤细柔滑的颈项、形状优美的锁骨,大手也野蛮地扯散了她蔽体的衣物,以火辣煽惑的爱抚,不放过点燃娇躯任何一处热情,执意要她臣服、要她意乱情迷!
央筱筱被他猛烈狂放的抚吻吓住了!
如此孟浪直接、又挟带着愠怒的强悍需索,与之前每一次缠绵激情却不失温柔的温存完全不同。
思及他一无须戴上诱惑她的面具,就不再在乎她的感受,而她会在这张床上,完全只因为是他泄欲的工具,她再也强忍不了深切的惊惶与痛心,破碎的呜咽从她刷白的颤唇中逸出,悸骇的泪水沿着发红的眼眶,没入耳边凌乱的发丝。
在柔嫩小脸上肆虐的薄唇尝到了苦涩的咸味,高大的身躯蓦地一僵。
看着身下狼狈惊骇的泪人儿,凌彻下颚一紧,双手抽离了她,拔身而起,抓起放在床边的睡袍,离开了主卧室。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央筱筱以被单裹住裸身的自己,不争气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
央筱筱以为凌彻对她的强悍需索,在新婚之夜只是个开始,结果却不然。
接下来半个多月的「新婚生活」,她在这个「新家」里反倒过得很平静,因为自从那晚她与凌彻不欢而散后,他就没有再碰过她,她也几乎没有见过他。
她原以为凌彻不屑待在有她的地方,所以没有回家,但某天夜里,她比平常晚入睡,才发现实际上是他每天早出晚归。
他回家的时间很晚,都已经是她熟睡的时候了,他出门上班时,她根本还没醒来。
就如同现在。
凌晨一点,缩在被窝里的央筱筱半睁着困眸,听见窗外楼下有车子的声音。
她立刻起身奔至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就着屋外庭院中昏黄的夜灯。
觑见凌彻走出车库,目送他走向屋子,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她才躺回床上,然后她知道,他会上楼、整夜睡在书房。
不知为何,自从晓得他没有撇下她离开,等他回家,似乎成了她每天入睡前必做的事情。
她不去想凌彻为何不回房间,不去想他为何不再逼迫她同床,不去想自己在这场婚姻里的定位,什么都不去想,唯有如此,她才能偷偷在悲伤中找到假想的片刻幸福。
央筱筱脸颊贴在柔软的枕头上,合上轻泛湿意的水眸……
突然,房门从外面被打开,有人走进房间。意识到这栋屋子里有谁会走进这间主卧室,她微讶,下意识僵直了身体,选择装睡,却没注意到自己小心屏息着。
「我知道你还没睡。」
凌彻的声音,拆穿了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
她倏然睁开双眸,从床上坐起身,不是由于装睡的行径被拆穿,而是因为背后那道似乎压抑着痛苦的沉哑嗓音。
果真,他的脸色非常难看,紧拧的眉宇说明了他正强忍着某种极大的痛苦。
她从未看过这样的凌彻,心头也随着他的痛苦揪拧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说话了,像是紧咬着牙说道:「跟你说一声,未来几天我只能是狼形,会待在家不出门。」
语毕,紧绷的高大身躯走出房间,然后她听见隔壁书房的门开了又关的声响,房外沉寂无声,她的心却忐忑鼓噪。
凌彻到底怎么了?跟他说的「他未来几天只能是狼形」有关吗?
他的状况让她看得好心惊,她没有办法对他坐视不理,可是如果直接去问他,他会不会觉得她很烦?
踌躇了半晌,忧急的情感仍是战胜了理智,央筱筱来到书房门口,鼓起勇气敲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
凌彻弯臂支靠着门边的墙壁,脸色依然很差。
看他身上仅着长裤,赤裸着精状健硕的上半身,意会他应该正在换衣服,她赧然地半垂下小脸。
「有事?」他盯着她的头顶。
「凌彻,你生病了吗?需不需要看医生?」
一张盈满担忧的小脸填满了凌彻的视线,他胸口猛地被不知名的情绪一撞,清峻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在他恶劣以对之后,这女人为什么还能像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为他担心?她不恨他,不怨他吗?
「不需要。」由于体内负荷着难受的煎熬,未经半点掩饰的眼神,比平时更为尖锐冰漠,冷冷看着她。
捕捉到那双清眸中此时浮现的受伤,他喉咙一紧,想抚平她眉眼间的悲郁的解释,就这么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狼族人每隔一段时间,有几天无法以自由意志变身,只能以狼形现身。这时体内的基因变化剧烈,身体会有些难受。这很正常,每个狼族人都是如此,不需要看医生。」
见那张专注聆听的小脸恍然大悟,眉眼间的忧急终于褪去,他喉头的窒闷感也因她的释怀,奇异消散了。
「还有疑问?」他僵声问。
「没、没有了……」他真的不要紧吗?
面对央筱筱关怀的善良眼神,凌彻突然深觉自己对她的所作所为非常残忍,此刻不知为何,无法一如往常洒脱拿出与她敌对的宿命论调,来平衡自己失重的良心谴责……
「去睡吧。」他僵着俊脸离开门边,高大的身躯突然一个颠踬。
「小心!」见状,她连忙跨前几步,想也不想地伸出小手,撑住他健硕身躯。
但她毕竟娇小柔弱,要不是他及时稳住了重心,收回倚靠在她纤瘦娇躯半数以上的重量,她差点就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倒在地。
他咬牙低喘着,眉间痛苦地绞拧。
「凌彻,你还好吗?」她紧张地问,环视着偌大的书房,发现能让他躺下来休息的地方,只有角落一张沙发式的躺椅。
他这半个多月以来,每晚都睡在躺椅上吗?这是必然的,因为这栋屋子的摆设与他在台湾那间高级公寓没什么两样,除了他会出没的客厅、厨房、书房、和主卧室有简单实用的家具外,其他空间真的就是名副其实的「空」间。
理应看起来温馨优雅的欧式别墅,给她的感觉,却是与平安夜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孤冷一模一样,不带半点感情。待在这座仿佛是依照他心建筑而成空洞冷清的城堡,她的心总是为他的孤独冷漠隐隐作痛。
他的家人或朋友不会来访吗?他们如果要来住几天,该睡哪里?难道他们没有来过这里?抑或,根本就没有那些人……
「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话甫落,发现他古怪盯着她看的眼神,央筱筱蓦然意识到自己直觉说了什么,羞窘地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呐呐解释:「我、我的意思是……房间里有床,你躺着会比较舒服……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我会到客厅去——」
「不必。」他打断她的话,迳自走向书房角落。
央筱筱只好扶着他,由他倒卧在躺椅上,四下却找不到一床御寒的棉被。
「我去拿棉被来给你。」她离开椅畔,手腕却被他扯住。
「不要——」「走」字末到舌尖,就被凌彻吞了回去,他僵声改口:「用不着棉被。」
闻言,央筱筱微愣。
「你睡觉不盖被子吗?」天气这么冷,不盖被子怎么可以?
「变成狼形就没有必要。」他无力地放开握着她纤腕的手,皱眉紧闭双眼。
「没有必要?」为什么?
突然,眼前的画面让她屏住了气息。
凌彻表情痛苦,仰头嘶吼出某种像人又像兽的低狺声,出于非自愿的变异,让他的外型开始不由自主兽化。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变异,她曾见过他拥有琥珀色眼瞳、撩牙、兽爪、兽毛的狼形,虽然只是片刻,但仍令她印象深刻。
大概是受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傅说故事」影响,她对于他的狼形并不会太大惊小怪,但是他高大身躯那宛若科幻电影特效忽而人形、忽而狼形的反覆转变,尤其他痛苦的低嚎,仍是教她心惊不已,手捂唇瓣,发不出声音来……
「会怕的话,不要杵在这里!」暂时变回人形的凌彻趴在躺椅上粗喘着,咬牙嘶声说道,没一会儿又变成狼。
央筱筱轻摇螓首,屈膝蹲跪在躺椅前的地板上,担心地注视着一下是「他」、一下又是「它」的丈夫,心中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她蹙着眉头,忍不住探出一手,掌心贴在狼只后脑勺,由上而下来回轻抚它灰黑色的柔软毛皮。这是她头一次触摸狼只,但她没有丝毫兴奋、雀跃或害怕,满心只想为他做些什么,好让他的痛苦能减轻一点。
凌彻陡地一怔———
他没有抗拒她的抚触,任那只棉软小手安抚似的触碰着他,纠结的峻凛眉头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
「凌彻,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她这样做有没有帮助?
细细柔柔的嗓音响起,凌彻半眯着眸子,在心里轻嗤她的天真——
当然没有。
他此时的痛苦来自于体内,当然不可能因为外来区区的触碰而减轻,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排斥央筱筱触摸他,因为这种感觉……该死的好!
他没有开口回应,但也没有拒绝,她于是抱膝坐在地板上,继续安抚着他。
「坐上来。」瞥见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凌彻眉峰微挑,淡淡地开了口。
「好。」听他这么说,央筱筱总算有了信心,听话地坐到他身边。
她的掌心下,有时是野兽的毛皮,有时是男人的头发。渐渐地,她抚摸兽毛的时间变长了,直到他的变异停止,完全成为一头狼。
时间在鸦雀无声的静谧中一分一秒流逝,夜,更深更深了。
感觉身上的抚触趋于停缓,趴在躺椅上的黑狼,半眯的琥珀色兽瞳瞄向那个几乎合上困眸,一边点头打盹、一边还不放弃抚摸它的女子。
它嘴角轻扯,小心翼翼让自己离开那只雪白柔荑,脚掌试探性地碰了碰她。
见她没有反应,知道她的知觉已经被浓浓的睡意霸占,它便以头颅推撑着她轻轻侧躺而下,然后跳下躺椅,到主卧室咬来一床棉被,密密实实地覆盖住她,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它正想再度跳下躺椅前,又看了熟睡的人儿一眼,但当那张揉合了娇柔与清纯的白净小脸映入眼帘,它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甜美恬静的睡颜。
最后,凌彻放弃离开躺椅,在她身旁趴下。
接近午餐时间,央筱筱在厨房里忙碌着。
前几天虽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不过每到用餐时间,在公司的凌彻就会叫一份外送食物到家里给她,所以她自结婚后都还没机会下厨。
今天开始他没有去上班,即使他没说,她也没忘记身为「妻子」的自己该尽什么责任,于是早上便去附近的生鲜超市买了食材,打算准备他们的三餐。
但食材买回来了,却发现家里很多该有的厨具都找不到,例如开罐器。
今天午餐的汤品,她打算煮玉米浓汤。现在,汤底、牛奶、鸡茸、香菇、佐料都准备好了,就差这罐打不开的玉米。玉米不是非吃不可,可是没有玉米就不能叫玉米浓汤了吧……
央筱筱翻遍厨房还是找不到开罐器,看着手中的玉米罐头,决定请「屋主」帮忙,毕竟他比较清楚家中的小东西收纳在哪里。
打定主意,她上楼来到书房门口。
「凌彻,是我。」
她敲了门,然后自行打开门扉,探头看见一头狼正趴在落地窗前,懒洋洋地享受冬未春初的暖阳。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狼躯上,色泽黝亮美丽的毛皮,泛出一层银灰色的薄薄光晕,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他就算是一只狼,也是只美得令人目眩的狼。
巨狼抬起头来,美丽的琥珀色瞳眸瞥向她。
不晓得自己有没有打扰到他,央筱筱迟疑地开口。
「我想问你开罐器放在哪里,我买了玉米罐头,可是找不到开罐器……」她突然想起,变成狼形后的凌彻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猜想现在的他也许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说话,于是补充:「可以麻烦你带我去拿吗?」
狼站直了四肢,走向门口,漫步下楼,姿态慵懒却又优雅。
她见状,尾随它下楼。
来到厨房的狼,在桌面上看到她所说的玉米罐头,便轻巧地跃上椅子,低头以尖利的獠牙,在罐头封盖边缘戳穿一个大洞,方便她以菜刀挖开封盖。
原来,家里真的没有开罐器……看样子好像也不需要开罐器。
「谢谢。」她轻声道谢,发现它无声地瞅着她,她忙不迭别开眼,拿起玉米罐转身到流理台前忙碌。
知道身后的狼温吞跳下椅子,离开了厨房,央筱筱在它面前佯装若无其事的淡然,随着肩膀轻轻垮下。
她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书房躺椅上,身上还盖了原本放在主卧室床上的被子。家中只有他和她,她不难理解是谁所做,心口不由得发暖。
对于凌彻,她一直无法学会真正去厌恶、去憎恨他,甚至在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后,她也无法对昨晚虚乏痛苦的他置之不理,仍会因为他简单的温柔而感动,她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苦涩的叹息,幽幽萦绕在她心谷中。
正文 第十章
夜深人静。
浴室内,哗啦哗啦的水声停止。
沐浴过后的央筱筱,穿着一身舒爽的长睡衣,用大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发丝,走出水气氤氲的浴室。
她才在纳闷,原本灯光明亮的房间为何只剩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平躺在床上的高大身躯登时撞入她眼帘,脚步倏地僵在原地。
她的丈夫正合眼而寐,几日以来只能是狼形的他,现在恢复了人形。
这是他自新婚之夜后,首度回到房间入睡。虽然这几天两人之间的相处还算平和,但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
他不是不想与她同房了吗?
他睡着了吗?
央筱筱有些困惑、有些忐忑、有些慌乱,在床沿轻手轻脚坐下。由于房内没有女性梳妆台,床边的矮柜成了她放梳子、镜子和保养品的临时梳妆台。
她先梳理完一头长发,然后按照程序,将保养品轻轻拍打在脸上、手上。摆好瓶瓶罐罐后,掀开毛毯一角,背对着他躺上床。
才一躺下,身后的男人就突然伸出健臂,将她揽入怀里。
「啊!」
她低呼一声,感觉他暖热的胸膛熨贴着她微凉的背脊,他的体温透过她的睡衣传递到身上,身子骤然僵在他怀中。
凌彻没有开口,长手长脚将她固定在怀里,热烫的鼻息洒在她耳根和颈间,引发她敏感而惊惧的轻颤。
察觉她的僵硬与抖瑟,他反而更加贴近,薄唇伴随着灼热的吐呐,在她耳后柔嫩敏感的肌肤上轻轻游移。
他用不会弄痛她的巧劲将她转过身来,依然将她固定在怀里。
一如他所料,她紧张地蹙着眉头、紧闭双眼,羽睫唇瓣无助轻颤,像极了备受欺凌的小可怜,那天的羞辱与惊惧至今仍存在她心中。
他注视着她强忍惊恐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指尖轻缓地抚摸着在斜斜透入窗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荏弱、水嫩的唇瓣。
唇上传来粗糙的抚触,她心口一颤,更加紧闭着双眼,娇躯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轻柔的抚触始终没有中断,她的紧张逐渐被好奇取代,唇瓣的知觉也逐渐鲜明起来,恐慌的抖瑟转变为觉得酥痒的悸颤。
他俯下身躯,以唇代手,依旧在她唇上厮磨着。
知道自己的贴近让她又绷起了身子,虽不放开她、也不容她退开,但他的速度放得更慢了,薄唇轻轻刷着她的粉唇。
直到她因唇瓣上难以自持的酥痒而轻吟、忍不住探出粉舌,他才含住那张逸出性感低吟的红唇,辗转吮吻,重温她的甜美。
「嗯……」
温热的男性气息,藉着缠绵亲昵、逐渐加深的吻,像是滚烫的熔浆流窜过她四肢百骸,让她全身发烫发软,忘了惊惧恐慌,不自觉回应着。
灼亮深邃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锁住她所有表情,知道她正在着火,为他着火。
「凌彻……」这回,她没有感到恐惧与绝望,星眸半掩,在他专注火烫的目光下、唇下、手中,逸出诱人而无助的婉转娇吟,似乎找回了曾经对他有过的信任,愿意再次将自己交给他,在他怀中绽成一朵娇嫩的花儿。
紧盯着她娇羞的模样,凌彻胸口重重一荡,体内压抑已久的澎湃情潮顿时有如翻天大浪,冲破了堤防,泛滥成灾。
他的体温透过专注的大掌,撒在她每一寸娇嫩的肌肤上,让她全身发烫悸颤,理智逐渐飘入虚无世界,钻入他如星子般炯亮的黑瞳。
他们之间,用不着多余的言语,眼中只有对方。
他感觉着她纯粹的热情、催情迷人的反应,再也压抑不住深切的渴望,紧紧搂抱住她柔软香嫩的身躯,用强健的身躯感受她的娇软。
她感觉着他粗重的喘息、渐趋激狂滚烫的抚吻,再也压抑不住深藏在心底的想望,伸手环抱住他热烫结实的身躯。
灿烂的火花,在一瞬间爆开,强烈癫狂的欢愉同时袭击两人——
激切的狂潮过后,她靠在他的臂弯中,疲惫地沉沉睡去。
凌彻平复了情欲的黑眸,定定凝视在他怀中恬静熟睡的人儿,深深扎根的冷漠被纠结缠绕的复杂取而代之。
他并非无欲,只是不容易动欲,因为一直没有遇到足以挑起他热情的对象,但他必须承认,央筱筱的身体确实能轻易挑起他的欲望。
既然他承认自己要她的身体,只管尽情掠夺、占有不就够了?为什么他刚才会不由自主做出像是当时为了诱惑她掉入陷阱,而每每耐心哄诱、安抚她的举动,甚至……更加小心翼翼?
黑眸微冷,凌彻抽回环抱着她的手臂,掀被起身,如同以往每一次与她欢爱之后,都会找藉口离开她的身体。
毛毯下身无寸缕的人儿因为顿失温暖包围、以及袭上肌肤的冷意,畏寒地蜷缩了下。
他眉心一拧,咬了咬牙,重新躺回她身侧,将她纳入双臂间。
经过凛寒漫长的冬春两季,时序交替,瑞典迈入了凉爽的夏天。
和当地的居民一样,央筱筱也已经褪去厚重的冬衣,改换轻盈的薄衫,笼罩在心头的黯然却依旧沉重。
一个星期前,从未在工作时打电话回家的他,拨了通电话给她,只冷淡地告诉她说他要出国几天,至于因何事出国、确切的归国日期,他都没有提,就这么结束通话,之后连一通电话都没再打回来。
结婚三个多月以来,她和凌彻之间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后来每个夜晚,他都会与她同榻而眠,用磨人的抚吻点燃她的热情,拉她共赴激情四溢的澎湃情潮。
可是,除了在床上的缠绵之外,他并不在乎她,连要去何处、何时回家,都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她。
这是理所当然的。央筱筱苦涩地想。
许是她的「表现」让他满意,他没有再拿她父亲的安危出言威胁过她,日子平静得让她几乎以为他的威逼羞辱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从没淡忘自己在这场婚姻中的定位与角色,总是不经意就会想起哪天凌彻对她的身体不再感兴趣,或许连威胁她都不屑为之了。
他不会知道,当她临时得知他要出国,有多担心他是不是赶着去处理什么事,他也不会知道,这几天完全没有他消息的她,有多担心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他更不会知道,她爱他,却爱得好苦、好痛……
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央筱筱,双手紧抱着依然感到有些冷的身子,清泪一滴一滴落在米白色的亚麻长裙上,晕开一片名为伤心的湿濡。
此时,极少响起的门铃响了,她连忙擦干眼泪,前去应门。
来访的人是一名年迈的陌生老人,老人朝她和蔼一笑。
「初次见面,孙媳妇。」
在一家咖啡馆内,赴约的南敬霆在凌彻面前坐下,桌面上只见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不吃点什么吗?」快到晚餐时间了。
先开口的是南敬霆。俊魅卓尔的他,脚踝随意交叠,意态悠闲惬意,无须刻意营造的男性魅力,在举手投足间四射。
「你呢?」凌彻摇头,语气平淡得不像在问话,就连与工作伙伴兼好友相处,他冷漠的神情也丝毫未变。与南敬霆的俊魅夺人相比,凌彻则是彻头彻尾的冷调。
「我要回去吃乐乐煮的晚餐,你也一起吧?」
提到晚餐,凌彻看得出南敬霆的眉飞色舞。
「不了,我两小时后的班机。」
「我以为你会在风巽或东方那里多待几天。」他们两人回到台湾东岸吃好友风巽的喜酒,吃完喜酒后,他的重心放在一个迟钝的小红帽身上,凌彻则是与平常不容易见面的朋友聚了几日,算是忙里偷闲的短期度假。
「休息够了。」凌彻淡漠说道。
「不是因为不放心你老婆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待在那里?」南敬霆揶揄道,接收到对方警告他「不要提她」的冷冷瞪视,他立刻识相地回归原本的话题。「好歹我也是『wolf』的老板之一,别暗指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混一样,我不想跟一个工作狂比。」
「为了一个人类女人窝在这种地方,是该检讨。」
南敬霆闻言,笑了笑,不意外从凌彻冷得像冰的眼眸里看到对人类的轻蔑,他另外起了个话题。
「彻,我想将亚洲据点设在台湾。」他们公司的产品,在欧洲的产销状况已经相当稳固,是时候拓展版图,他们曾讨论过。
凌彻没有答腔,不过眉头微挑,冷峻的五官浮现一丝疑惑。
看出他的表情,南敬霆了然道:「我们是还没实地考察过亚洲其他国家没错,但我们都曾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对这里已经有一定的熟悉度;况且,你老婆和乐乐的故乡、亲友都在台湾,我们最好也能——」
凌彻冷声打断他。
「你最好就事论事,客观认为这里适合当分据点,若是为了女人,大可不必。你的女人如果无法配合你,我建议你不如放弃。」
「欸,朋友,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妻子不是丈夫的附属品,她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会难过会悲伤会哭泣,离家在外的苦,她跟你一样感受得到。」
南敬霆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相信凌彻心知肚明。
好友结了婚,他还是从好友的祖父口中听来的,这男人还真是有够冷情!
彻这个人并非冷血,但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对朋友也不例外,会突然结婚,确实跌破大家眼镜。至于婚为何结得这么仓促,他也不想过问,反正凌彻不想提的事也绝不会从他口中听到。
他倒是有点同情央筱筱。他在凌彻家见过她一面,是个温和有礼的美丽女子,无意间被他捕捉到她偷偷看着凌彻时,眉宇之间隐泛着一抹悲伤的憔悴。
「我只看客观的数据,等考察人员的报告书交来再说。」凌彻拿起帐单,挺拔修长的身躯从椅中起立,显然打算结束谈话。
「好吧,一路顺风,代我向凌夫人问好。」
「自己打电话。」
目送凌彻冷漠的背影离开咖啡馆,南敬霆怀疑自己要不是脸够厚、皮够粗,可能早就被这个好友冻僵了吧。
步出咖啡馆的凌彻,心头对刚才的对话,感到有些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悒郁与迷罔……
凌彻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笼罩着一片漆黑的屋子,而不是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习惯准时享用的饭菜香,玄关处也没有摆着妻子贴心替他准备好的拖鞋,他突然发现多年来的习惯像是被打乱一样,却乱得让他习惯了另一种习惯。
他自己换鞋,脱下外套扔在客厅桌上,扭开大灯驱走满室黑暗,没注意到桌上一张白色便条纸因外套掀起的轻风,飘落至沙发椅下。
楼下屋内屋外都绕过一遍后,确定央筱筱不在楼下,凌彻眉心轻拧。
她身体不舒服,还是发生什么意外了?!
各种揣测掠过脑海,他心口一提,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楼上的主卧室。
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整齐的无人床铺,凌彻锐利的视线却被床头边的矮柜牢牢扣住,脸色一沉,闪过一抹暗凛——
她放在矮柜上那些梳子、镜子、保养品瓶瓶罐罐,全都不见了。
他走到房间的衣柜前,打开那半边已经属于她的衣柜,衣柜内只剩衣架,收放她行李箱的位置也空无一物。
央筱筱不见踪影的原因,已经昭然若揭。
他抿紧薄唇,瞪着半边空荡荡的衣柜,胸口紧紧揪拧。
她离开了,不告而别。
属于她的物品,一件都不留,不属于她的,也完全没带走。
在他狠心欺骗她的感情、利用她的真心之后,又以她父亲的生命安危为筹码,威胁她嫁给他,就算第二次的欺骗是为了保护她,他却选择了最恶劣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她终于还是离开他了。而当时,他不就听到了——
我不会嫁给你。
你根本没有资格跟我谈爱。
为什么……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就因为我生在央家、身上流着你所深恶痛绝的猎人血液,所以必须一而再地承受你的羞辱?你好可恶……
听到了她的心寒,她的气愤。
他以为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对她狠心,因为她是猎人后裔、是狼族的敌人,可是他却无法见她遭受牵连,于是顺应爷爷提出的做法娶了她,即使她从此误会他、憎恨他,他也要用尽手段保住她。
当时的他,没有深究自己为何执意如此,只知道要保护她。
后来当他面对她关怀的眼神、面对那个陪伴他度过变身煎熬的她,他开始迷惘犹豫,发现自己无法再狠心伤害她。矛盾的心态让他烦躁不已,他只好对她冷漠,藉以拉开彼此的距离,却又每每抵抗不了想靠近她的欲望。
倘若这样他还不能厘清自己的感情,他就白矛盾了!
只是在这当下,筱筱却已经逃离了他。
南敬霆说中了,他那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感受的铁石心肠,随时都有可能伤害到别人,而筱筱,被他彻彻底底伤害了……
凌彻喉头一哽,双拳在身侧压抑地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就是动了心的感觉吗?天晓得,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忽然想起某件事,凌彻拿起手机,拧眉拨出一通电话。
「是我,凌彻。」他报上姓名。
「彻,有事吗?」话筒那端的人接听了,嗓音老迈却声如洪钟,精神奕奕。
「我留意过族人的动向,发觉事情与你所说的有些出入,族内看来并没有明显极欲歼灭猎人的反动势力,这是怎么回事?」甚至平静到一点也感觉不到任何族人的憎愤。
「其实没有那回事,那天我刻意告诉你那些,只是为了让你体悟自己对筱筱有没有心。彻,别说你到现在还像个呆瓜一样理不清自己的感情,狼王的孙子可不能这么逊!」
对方坦承不讳,只见凌彻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全是你胡诌的?」
「我也告诉筱筱那女孩了。」
对方托出的下一个事实,震住了他的心。
那么,筱筱的离开,是因为得知这又是另一场骗局吗?
一得知他其实不会危及央为诚的性命,她就走得毫无顾忌了吧?
除了当初在会议室内讨论的人,并没有其他族人知道央为诚的事,筱筱的安全也无虞了。
这样,也好……
凌彻悒闷地挂掉电话,眉宇间凝出一抹黯然。
正文 尾声
三个月后
深夜十一点,凌彻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将自己摔入沙发,面对满室漆黑、失去「她」气味的房子,他的思绪却无法像身体一样产生疲劳。「她」的身影总是堂而皇之霸占他脑海,随之,他的心就会微微揪扯。
用指骨敲着眉间深锁的直纹,他低咒了声,从沙发中拔身而起,步向房间。
一开门,熟悉的淡雅气味钻入他鼻中,心旌大大一震。
床上熟睡的人儿,完全不察一道颀长的身影来到床边。
凌彻注视着蜷缩在被窝下的睡人儿,胸口盈满欣喜若狂与不敢置信!
她没有醒来,侧着脸儿,呼吸平缓轻浅,乌黑长发披散在颊畔和他的枕头上。
看着她在他床上熟睡,凌彻心口浮现无法自持的怦然。
他不觉伸出长指,将她垂在颊边的发丝勾到小巧的耳廓后,一碰到她耳朵柔嫩的肌肤,就忍不住轻轻在其上游移。
发现她连在睡梦中都轻蹙着柳眉,他俊眉微拧,指尖转移阵地,来到她秀气的眉宇间,轻揉着当中的蹙痕。
睡梦中的央筱筱,感觉脸上有股温热的触感,便像只猫咪似的,俏脸无意识地磨蹭着他温热的指掌,纤细的身子本能地偎近身旁的热源。
他的指尖,自有意识来到她吐出芬芳气息的唇瓣。
「嗯……」
唇上酥痒的感觉让她口中飘出细细嘤咛,霎时勾惹出他感官上的骚动。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与她之间已经没了距离。
他俯下身子,锁住那张逸出性感低吟的红唇,恣意汲取她的香甜,在心底欢呼这美好的滋味,三个月以来压在胸口的沉沉悒郁,仿佛就此得到了救赎!
央筱筱感受到唇舌间炙热辗转的压力、以及落在她身上的火烫抚触,迷迷糊糊转醒,眨了眨迷蒙困惑的眼儿。
「凌彻……」是梦吗?她好像看见了凌彻……
「我好想你,好想你……」半梦半醒的央筱筱,迷茫星眸渗出铭心的凝泪,颤巍巍地探出小手,像是怕一碰到他、他就会消失般,小心翼翼轻触他的脸庞,深情款款低喃着。
在梦里,她可以不怕他的嘲笑、他的冷情,大胆对他示爱,对他说出平常不敢说的情话,她觉得好满足……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不是猎人后裔。下辈子,我们不要是敌人,这样你会不会爱我?」
凌彻喉咙发紧,吻住她羽睫下晶莹的泪珠,紧紧与她相拥。
终于,央筱筱被牢牢锁住她身体那强而有力、深切激昂、却隐隐颤抖的紧窒拥抱给拉出梦境,迷蒙双眼总算褪去了睡意。
「你回来了?!」
意识到两人亲密的姿势,她俏颜一赧,挣开他的怀抱下了床,敛了敛有点凌乱的衣衫。她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又强撑着倦意等他回家,加上时差影响,不小心就躺在他舒服的床上睡着了。
凌彻眉峰微敛,她的生疏让他想起了她的逃离。
「怎么会来?」他问,轻哑的嗓音凝聚了几丝黯然。
「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我是来问你,到底要不要把离婚协议书给我。」央筱筱压下乍见他的满腔思念情怀,力图语音的持平。
「期限?离婚协议书?」
「确认爱不爱我,难道需要花你那么多时间吗?」他的犹豫,可不可以表示他对她并非全然没有感觉?央筱筱在心底苦笑,淡然续道!「不爱我的话,请把自由还给我。」
「你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懂。「是你不告而别,离开了我。」
「我哪有不告而——」他皱眉的纳闷神情,让央筱筱找到了某个关键。「你没有看到我留的字条?」
「什么字条?」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离开前写的留言呀,就放在客厅桌上。」他没看到吗?
「没看到。」他那晚在屋子里里外外找她,就是没看到什么鬼字条。
「那我直说好了。」她抿抿唇,暗暗深吸一口气。「我从狼王爷爷口中,知道你接受狼族长老的要求而接近我,也知道你为了保护我而娶我。如果你爱我,请你三个月内来台湾找我;如果你不爱我,就请放我自由,将离婚协议书签字寄给我。你需要时间考虑吗?」
当时,她得知了凌彻不是出于本意而选择她作为「猎物」、且竟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危而娶她,纵使手段激烈残忍了些,她心中仍浮现了他并不是那么讨厌她的小小希望;可是他对她的冷淡却让她不得不迟疑却步,因此,她给了他选择权,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才留下那张字条。
凌彻沉默了半晌,不答反问:「你呢?」
「我?」
「给我选择权,那你呢?!无论我选择哪一个,你都欣然接受?」他问得犀利,黑眸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你不爱我的话,我不接受又能如何?我不会赖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毕竟那样对双方都残酷?」她黯然垂眸。
「我让你赖,你……别走了。」
「呃?」她猛地抬起小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她难以置信的清眸看得有点窘,凌彻麦色的脸庞浮现可疑的暗红。
「你没有听错……我发现自己……爱你。」他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自然。该死,告白还真是他一点也不擅长的差事!
「这不会又是场骗局吧……」听到他说爱她,央筱筱觉得有些不真实。
「不是!对不起,以前加诸在你身上的劣事,我真的觉得愧疚。」这三个月,他过的日子只有行尸走肉可以形容,夜里每每梦到她,心都会痛到让他醒来,感受到她曾经受过的痛苦,他就更加怨恨自己。
「你不必觉得抱歉,我能理解,因为我是你所讨厌的猎——」
「往后,我们之间没有分别,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他爱她的善良、爱她的纯真,或许是在她陪着他度过变身煎熬时爱上了她,或许是在她紧张兮兮帮他擦药时爱上了她,也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就爱上了她,只是自己一直不察。
「既然爱我,为什么在我离开后,你不来找我?」她不懂。
一针见血,戳到他的弱点了!凌彻黯然扯出一笑。
「因为我明了自己伤透了你,既然你在得知我爷爷的设计后仍选择离开,就表示你深深厌恶我。这种情况下,我能逼迫你回到我身边吗?换来的也许只是你更深的憎恨而已。」所以,他忍受着极度想见她的折磨,逼自己放手。
「凌彻……」央筱筱心口发热,突然觉得想哭。
「你父亲有没有为难你?」他突然想起什么。
央筱筱摇头。
离家后,她与好友孟悦柔没有断了联络,持续以电子邮件通信,也请悦柔代为向她的父母转达她的抱歉与平安,并告诉他们,她想去过能由自己主宰的生活,暂时不回台湾。
悦柔的信件里,从未提过父亲是否原谅她的只字片语,但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表面上虽然气她,实际上却暗中派人到处打听她的下落,直到悦柔给了他们她的消息,才停下寻人行动,每天就盼望着悦柔打电话来说她目前的生活情况,可是碍于身为长辈的尊严,都没拉下脸要悦柔转达什么。
后来她收到悦柔的消息,说她父亲心力交瘁病倒了,她才会离开得这么仓促,但因为没有联络凌彻的方法,因此只留下一张字条给他。她回台湾之后,父亲反而向她道歉,说几十个研究也比不上她,父女俩尽释前嫌,病也渐渐好转了。
「回到我身边来,筱筱,我不能没有你。」他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她不发一言,垂下了头。
见状,他有些紧张了。「给我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她依旧垂着头,没有说话。
「筱筱?」
他双手握住她纤肩,抬起她的小脸,看见她满脸泪痕。
「筱筱……」她一迳地哭泣,哭得好不伤心,凌彻看得心头绞拧,伸手用力将她纳入怀中。
「如果你是骗我的,我也相信,如果你要对我很冷淡,我也不怕,如果你……我都没关系……我爱你,真的好爱你,可我是猎人后裔呀!我要怎么做,才能抿除你心里的芥蒂;我要怎么做,才能摆脱我们的敌对宿命……」
她愈想愈难过,埋在他胸膛哭得哽咽,泣不成声。
闻言,他动容地抬起她的小脸,温柔拭去她不安的泪水。
「那四个字,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他承认自己对她的身分有过挣扎,但那都是过去式了,在确认爱上她的那一刻起,芥蒂与宿命早已不存在。
真的吗?他一点也不介意她的身分了?央筱筱的娇颜难掩欣喜。
「可是,你的族人会接受我吗?」她又该如何跟尚不知情的父母解释?
「很简单,就让你我的身分成为秘密。」看着全心全意爱他的小妻子,凌彻动容低道,喑哑的声音,足以说明此刻内心的激动。
秘密……是呀,狼族人的存在一直是个秘密,就让秘密永远悄悄收藏吧!
「好,成为秘密。」央筱筱满足地环抱着丈夫,曾经以为坠落黑暗深渊的绝望已不复见,现在她很快乐。她可以更正自己的想法了——爱得痴,不见得傻。
「彻,你今天说了好多话。」而且……好有感情。
她还以为连对朋友都冷冷淡淡、多余的话永远不说、说过的话也不说第二遍,才是他的真实面貌,难道不是吗?
「我自己也很讶异,淡漠确实是我的习惯,但就只有你有本事让我改变。看到我对旁人冷淡,别被我吓到了。」唯有这个心地温暖的小女人,能融化他这块坚冰包裹的铁石,触碰到最里层、最真实的他。
「不是故意骗我的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嘛。
「你要我对你冷漠也可以。认识你之后,我发现我的演技还不错。」
「不只还不错,是『很好』,我都被你骗得团团转!」
「多谢夸奖。」
两人相视一笑,无须再多言语,仅是静静感受对方久违的体温,感受为彼此颤动的心跳,什么都比不上眼前的情人。
宿命之轮,在他们之间改变了运转的方向,朝向幸福前进。
——全书完——
◎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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