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筱,」孟悦柔正色道。「你坚信感情是可以婚后培养的信念,我不否认,商场的人情世故、利益策略我不懂,没有资格评论什么。你就快结婚了,我对你未婚夫说过的那些『坏话』,你都可以当成玩笑。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结婚之后要过得快乐。」
「谢谢你,悦柔。」央筱筱感动一笑。
「不要谢我,我到现在还不赞成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孟悦柔故作不悦,双手插腰,别开小脸,没两秒又一脸好奇地转了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法国之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艳遇吗?」
提起法国之行,央筱筱明显又陷入某种迷离不安的情愫中。
「筱筱,你说话呀。」孟悦柔有点担心了。
「我觉得……心好乱。」面对好朋友关怀的眼神,央筱筱无法继续佯装若无其事,她真的需要一个倾听的同伴。
看吧,她就知道筱筱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孟悦柔将筱筱拉到屋子角落,鼓励道:「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于是乎,央筱筱将邂逅凌彻的前因后果照实托了出来。
孟悦柔愈听,嘴巴张得愈大。
真被她猜对了,是艳遇,而且似乎还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
最后,孟悦柔复杂地看着好友,口吻冷静地下了一个结论——
「筱筱,你对他动心了。」
「你还ok吧,筱筱?」与央筱筱并肩走出餐馆的孟悦柔,关心地问。
自从她说出那个结论后,筱筱一直就是这副愁眉不展的凝重模样,连她们在育幼院附近找了一家餐馆吃完了晚餐,筱筱还是这个样子。
看来,她的结论对筱筱来说是个打击,对她而言,又何尝轻松!
唉!她以前老是劝筱筱要有自己的主见、勇于创造自己的命运;如今,却必须反其道而行,劝筱筱忘怀对那个谜样男子的迷恋,毕竟再过一个半月,筱筱就要结婚了。
「我没事,」央筱筱嘴角扯出一抹要好友放心的强笑。「如你所说,那只是我一时的迷恋、错觉,我不会再把他放在心上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好在筱筱和那男人只是短暂的邂逅,没有下文了。
她们来到孟悦柔停放小绵羊的路边,央筱筱看了看表。
「悦柔,你不是还要打工吗,再不快点就迟到了。」
「你确定可以开车回去?」孟悦柔不太放心。
「没问题的,别担心。」央筱筱深吸一口气,作势打起精神。
「好吧,那我先走罗,你自己小心。」孟悦柔牵出机车发动,戴妥安全帽。
「你也是,bye。」
目送好友骑着小绵羊离去,央筱筱心头一团难解的悒闷,依然存在。
筱筱,你对他动心了。
她也很难相信自己居然会对那样一个男人动心,除了名字和那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她对他根本一无所知,不是吗?
倘若当时在塞纳河的游船上,她被刻意营造的浪漫气氛冲昏了头,那么,回到台湾后这些日子的魂不守舍、频频想起他,又该作何解释?!
难道,她真的对凌彻动心了?
不能是真的,这样是不对的,她有未婚夫,就要结婚了,她不可以再想那个只不过是短暂邂逅的男人了!
央筱筱用力甩头,将心中的杂思甩开,快步走向停车场。
经过一条路灯稍暗的巷口时,她瞥见狭窄的巷子里,有一群正在对人拳打脚踢的地痞流氓。
她一惊,无法视而不见,想起包包里随身携带的防身警报器,便拿出警报器按下开关,刹那间,刺耳的警报声震天价响。
「警察先生,那里有人在斗殴!」
她躲在巷口外大喊,不晓得这么做有没有用。
她向来习惯轻声细语,这一喊,也不知道那些流氓听见了没有,倒是警报器的声响,让那些流氓警觉地四下张望,然后放弃了逞凶,一个个一溜烟窜逃不见。
央筱筱关掉警报器收妥,这才看清刚才那七、八个流氓竟然以多欺少围殴一个人,她小心走近那个靠坐在废弃车边、被殴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
「先生,你还好吗?」
她皱着眉头问,光线不明,又不敢太靠近,看不太清楚对方的长相。
「被人围殴,我看起来会好吗。」没好气的虚弱嘲讽,从低垂着头的男人口中传了出来。
她呆了呆,心儿为这徘徊在脑海挥之不去的狂恣低嗓,跳漏了好几拍。
「凌彻?」她不自觉脱口而出。
落难男子缓缓抬起头来,一张刀凿石刻般的俊颜映入央筱筱眼中。他黝黑深邃的瞳眸微眯,就着微弱的光线,注视眼前大吃一惊的清丽女子。
「伊莉……」他的猎物。
「真的是你!」她震惊地掩嘴低呼,没想到会在地球的另一端再度遇见他。
「是你替我解围?」
「嗯。」她紧张地蹲在他身边,发现他嘴角渗出一道血痕。她忙不迭找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擦去怵目惊心的血迹。
「你有办法站起来走路吗?!我送你去医院!」
「不需要。」他一手接过泛着淡淡清香的苏格兰格子手帕,用手帕捂着淌血的嘴角,一手握拳撑着身后的废弃轿车站直身躯。
就算狼狈不堪,这个男人的一切依然是那么夺人心魂,初见时的心慑,仍旧在央筱筱的心谷中大大激荡着。
「可是你有可能受了内伤,必须上医院检查。」
「一点小伤,不碍事。」他朝巷口走去,拒绝她的好意。
这叫一点小伤?「你不要逞强,这样对你没有好处。」她亦步亦趋,像只吱吱喳喳的小麻雀跟在一旁,不放弃说服他就医。
「我不能去人类的医院。」
「你不就是人类吗!」
「不是。」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反倒让她愣了一下。
「凌彻,你好像伤得不轻,说不定,说不定……也伤到脑了,还是去医院做个脑部断层扫描吧!」她忧心忡忡建议。
闻言,凌彻的唇畔逸出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浅浅笑痕。
「我的脑没有问题,不必上医院检查。」
「我不是在说笑话!」看见他嘴边的莞尔笑意,央筱筱只觉得生气。开玩笑的人分明是他!他刚才居然说自己不是人类,怎么会没——她的思绪倏止。
「你跟我开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凌彻嘴角的莞尔,被半讥诮半认真的似笑非笑取代。
当下,央筱筱真的被他事不关己的风凉给逼急了,气闷地站在原地。
「你需要检查,需要处理伤口。不去医院,难道要放任伤势恶化?」
他也顿下步伐,回过头,黑眸在眼前这张小脸上看到了泫然欲泣的心急。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一撞,陡地一阵紧缩。
「你在担心我?」他欺近她,俯身与她平视,俊脸与她的小脸相距一个拳头,深沉的黑眸直勾勾凝视那双滚着湿意的水眸。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微微发颤的下唇,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
凌彻黑眸微眯,无心探究心头那阵一闪而逝的异样感觉,倒是她的神情让他很感兴趣,一种引诱猎物一步步掉入陷阱的快感,凌驾了他心中的异愫。
薄唇掀起一记安抚她的假意微笑。
「我没有说要放任伤势恶化,不麻烦的话,请你送我一程回家,伤口我可以自己处理。」
他的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打定不上医院的主意看来任谁也动摇不了,央筱筱只好妥协,让他的伤处尽快冰敷止血才是办法。
她点头道:「我的车就停在附近。」
「请带路。」他侧开颀长身躯,等她带路。
她迈开步伐,刻意放慢了脚步,还不放心地频频回头看走在她身后的男人。
「你如果真那么怕我走到一半倒下去,可以过来扶我,我不会吃了你。」
听见身后传来滑头轻浮的语句,央筱筱一窘,粉颊气鼓鼓的,索性直视前方不再看他。
还矜持?凌彻心中嗤了声,冷蔑地睨着央筱筱僵直的背影。
「好痛……我走不动了。」他撇嘴呻吟。
听闻身后的吃痛声,央筱筱立刻回头,一双小手小心翼翼搀扶他的手臂,没有发觉自己掉入他的陷阱,单纯地以为他痛到支撑不下去了。
「你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凌彻鼻间萦绕属于她的女性淡雅幽香,感受到她搭在他臂上的小手柔若无骨,捂在手帕下的唇角冷冷勾起,满意于她不加思索的表现。
两人来到车上,央筱筱就着车顶的小灯,瞥见凌彻握在手中捂唇的淡蓝色手帕露在手掌外的部分,也晕开了一大片暗色的色泽。她纳闷地将昏黄的小灯扭成明亮的大灯,然后看清了那是从他掌心流淌而下的血!
「凌彻,你的手?!」
副驾驶座上的凌彻闻言,放开手帕,在灯光下摊开自己的左掌。
「大概是被那些人推倒在地时,不小心让地上的碎玻璃割伤了。」他轻松道,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血流满掌的「盛况」。
央筱筱倒抽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凌彻冷峻的剑眉微微攒起,斜睨着她匆匆跑开的身影,这回倒是他对她的行径摸不着头绪。无所谓,他等着看那个急于想送他去医院的女人却突然跑开,到底意欲为何。
十分钟后,央筱筱气喘吁吁地回到车上,手中多了一袋物品,白皙小脸被室外十二月的寒风刮得红噗噗的,可见她走得有多急。
「这是冰块,你先拿着敷脸。」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包冰块,垫着一条全新的小毛巾,塞入他没受伤的右手,接着拿出医疗用的镊子、消毒药水和纱布。
「左手伸出来,我先帮你看看手上有没有碎玻璃,再消毒止血。」
他依言伸出受伤的手,古怪地看着正低着头、细心替他挑出玻璃碎片的女子。
察不出阴晴喜怒的墨沉深眸,直盯着面前黑鸦鸦的头颅。
「为什么帮我?」在巴黎,他设计了她。
凌彻察觉她的动作稍稍一顿,她并没有抬头,又继续手上擦药的动作。
「你问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低道。但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去正视,她不敢去深究。
既然她说不知道,凌彻大发善心没有逼问下去,反正不久之后,他会让她自动说出原因。
没多久,他的左手被包扎好了。
「你,很熟练?」千金大小姐的专长不都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只花瓶,要细分的话,第一专长挑名牌,第二专长买名牌,包扎伤口这类会见血的可怕恶心差事根本不敢、甚至不屑去碰,不是吗?
凌彻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俐落美观的左手,承认自己对眼前这朵温室小花有点改观了。
「我在育幼院当义工,难免遇到小朋友受伤、需要帮他们擦药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认真地看着他问:「刚才那些人为什么打你?你与他们有过节?」
「路过,『不小心』多看了他们几眼。」他「简言」带过。
「好过分……要报警吗?」
「你认为报警有用?」
「没有用吗?」她的生活单纯,没有遇过这类残暴无理的恶事。
「没有现行犯,没有证据,就算警方愿意办案也无从下手。」他疲惫地靠向椅背。「算了,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好……」见他神情虚弱,她迅速收拾起纱布、药品,发动汽车引擎。「轮到你带路了,我送你回去。」
隔天晚上,央筱筱来到昨晚来过的地址,站在一栋幽静的高级公寓楼下徘徊踌躇,不时仰头张望楼高十五层的公寓某个楼层。
「小姐,你找凌先生?」大楼管理员认出在一楼大门外走来走去、一脸犹豫的她是昨日与凌彻回来的女子,便上前询问。
「呃……请问凌彻他在家吗?」
「应该在,我记得凌先生今天一整天都还没出门。」管理员回答。
「没有出门吗……」那就是在家罗?可是他所住的楼层,电灯并没有亮呀,会不会是管理员记错了?
「需不需要帮你通报一声?」管理员问。
「不……不用了。」她摇头婉拒,转身离开。
她根本不应该走这一趟的,可是一整天下来,只要想到他似乎一个人住、没人可以照顾他、伤口不晓得有没有好些……理智与情感就这么在她心中互相拉锯着,直到太阳下山。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人已经站在他家楼下了。
她知道这种心情是不被允许的,她不应该再和凌彻有所交集。
他的伤口有按时换药吗?
她必须忘掉对他的一时迷恋,毕竟,她就要结婚了。
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出门?
她不可以……
他是不是内脏出血、陷入昏迷,没有人知道?
她……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通报一下,谢谢!」央筱筱又折回原地,心急如焚地等待大楼管理员以专用电话通报。
「小姐,凌先生请你上楼。」得到凌彻的允许,管理员对她道。
得知凌彻没有昏迷,央筱筱提在半空中的心儿总算踏回平地。
所以,他应该没事吧?
她只要看一眼,确定一下就好……
央筱筱又跟管理员道了声谢,遂往一楼的电梯走去,按下最高楼层的按钮。
电梯直达十五楼,她走出电梯,来到这层楼单一住户一扇黑色的镌刻铜门前,纤细的食指轻轻按下门铃。
几乎是门铃响起的同时,黑色门扉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靠在门边的凌彻,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睡袍及长裤,性感薄唇扯出一抹慵懒的浅笑,刚冒出的胡渍布满精瘦的下颚。
「我……我……我……」央筱筱美眸瞠直,因为眼前正对一副睡袍襟口开敞到腰部的半裸胸膛,对她来说这过于养眼的画面,让她突然结巴。
「你什么?」他挑眉看着她俏脸微红的慌乱模样。
闻声,她眨眨眼,连忙将视线调高,定在那张俊脸上。
但当她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张俊脸此时不修边幅、粗犷性感的模样,以及他的灼灼眸光,她的心口顿时像是有好几只失控的小鹿在横冲直撞。
「你、你没事就好!」
她红着小脸呐呐说完,匆匆转身要走,手腕陡地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整个人被他拉入结实宽厚的胸膛,黑色门扉随之在她身后关上,关门声和她猛然一震的心跳,相互呼应——
砰!
正文 第五章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除了自己急如擂鼓的心跳声,被一双强健臂膀紧紧环绕的央筱筱,听不见其他声音——不,她更正,不只有她的心跳声,在她耳朵紧贴的平坦胸膛下,也有一颗心正在急促跳动着。
不知怎么的,她纠结缠绕的心绪,在这双温暖的手臂、以及和她同样失序的强韧心跳围绕下,仿佛开始渐渐沉淀、清晰,空寂已久的心口突然变得好充实,她几乎要为这强而有力的拥抱,满足叹息了……
「你听见了吗?我为你狂跳的心音。」
头顶传来他沉醇却激昂的低语,央筱筱倏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竟然沉沦于未婚夫外的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满腔的情怀陡地被一股自厌的羞愤取代。
她怎么可以……
「请你放手,放开我……」央筱筱使劲挣扎却徒劳无功,挣不出他铁条似的双臂。
「既然再次遇见你,我不打算放手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切,仿佛充塞了绵绵无尽的深情,她怔怔屏息,忘了挣扎,在他胸前心颤低喘着,心海因他接下来的一字一句翻腾不已。
「那晚目送你的背影进入饭店,我告诉自己,你已经订婚、即将属于别人,就算对你一见钟情,你的心也没有我介入的余地,就算再想见你,也必须克制探寻你的念头。」
察觉怀中的娇躯微微一颤,凌彻嘴角冷冷勾起,薄唇感性地继续吐露着与他冷蔑的神情毫不搭轧的浓情深意。
「可是,上天让我又遇见了你。昨日的巧遇,是我毕生最大的惊喜,但我仍压抑自己深深为你着迷的情感,毕竟这有可能只是我的单恋;今天,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这是不是表示,我可以无须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他的心确实为这女人狂跳着。
因为,他的狩猎计画进行得很顺利,猎物已经掉入他的陷阱了,难得有件事让他觉得兴奋,也不枉他在他们的「巧遇」中,牺牲了一点鲜血来助兴了。
男性浑然灼热的气息伴随着轻哑的低语,送入央筱筱头顶的发根,撩起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心乱,她心魂俱荡,因他深挚的表白方寸大乱。
凌彻对她一见钟情!
凌彻想再见到她!
凌彻深深为她着迷!
他和她,一样——
「不……不可以……」她心慌意乱地摇着蛲首,想挣脱他的怀抱、他的魅力、他的深情,因为那些也正代表着她这阵子失控的情愫!
「你能否认你的到来,不是因为在乎我吗?」
凌彻让怀中的人儿离开他的胸膛,却没有放开她,厚实的双掌握着她纤薄的双肩,让彼此看得见对方的表情。
央筱筱慌乱地咬着唇,在他深切的目光下,她无法斩钉截铁地否认。
是,她在乎凌彻,所以管不住想来见他的心,可是——
「这样是不对的……」这句话,她已经数不清警告过自己多少次了。
「但你不能否认,你在乎我、关心我,对不对?」
「我只能在乎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是你……」她像只被狼逼入角落的小动物,神情慌张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服你自己。」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虚伪到几时。
「我不是——」她的声音,被灼热的薄唇堵住。
不熟悉却又不陌生的亲昵汹涌而来,眩惑了她的感官。
极具野性的热吻点燃了早已蜇伏在她心中的澎湃情焰,在凌彻挑开她的贝齿,灵活地将舌尖探入她口中时,她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他不断地与她嫩软小巧的舌蕾交缠,缠吮着她不知所措的柔唇,尝尽应该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甜美芬芳。
央筱筱这才恍觉,从法国回来后,她没有一天遗忘自己在他唇间的感觉,她总是不知不觉想起他的霸道、邪气、温柔和那个揉合了他的一切的吻。
那个吻虽然短暂、轻浅,但影响力却在她心灵深处不断扩大,以致于她抗拒不了两人双唇的再次接触,她情不自禁闭上双眼。
现在,不同于上一次的亲吻,他吻得不顾一切,热情而强悍,他的唇和手,好热,好烫……
直到两人胸腔内的氧气愈来愈稀薄,彼此的气息益发不稳时,凌彻癫狂纠缠的深吻转而温柔徐缓。
「你对我如果没有感觉,不是应该抗拒我的吻吗?」
他在她唇前哑声轻道,捧着她后脑勺的指掌转移了阵地,指腹轻刷着她微启低喘的殷红唇瓣,继而轻轻滑过她酡红的小脸,缓缓往下来到脉搏狂跳的纤细颈项,感受她为他而起的悸动。黑眸深处,冷蔑的了然一闪而逝——人类,虚伪又自以为是得令人作呕的动物。
低醇热烫的嗓音回荡在耳边,央筱筱骤然睁眼,眼中的氤氲被羞惭取代。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被凌彻吻得又烫又麻的唇,用尽力气推开他,转身逃开。
当她羞愤地打开了黑色门扉、跑出了门口的同时,身后一道人体落地的声响和闷哼,像是魔咒般定住了她的脚步。
她心头一凛,回到门内一探究竟,看见凌彻撑起身躯,神情似在忍耐着某种痛苦,乏力地屈膝靠坐在墙边。
措手不及之间,央筱筱忘了远远逃开这个男人的初衷,蹲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紧张地审视着他。
「凌彻,你怎么了?」天呀,她居然忘了他身上受了伤,还使尽力气推他,她怎么能这么过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歉疚懊悔的语调让凌彻不禁抬眼,对上一双蓄着晶莹湿音心的湿润清眸,他的喉头不受控制地一哽。「我没事」三个字,就这么不经大脑从口中说出来,安慰看起来后悔得快要哭出来的她。
「真的没事吗?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央筱筱不放心地执起他缠着纱布的手掌,还没仔细检查伤口,就被指梢传来的热烫温度吓了一跳。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她这才惊觉刚才拥抱着她的手温,不像是正常体温。
没有多想,她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的额温和他的手一样烫人,额际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凌彻,你在发烧?!」她诧愕低呼。
这男人正在发烧,居然不吭一声,还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对她又抱又吻、只想逼出她的心意。他对她就这么执着吗?
「嗯。」他轻应了声,态度稀松平常,像是一点也不把发烧看在眼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这很重要吗?」他微微挑眉,目光定在她显而易见担忧的清丽小脸上。「在你不愿正视我的心意,毅然转身离去后,我的死活伤势,对你来说重要吗?」
他的质问,央筱筱无法回答,沉郁加重了滚在眼眶边缘的清泪重量,一滴、两滴承载不住心乱的泪珠,悄然滑落精致的脸庞。
「请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凌彻精芒内敛的眸光,暗暗逡巡眼前这张泫然欲泣的脸蛋,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心中某个既定的认知,因她的表现,有了些许改变。
这女人……似乎不像其他贪得无餍的女人,一认识他就想爬上他的床,一爬上他的床就想坐上凌太太的位子。她虽然也受他吸引,不过却不断在抗拒内心真正的感觉。
难道,她爱唐惇?
凌彻突然觉得不是滋味,并将心中的不悦归咎于他读过的调查资料。
资料上写明了央筱筱与唐惇订婚至今三年但交往不深,关系与普通朋友没什么两样,所以他有自信让她为他亲手奉上一切。要是那群老头子给他错误资料,他会让他们知道敷衍他的下场。
现在看来,这场狩猎游戏不能太躁进了。
「我睡了一整天,为了接管理员的电话,才从床上离开。我不清楚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烧了多久。」凌彻照实回答她的问题。
狼族人一旦受了外伤,无论伤势或轻或重,只要没死,发过烧后,伤口自能不药而愈、而且也愈合得比人类快。发烧对狼族人而言是自愈之法,一点都不需要大惊小怪。但看见央筱筱紧张兮兮的模样,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央筱筱讶异地抬起小脸,脸颊上还挂着两行泪痕。
「睡了一整天?那你不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嗯。」他应声,正要站起身来,立刻就有一双柔软微凉的小手从旁探来,小心搀扶他起身,和昨天一样,仿佛担心他随时会跌倒。
凌彻的眉头微拢。
他不喜欢旁人碰触到他的身体,就算和女人做爱,他也会不着痕迹困住女伴的双手,不让她们碰他。为了接近央筱筱,他可以破例忍耐她的碰触,只不过,她的碰触似乎没有带给他任何厌恶的感觉……
「你还是不想去医院吗?」
急切的纤细嗓音,打断凌彻的思绪。
「不想。」明白央筱筱无法理解他的「苦衷」,他只好补充,「睡了一天,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要是身体真的很难受,我会请管理员替我叫车。」
「你的家人呢?」没有人能照顾他吗?
央筱筱扶着凌彻回到主卧室,让他坐在床上。
他的房间和刚才匆匆一瞥的客厅感觉很类似,都空洞冷清得过分,房间内只有一张大床和一个衣柜,而客厅里只有一组沙发桌椅和电视,可见他真的不常待在这里。而她在路上巧遇他的机率应该比中乐透还小,但,偏偏就是遇上了。
「不住在台湾,我也是。台湾是我以前待过的地方,有空才回来看看。」
「你的……女友或老婆,没有一起来?」
听出她语气中微闷的迟疑,凌彻定定凝视她,薄唇轻抿一笑。
「你放心。我单身,没有女友或老婆。」
他意有所指的回答与暖烫的目光,惹得央筱筱心头又是乱糟糟,微慌的眼光四处飘荡,在床头柜上瞥见昨天买的外伤药品,连忙转移了话题。
「你今天上过药了吗?」
「还没。不麻烦的话,你能帮我吗?」
「好。」基于想弥补刚才推倒他的歉疚,她没有拒绝他的要求,蹲在床边,熟练地解开缠绕在他手掌上的纱布,在那些看起来已经有好转的大大小小伤口上,重新擦上药水,然后再用干净的新纱布包扎妥当。
这期间,凌彻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柔美的脸蛋,总在她未干的泪痕上徘徊。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揩去那两道让他觉得碍眼的泪痕。
央筱筱怔怔地抬起头来。
他怜惜般的温柔动作,比起强悍霸道的拥抱或热吻都更令她动容……可是,无论是他的温柔或她的动容,都不应该属于她所能拥有。
「厨房里有没有食材?我帮你煮点吃的,你不能不吃东西。」她起身,不再看他,不再沉沦。
「冰箱有。」抬眼觑着她眉头相蹙的小脸,凌彻这次懂得不去逼她面对自己的心。他必须放慢脚步,否则在紧迫盯人之下,她只会像惊弓之鸟,一看见他就远远躲开他。
「你休息吧,食物煮好我会叫你。」
「等等,」他叫住她,抄给她一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我最近会待在台湾,你如果想知道你搭救的路人有没有死,打这通电话就能知道。」
她虽然迟疑,但还是收下了纸条,离开了房间。
央筱筱来到厨房,在和他的客厅、房间一样空荡荡的冰箱里,找到他所谓的食材,两包冷冻义大利速食面条、两颗蛋、一打啤酒和三瓶矿泉水,她只好用既有的蛋和面条,煮了一盘义大利面和一碗蛋花汤。
当她再度回到主卧室时,凌彻已经睡着了。
她用手背探了下他额间的温度,他并没有醒来。她遂至主卧室附设的浴室内拧了一条湿毛巾,放到他额上。她没有叫醒他,也留了张字条给他,告诉他食物在厨房桌上,要吃的时候再用微波炉加热。
客厅的大门合上时,凌彻睁开了双眼,皱眉拿开额头上的湿毛巾。
在发现她留下的字条时,看着纸张上娟秀的字体,想揉掉纸张的动作突然有些犹豫。
最后,他仍是将字条揉掉了,丢入垃圾桶。
他「享受」央筱筱发自内心的在乎与关心,不过,他并不需要。
平安夜,充满祝福与和平的圣善之夜,从原本属于基督、天主教徒的教庆,如今已经扩而成为世界上不同种族的人们表达祝福的时刻。
育幼院的小教堂内,传出纯稚的歌声。
小教堂最前方站了两排小朋友,个子比较矮的小孩面对观众站在前面,身高比较高的站在后面,每个人头上都戴了顶红色的圣诞帽,他们或许没有好歌喉,但看得出来都很卖力地唱着圣歌,为平时来陪伴他们游戏、读书的义工们报佳音。
接下来还有育幼院的孩子表演精心筹备的耶稣诞生短剧,义工说故事、唱歌等活动,热闹的活动告一段落,年迈的英籍修女院长,端出她与孩童们精心烘培的小饼干请大家吃,感谢义工一年来参与他们的生活,气氛愉悦温馨。
「伊莉莎白。」来到央筱筱身旁的史密斯修女,以英文唤着她的名字。
「院长,您请坐。」央筱筱也微笑地以英文回应,并扶史密斯一起坐下。
由于史密斯修女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难得在异乡台湾遇到能说得一口正统英式英文的人,对筱筱倍感亲切,于是她在与筱筱沟通时,都使用家乡的母语。
「外面有个人,应该是来找你的。」史密斯修女道。「他前两天来过一次,只透过你的英文名字说要找一个朋友。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他要找的人,只告诉他今晚你会到,请他今天再来。」
「会是找我吗?」
在台湾用英文名字找人?央筱筱也觉得纳闷。
「我出去看看好了,谢谢院长。」
央筱筱来到室外,冬夜的低温让她拢紧了身上的白色羊毛披肩,双臂抱胸,就着小教堂内的灯光,看见阴暗处一道修长的身影。
「请问……」她开口唤道,在灯光照得到的门廊下停下脚步,地上映出她纤长的影子。
对方跨步走上前,昏暗的光线下出现一副高大的黑色身躯和一张俊魅夺人的男性面孔,她心口突然泛起悸颤,仿佛以为自己看见了撒旦。
「你果然在这里。」男人唇角浅勾。
「是你……」相较于他的从容,愣在原处的央筱筱就显得错愕多了。
是凌彻单就她的英文名字在找她,他怎么知道在这里能找得到她?
在她黑白分明的澄澈清眸里看到显而易见的疑惑,凌彻浅勾的嘴角,抿出透彻的弧度。
「你曾说你在育幼院担任义工,这里是离你替我解围的地点最近的育幼院,我来碰碰运气,好在这家育幼院的院长知道你的英文名字。」只不过无关乎运气,而是他早就对她的一切了若指掌。
央筱筱微微一愣。
这男人是会读心术吗,为什么每次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在……找我?」
「那天之后,我没有接到过你的电话,倒是隔天接了不少通大楼管理员打上来问候的电话。」他问了,知道是她拜托管理员留意他的状况。
一句简单的陈述,道尽了她昭然若揭的疏离。
她垂下双眸,不发一言。
「谢谢你那天煮的面和汤,很美味,吃完之后体力也恢复了一大半。」凌彻适时转移话题。
「不客气……」
「我来找你,是想还你一样东西。」他说明来意。
什么东西?
央筱筱看着他从风衣口袋中,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扁盒。
「抱歉,你那天借我止血的手帕脏了,我买了新的还给你。」
「没有关系的——」
凌彻直接执起她右手,将盒子交入她手中,不准她推辞。
「至少,我把心意传达给你了,你收下之后想把它扔在一旁不理或丢掉都随你高兴,不过,它始终会存在。」他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一语双关,相信她也听懂了。
「凌彻,你明知我——」
「筱筱姊姊,你看上面、上面!」
门口传出童稚嗓音,打断了央筱筱想说的话。
「欸?」她抬头一看,发琨自己和凌彻都站在挂在门廊外檐的檞寄生下,俏脸尴尬一热。
依照西方耶诞节的习俗,同时站在檞寄生下的人,必须相互拥抱亲吻以表示对对方的祝福,这也是一种和平的象徵。
这就表示,她和凌彻必须……
「被筱姊姊,大哥哥,你们要拥抱亲吻喔!」大孩子朝两人挤眉弄眼。
「快点、快点!」挤到门口来的孩童们频频催促。
「平安夜,你不希望让他们失望吧?」凌彻轻抿一笑,低声道。
「他们都是小孩子,你千万别……」她小声提醒,说到最后赧然语顿,绯丽的红彩染上白瓷般的姣美小脸。
「千万别怎样?」他故作不解,笑看她酡红的甜美娇颜。
「就是别——」话甫落,她就被一双健臂揽进一副坚实的胸膛,然后,凌彻的吻落在她额心,很轻很轻,却一点也不敷衍,就像家人间给彼此最温暖诚挚的吻一样。
央筱筱胸口一热,还来不及感动,就又被小朋友们大声催促。
「筱筱姊姊,换你亲大哥哥了!」
正文 第六章
她的俏脸继续涨红,看着凌彻微微俯头方便娇小的她亲吻他,除了家人,从来没有主动亲过别人的她更加羞涩了,脸儿红得发烫,像一尾煮熟的虾子。
想尽快结束尴尬的场面,央筱筱只好把心一横,闭上双眼,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在碰到凌彻的脸颊时,蜻蜓点水地印了一吻就马上退开。
睁开了眼,恰巧对上他灼亮的眸心。
他身后淡淡的月光,映出他高颀的身型与俊魅的轮廓,肆扬不羁的黑发轻轻地随风飘动,轻轻地……撩拨着她的心。
她局促地别开眼,催促孩童们回到屋内,免得他们在门口受寒感冒。
「大哥哥,」一个笑得好甜的五岁小女孩,拉拉凌彻的裤管,用着好有元气的椎嫩嗓音,秀出她今天学会的英文。「rry christas!」
央筱筱见凌彻没有回应,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用气声对他说话:「你不说些什么吗?」
「我该说些什么?」凌彻反问。
「也回给她同一句祝福呀。」他不知道吗?
「我不是教徒。」事实上,他对人类所有的节庆一概兴趣缺缺。
「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心,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个时候,让身边的人感受到快乐与希望,无关乎信不信教。」他刚才不也依照习俗吻她了吗,为什么就吝于给一旁人一句祝福?
「只要有心,何必只限定在某一天才让身边的人感受到快乐与希望?」所以他才觉得人类虚伪,专订一些无聊的节日,就为了立个名目吃吃喝喝。
「你说得没有错。如果你有这方面的禁忌,我不勉强你去做……对不起,我原本只是希望,你也能给予这孩子一句祝福,她会很开心的。」
「既然你希望我说,我就说。」
他低下头,对腿边仰着期待的小脸看他的小女孩,也说了同样一句英文。小女孩一听,唇畔的笑花绽放得更加灿烂,心满意心足地跑进屋去和哥哥姊姊们玩耍了。
「凌彻,你是真心的吗?」看着他,她莫名地就这么冲动问出口。
「我真心想让你高兴。」他假意道。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孩子觉得开心不就够了。」
「可是,发自内心去祝福别人,自己也能感到快乐。」为什么,她会有一种感觉,感觉凌彻并不在意旁人的祝福,也不习惯去祝福他人,就好像是个……对周遭的人事物、甚至对于他自己,都淡漠到无心的人;可是,他在她面前呈现于外的特质,又不像是那样的人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觉得快乐吗,凌彻?」央筱筱下意识又冲口而出。
面对她善良真挚的清亮眼神与轻柔的语气,凌彻突然胸口一紧,淡定的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打乱,黑眸深处一冷,立刻甩去心头的异样,撇唇魅惑一笑。
「如果你能接受我,我会更快乐。」
「这是……两回事。」她呐呐道,心湖又不受控制地因他的魅力而掀起波动。
「原来,你的本名是央筱筱。」没打算破坏两人目前和平的谈话气氛,凌彻话锋一转,视线扫过她挂在胸前的义工识别证。
明白是识别证给了他答案,她也只能点点头。
「『央』,很特别的姓。」凌彻话声稍顿,语气凝滞了些。「但愿你与我所知的央家人,没有任何关联。」
发现他两泓深不见底的黑瞳微黯,央筱筱正想问些什么,被他抢先开口。
「不打扰你,我先走了。」语毕,凌彻转身步向育幼院大门。
站在原地的央筱筱,看着他融于黑夜中形单影只的背影,不知为何,仿佛看见了他孤冷无心的灵魂,她的心口忽然无端刺痛,热气直逼她的眼眶,不及细想,她迈步追上了他。
「凌彻!」
他顿步回头,俊眉微挑,不明白地看着朝他小跑步来的她。
「那个……你的伤都复原了吗?」
「都好了。」
「那就好。呃、还有……祝你耶诞快乐。」
紧睇着她天使般纯挚的微笑,凌彻心中闪过一阵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自厌。
不对,那不是自厌的感觉,而是打心底厌恶这个故作高尚纯洁的猎人后裔!
「你是真心的吗?」他收束心神,拿她说过的话反问她,黑眸直勾勾望进她眼底。
「我……」她语塞,他的问法让她无法回答。
「伊莉莎白。」史密斯修女从屋内走出来,慈祥脸庞上极力掩藏的焦急,在筱筱面前再也忍不住流露了出来。
「院长,有什么事吗?」看出史密斯修女脸上的焦灼,央筱筱关心问。
「我刚才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他说悦柔受了枪伤,人正在医院急救。」
「悦柔受了枪伤?!」央筱筱掩嘴低呼。怎么会这样……
「我不想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悦柔姊姊出事了,伊莉莎白,你能替我走一趟医院,去看看悦柔的情况吗?」史密斯修女的眼底布满担忧。
央筱筱握住史密斯修女满是岁月痕迹的双手,给予安慰的支持。
「好,我立刻就去。您别担心,我会随时跟您联络。」语罢,央筱筱匆匆回到屋内,只拿了自己的包包和车钥匙,连外套都忘了穿。
火速来到育幼院内的停车位,她以遥控解除门锁,不小心按错了键,车子的防盗警报器发出响彻云霄的噪音。她一惊,又按了个键,防盗器的声响停了,门锁也开了,但三秒钟后防盗器又开始哇哇大叫,门又锁上了。
她又是一惊,手忙脚乱之际,发觉遥控器忽然离了手,接着,刺耳的噪音终于消失。她望向身旁,在夜灯下看清了替她「解除警报」的人是谁。
「你的情况不适合开车,坐我的车。」
凌彻将车钥匙交还给她,走向自己停在旁边的跑车,率先进入驾驶座,示意站在原地的她上车。「上车吧,我陪你去。」
央筱筱没有异议,听从了凌彻的指示,甚至对他心怀感激,绕过自己的车,坐入他车上的副驾驶座。她虽然安慰史密斯修女别担心,可是她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悦柔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不可能不担心。
一路上,她始终在心里祈祷着,祈祷悦柔能平安无事……
凌晨四点三十分。
病床边支颐浅睡的女子,感觉身后被人覆上了温暖的御寒衣物。
她醒来,发现那是一件黑色的男性大衣,而帮她覆盖上大衣的男人,正安静地在一旁陪伴她,属于他的暖实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心口。
央筱筱恍然意识到,整夜,她陪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的悦柔身边,而凌彻则是默默陪在她身边,没有离开。
她记得,当她心急如焚地在手术房外等候时,凌彻温热的臂膀环住她冰凉的身体,给予她无声安慰,当时的她没有避开他的拥抱,几乎是贪恋着他所给予的温暖,当悦柔动完手术、顺利取出卡在胸腔的子弹时,也是凌彻提醒她打电话回育幼院报平安,也打回家中报备。
央筱筱轻抚着身上的大衣,胸口蓦地发热,胸臆间霎时充满了铭心的热流。
「凌彻,对不起,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她歉然低道。
凌彻闻言,矜淡的神情微微一僵,细微到央筱筱压根没发现他幽深黑眸里,一丝几不可察的错愕——他居然陪央筱筱耗在这里大半夜?!
似乎……是在看见她小脸上的担忧心急时,他便清楚自己不该丢下她不管。没错,他是为了博得央筱筱的好感而留下,不是因为其他可笑的原因而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
「你不必觉得抱歉,是我自愿留下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凌彻迅速找回了冷静,眸中弥漫的温柔善意,掩去了背后别有所图的心思。
「谢谢你……」央筱筱感觉心儿无法自持地怦怦大动,只能慌然别开眼。
她没想到自己竟如此依赖他,将他的陪伴视为理所当然,一点也没有去质疑、去排斥,心底始终百般压抑的那一部分,似乎愈来愈难以控制……
「唔……」病床上的孟悦柔发出痛吟,意识逐渐苏醒。
此时,病房内还有一名远远环胸靠在门边、神情肃穆威凛的高大男子,像尊门神似的,虽然没有移动分毫,但因床上的人儿有所动静,他也将注意力放在孟悦柔身上。
「悦柔,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央筱筱心一喜,立刻凑近好友问。
「唔……是筱筱吗?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到……我还不想死呀……你不要拿布盖住我……」游丝般的虚弱语气,从孟悦柔苍白的菱唇中断断续续吐出来。
「睁开眼就看得到了!女人,你少给我耍白痴!」
接话的是门边那个一脸不好惹的男人,语气一点也不友善,央筱筱听了也吓了一跳,但他却是将受伤的悦柔紧急送医的男人。
「唔……黑帮寻仇大拼,我只不过是路过,为什么好死不死是我中枪,要死也应该是那个带头火拼、制造社会问题的大块头啊……」病床上的孟悦柔依然双眼紧闭,愤愤不平地开始低泣。「唔……我会不会死掉?痛死我了啦,好痛……」
「你——」男人愈听脸色愈难看,本来想吼些什么,看她痛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到嘴的怒吼也陡然消失。
「悦柔,你没事了,会疼是因为麻药退了的关系,忍耐一下,我马上请护士给你止痛药。」央筱筱柔声安抚,转身就要跑出病房。
「我去。」一脸沉鸷的男人制止了央筱筱,迳自前往护理站。
之后,护士来替孟悦柔打了一剂止痛药,那个高大男人见她又睡着了,遂自行离开,育幼院的史密斯修女前来探视悦柔,向筱筱与凌彻道了谢,并要整夜看顾悦柔的筱筱先回家休息,凌彻便又开车送筱筱回到育幼院。
蓝灰色的天空渐渐亮了,可以看见天际飘下的绵绵冬雨。
干爽好闻的温暖气息突然远离,睡梦中的央筱筱随之惊醒。
她弹坐起身,眨了眨迷蒙的大眼,看见自己待在一张大床中央,身上盖着一床丝被,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方,还看见一道正走出房门的劲瘦背影。
「凌、凌彻?」她出声唤住那道背影。
「你醒了。」凌彻回过头来,硕长身躯又踅回床边。
「这里是……」
「我家。你在车上睡着了,抵达育幼院时,我看你很疲惫,没有叫醒你。不晓得你家住址,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到你车上,所以带你回来让你多睡一下。」
这么说,是凌彻抱她上楼来……
那么刚才那种干爽好闻的温暖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
是了,她对他胸膛的温度与味道,其实不陌生。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男人车上睡得不醒人事,还被他抱在怀中、脱了鞋、轻置于床上,央筱筱心中一阵迷乱与紧张,俏脸一下子着了火。
「谢谢你……我、我该回去了……」她匆忙下床穿妥鞋子,才跨步经过他身边时,纤细的右手腕被凌彻牢牢握住。
「你就这么急于逃离我?」他问。
凌彻言语中清晰可辨的挫败与压抑,教央筱筱心口一窒,一池被他搅乱得难再寻回平静的心湖,此时更是纷乱难静。
「我即将结婚了。」她没有试图挣脱他的大手,仅是幽幽地道出两人都必须面对的事实。
「假如你没有订婚,会选择我吗?」
他凝望着她,用着每个女人都会甘心沉沦的深情目光,邪恶地撩拨她早已遭他侵蚀消融的意志力。就见央筱筱神情挣扎、困惑,但仍极力抽回几乎融化在他深情目光下的理智。
「没有假如。你还不明白吗,这已经是既定的现实。」容不得她作选择呀!
「你爱你的未婚夫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第一次问时,她记得,他是用着随口而问的轻松语调,而这一次,问句间绑缚了沉甸甸的情愫,沉重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措地垂下眼。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你爱你的未婚夫吗?」
见她不发一言,凌彻不知不觉加重了语气与手中的力道,丝毫不察自己的神情有多专注,甚至还有一丝的……紧张。
「我……」央筱筱欲言又止,也忍不住在心中自问——
我爱唐惇吗?我会爱上唐惇吗?
「回答我,你爱他吗?你真的爱那个男人吗?」
凌彻咄咄逼人,每一个问号都像是一支刺痛央筱筱良心的利箭,在良心的哀呜下,她只能选择——「我爱我的未婚夫唐惇!我必须爱他、也只能爱他!」
半晌,空气间只剩沉默,依稀能听见室外的淅沥雨声。
「你不爱他。」他直指而出,性感薄唇轻逸笑痕。
「我爱——」她抬头睁大眼睛,整个人被他一手拉进双臂间,逸出唇瓣的声音陡然遭他的薄唇完全封缄。
凌彻毫无保留地吮吻着她粉嫩的樱唇、与她湿润的粉舌狂放交缠,回味着深吻她的甜美滋味,不去探究自己为何突然不带任何目的而亲近她,脑中就只想将她狠狠纳入怀中吻个彻底!
「你爱的是我。」他啄吻着她小巧嫩软的耳垂,哑声在她耳畔揭开她藏在心底的秘密,怀中的娇躯一颤,一双慌乱的星眸惊愕地瞪着他。
「我说的不对吗?」
他依循心中的渴望再度俯近她,却被她逃开一大步,就见她俏脸惨白,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地迭步后退,然后踉跄跑出他的视线范围。
「该死!」凌彻低咒了声,追了出去。
央筱筱奔入冰冷的大雨中,没有目的地奔跑着,如同她迷失在汪洋中的心情,找不到可以靠岸的地方,惶恐而无措。
她相信自己对凌彻有着莫名的迷恋,可是却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了他,她相信自己能遗忘对凌彻的一时迷恋,可是她真能忘得了吗?连凌彻都能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心意直指而出,她还能继续视而不见吗?!
她爱上凌彻了,无法自拔地爱上他了!
但她不能属于凌彻啊,爱了又怎样,她明白自己在与唐惇的这桩商业联姻中背负的是什么样的责任,注定无法和凌彻长相厮守啊……
介于心悸与心痛之间的揪扯,凝成一滴滴的泪珠,划过央筱筱的心头,也划过被雨水浸湿的脸庞。
搭了另一部电梯下楼追出公寓的凌彻,一映入眼帘的,就是在大雨中跌跌撞撞跑向马路中央的央筱筱,还有一辆疾速行驶中的汽车朝她逼近的惊险镜头——
「筱筱——」他惊骇抽气,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
「兹——」一阵刺耳的煞车声,在宁静的清晨里听来格外令人心惊肉跳。
那辆车及时停在距离央筱筱三十公分处,差一点就拦腰撞上她。汽车驾驶摇下车窗,怒目朝吓得跌坐在地的央筱筱破口大骂。
央筱筱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身,蹒跚往后退了几步,那辆车的驾驶才又踩下油门呼啸而去,她也被一股强蛮的力量拉回公寓楼下淋不到雨的地方,一道气急败坏的如雷咆哮从她头顶劈下——
「笨蛋!你找死吗?外面正在下大雨,干什么跑上马路!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虽说清晨路上车少,但哪一辆不是超速行驶!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眼睁睁看着她发生车祸……
思及方才千钧一发的危险画面,凌彻几乎肝胆尽裂,还来不及厘清这股惊恐交织的心绪从何而来,眼前小脸发白、浑身湿透抖瑟的人儿,让他胸口猛地抽紧,他咬牙低咒了声,将她拉入电梯。
全身湿漉漉的央筱筱,被一脸紧绷的凌彻拖入主卧室的附设浴室。
他打开水龙头,温度适中的热水,从他们头顶上的莲蓬头哗然淋下,没多久,满室弥漫氤氲热气。
央筱筱惊魂未定,虽然热水替她赶跑了浑身的冷意,但心口的惊悸依旧迟迟未散,她依然颤抖着,悬在眼眶的泪水因恐惧而忘了寻找宣泄的出口,在她泛红的眼中漫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的蒙雾。
看着不断颤抖的小女人,凌彻的喉咙没来由地一紧,心口破天荒地发涩发软,一手将狼狈害怕得宛如落水小狗的她拥进怀中,用坚定的双臂安抚怀中抖得不像话的她。
「凌彻……」央筱筱将脸埋在他胸口,受惊的眼泪终于滑出眼眶,潸然落下。
当央筱筱脆弱的泪水淌在他衣襟,凌彻的手臂自有意识将她揽得更近更紧,口气却很糟糕。「别哭了!谁教你那么固执!承认自己爱上我,有悲惨到需要去寻死吗?!」
他当然知道这女人不是故意去撞车寻死,只不过承认爱他有那么困难吗?她为什么不像其他女人一样挤破头想勾引他、霸占他!
在坚实的怀抱中,央筱筱的惊悸逐渐受到安抚,但压在心头最沉重的禁忌依旧存在,让她痛哭出声。
「我爱你,无法自拔地爱上你了,可是这是不对的呀……」她抽噎地在他胸前用力摇头,压抑的心意一经释放坦承,无助的泪,落得更凶了。
闻言,凌彻的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将胸口的鼓噪归之为任务成功的提前欢愉。
「你爱我,没有什么不对,只要你还没结婚,我就有资格与唐惇竞争。」
「你……」她抬起小脸,泪眼怔怔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你想娶我?」
「对。」如果这样才能让她甘愿为他奉献一切,他会办到。
「你爱我吗,凌彻?」她望入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想探寻他的允诺有几分真实。回答她的,是他俯下头,霸道、热切地搂住她双唇的吻。
夹带着狂焰的热吻席卷了央筱筱的全身,她在悸颤之际,脑中的问号却更加清晰,但接下来的感觉一下子就让她再也无心存疑,凌彻的吻变得更加狂野,霸气地需索她娇柔甜美的唇舌,那直接又狂妄的索求,几乎让生涩的她在激情的漩涡中被吞噬殆尽……
她有些慌张、有些害怕,因为她能感受到他的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灌注了强烈的火热欲念;她想拒绝、想逃离,但是几经闭锁的情意一旦出了闸就难再收束,况且……被自己深爱的男人这般拥吻着,初尝情滋味的她,几乎没有半点抵抗的力量,就只能软摊在这股澎湃的情潮中。
当央筱筱将最纯真的自己交给了她所爱的男人,并没有她想像的疼痛,而心口那块仿佛失落已久的拼图,在那一瞬间,牢牢嵌合住她的心——
她的心,变得完整了。
正文 第七章
房内,传出激情四溢的娇吟与粗喘。
女人娇喘连连,一股莫名的空虚占据了她全身细胞,她酥软地唤着男人的名,只觉得自己就要在他炙热的指尖下融化。
在他的抚弄下,她不再是那个矜持保守得只知道谨守礼法的女孩,深埋在她心底最女性化的一部分,经过他的滋润催化,正迅速萌芽成熟,绽放成一朵热情娇艳的花。
激颤欲裂的快感瞬间将他们淹没,在强悍与坚定的节奏下,他们迷失在高潮的欲望风暴之中,癫狂纠缠,心神俱荡……
情潮过后。
央筱筱轻喘着抚平全身的悸颤,忍不住抬眸看着将她搂在怀中、闭眼平复喘息的男人。
两个星期前的早晨,她与凌彻发生第一次关系后,两人在一起,仿佛就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他的事,仅能利用唯一独自出门到育幼院帮忙的机会,偷偷与他见面。为此,她对父母、对史密斯修女、对好友悦柔、包括对未婚夫唐惇,都撒了谎。
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却无法自控。早已泥足深陷的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向管束不住的情火深渊降服,明知可能会被烈焰焚毁,明知可能会跌得粉身碎骨,也愿意纵身跳进去。因为自从遇见了他,她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她只是一朵为他而绽放的花朵,如果失去了他的润泽,她终将枯萎、凋谢。
那么凌彻呢?他爱她也如同她爱他一样无法自拔吗?除了他们的第一次,他说了「他想爱她」的情话,之后他再也没提过「爱」这个字眼,但每回一见到她,却又热切地需索着她,仿佛不能没有她。
以往她将爱情视为神圣的恩赐,总觉得爱情不该是随意挂在嘴边说说而已,真心相爱相属的两人,就算嘴里不说,一定也能藉由行动感受到彼此的爱。可是,当她真正爱上一个人之后,原本的信念却开始摆荡。
这就是爱情吧?令人盲目、疯狂,却又忍不住犹疑、不安……
「一直用这双美丽的眸子看着我,是想再来一次吗?」凌彻直视着在他怀中彻底释放妩媚娇美的小女人,用着蛊惑的醇嗓低道。
央筱筱俏脸一红,小脸埋入他胸前,轻摇螓首。
「你不喜欢?」他故意问,声调轻狎,眸心却闪过一簇阴郁的幽光。
其实不必问他也清楚,这个女人已经臣服于他的身体,沉沦于他掀起的情欲洪流,看来,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画了。可是,愈接近任务终结阶段,为什么反而觉得有股纠结的空闷卡在胸口……
「不是的,我好累……」羞怯的软嗓从他怀中钻了出来。
「你睡一下,我有工作要处理。」他撤离了环抱着娇嫩胴体的双臂,从床上起身,套上衣裤。
阳刚慑人的完美体魄,在央筱筱面前毫不忸怩地展露,她羞涩地别开眼,以致于没有注意到他融入些许冷漠的语气。
被窝里骤失他的体温,她虽然有些怅然若失,但她并不想打扰到凌彻的工作。
她从他口中得知,他的公司「沃尔夫」远在北欧瑞典,利用当地著名的森林资源,出产限量的精致手工家具,发迹不过短短四、五年便闻名全世界。
当地时间比台北慢七个小时,台北临近晚餐时间的此刻,正是公司忙碌的上班时间。凌彻这个负责人,并没有因为到了地球的另一端而放下手边的工作,仍然以手机及笔记型电脑遥控「沃尔夫」的事务。
她当时得知他是「沃尔夫」的负责人之一时很惊喜,因为他们的产品并未销售至亚洲,她母亲之前透过英国的亲戚,代订一组华丽的欧风下午茶桌组送给她当嫁妆,质感好得连她都爱不释手……
思及婚事,央筱筱眸中的光彩黯淡了下来。
她与凌彻发生关系后,彼此都没提起她即将结婚的事。
距离与唐惇结婚的日子只剩半个多月,她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好乱好乱,所以不知该从何提起,她知道自己是在逃避。那他呢?不在意吗?不然为什么从来不提?
「凌彻,」她坐起身,小手将丝被压在胸口。见他回头,她不知怎么的却又突然开不了口,只是朝他微微一笑。「没事,你去忙吧……」
凌彻默默地瞅了她一眼,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房间。房内的央筱筱趴回床上,脸颊磨蹭着柔软的枕头,鼻间嗅着属于他发梢的淡淡洗发精香味。
同处屋檐下的两人,心思各异,却同样复杂……
心事重重,央筱筱睡得并不安稳,没有多久,她便起身到浴室简单梳洗了下,然后来到凌彻工作的书房。
书房门没有关,从墙上一整片的落地窗望出去,夜幕已然低垂。
他伫立在落地窗前,那尊贵的气势、桀傲的气宇,宛如傲视万物的王者,一如初见时的卓然慑人,总是令她心醉神驰。她恍然顿悟,原来自己早在第一次遇见他时,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她满怀爱意走近他,在经过书桌前,被桌上的文件照片攫住了目光,因为那文件上有她的照片,她不禁伸手拿起——
背对着央筱筱的凌彻早就发觉她接近书房,但他没有阻止,而是让她错愕地看完手中那些资料,然后,他与她的相遇,即将迈入这出剧码的最高潮。
「知道我为什么握有这些资料吗?」他问,没有回过身面对她,依然俯瞰着华灯初上的街景。
听着他阴鸷的语气,央筱筱的呼吸猛然一窒,感觉到空气中凝滞着某种一触即发的不安。
「你调查我……和我的家人?」不只,甚至是父亲几个亲近部属的身家资料,都在他的调查范围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我,而是我的族人,我只不过是得到这些资料。」
「族人?」
「狼族人。身为猎人一族的你,应该不陌生吧?」他转过身,俊美的脸庞上眉宇深拧,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央筱筱闻言,讶异不已。
没错,她并不陌生。她的父亲以身为猎人一族为荣,在她小时候就告诉过她关于猎人与兽人之间的宿命传说,并教她要记得猎人的使命。
她年纪还小时,没有怀疑过父亲的话,但随着年纪渐增,父亲虽然没有欺骗过她,不过狼族人的事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因为那实在是大荒谬了!
所谓的「兽人」在世界上、文献上根本无迹可寻,他们也许只是人类史上某支失落的远古人种的名称,又或者父亲所知的这个传说只是央家某位祖先编造给孩子们听的英雄故事,不期然被子孙流传了下来,事实上并没有远古时期的那场战役,遑论有那种会变身成狼的人。
可是,凌彻竟然也提起猎人,还说……他是狼族人?!
「我是听我爸提起过,但——」
「不相信,是吧?」
凌彻了然说完,诡谲奇幻的异象,在央筱筱面前真实上演。
她倒抽一口凉气,惊愕地瞪大眼。
因为凌彻清峻的五官逐渐变得狰狞,脸上冒出类似野兽的诡异灰毛,墨黑色的眼瞳转淡为琥珀色,龇咧的口中隐隐约约露出尖锐的獠牙,双手也布满长毛,而指甲则抽长为锐利的尖爪,一转眼间,高大俊挺的男子在她眼前消失了,一头灰黑色的巨狼从他散落的衣物中走出。
这是怎么……回事?
央筱筱双眼发直,惊愕到无法开口作声,脑中轰轰轰乱成一团。
这世上真有会变身成狼的狼族人!
那么兽人、战役、猎人使命、狼族人与猎人的敌对宿命,都不是传说故事,而是真实存在?!这么说,她与凌彻一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敌人……
央筱筱的重心颠晃了下,她迭步后退,难以置信地跑出书房,无力地跌坐在主卧室的床沿。
「我一直希望你与猎人无关,但是那些资料,给了我明确的答案。」凌彻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诉说着早已在心中预设的谎言。
心乱如麻的央筱筱陡地抬起头,看着衣着整齐的男人,衷心希冀刚才所见的异象只是自己的错觉,却也想起他说过的话——
但愿你与我所知的央冢人,没有任何关联。
「你握有那些资料,是为了与我以及我的家人……敌对吗?」她苦涩问道。
「是你的父亲央为诚率先违反祖先的禁令,打算让猎人一族再一次与狼族人为敌,他派人在世界各地暗中察访狼族人的踪迹。」
「为什么?」她压根不知道有这件事。
「这就是我所接到的任务,将此事调查清楚。」他话语一顿,表情纠结地注视着她。「狼族人和常人一样渴求自由、和平,但是狼族人很清楚,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光明正大的生存空间,只能隐藏变身的秘密,唯有小心翼翼才能存活。倘若人类执意对狼族人不利,为了求生,我们也只好反噬。」
「我爸没有理由对付你们呀……」但就连她都亲眼看了凌彻的变异才确知有狼族人的存在,她父亲为何要与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名词敌对?
「人类对兽人的赶尽杀绝,有理由吗?!几千年来,猎人对狼族人的追踪杀戮,有理由吗?」凌彻冷哼。「有,不过是为了莫名其妙的骄矜自大!」
被他愤懑的言语扼住了心,央筱筱仿佛听见了所有狼族人心中最深沉的不满、迷惘、以及无奈,揪心的雾气蓦地袭上她的视线。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奔上前环抱住他的腰,盈眶的清泪飘洒出来。「我相信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凌彻,我们不是敌人,不是……」
她的热泪,触及了他心底深处冰封的柔软,他不明白心口那种又热又胀的感觉是什么。凌彻眉峰绞拧,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
他没有回抱住她,只是站着不动……央筱筱的心窝隐隐刺痛着。她擦干泪痕,抬起小脸,坚定地注视着他。
「这件事,我会去查清楚。但请你答应我,在还没查清我爸派人在世界各地暗中察访狼族人踪迹的原因之前,不要伤害他们。」
他黑眸微眯,紧凝着她毅然决然的神情,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愿意帮我,即使背叛你父亲、背叛猎人一族?」
「如果我父亲的作为真的违反了祖先的禁令,为了两族的和平共存,我会阻止他。我不喜欢战争,不想看见杀戮重演。」更不想与心爱的男人为敌,那会比终结她的性命还痛苦!
「我也不想与你为敌。」
凌彻伸手环住身前的女人,知道自己已经完美演出剧本中的这一幕,可是内心却扎扎实实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沉重,不明白一句既定的说辞为何能被他下意识地说出口。明明,只是一句造假的台词……
央筱筱眼眶感动一热,紧紧贴近他温热的胸膛。
她站在父亲的书房外,良久,缓缓抬手敲门。
「爸,是我。」
「进来。」
得到书房内的人允许,她开门走了进去,将手中的托盘放在父亲的书桌上。
坐在书桌前翻阅公事文件的央为诚,朝女儿慈爱一笑,放下手边的工作,拿起托盘上其中一个玻璃杯。
每晚睡前一起喝一杯热鲜奶,是他们父女俩长年来共同的习惯。
小时后的筱筱不爱吃东西、更不爱喝牛奶,央氏夫妇心疼可爱的女儿健康状况不佳,为了她,他们用尽各种办法,最后,央为诚告诉女儿,只要她睡前陪爸爸喝完一杯牛奶,他就说一个故事给她听,自此,每晚喝完牛奶听故事,成了小筱筱最期待的时间。后来虽然央筱筱过了爱听故事的年纪,但父女俩每晚一起喝杯鲜奶,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爸,你记得你以前常常说给我听的猎人故事吗?」央筱筱捧着热呼呼的玻璃杯,粉嫩的唇瓣轻靠在杯缘,声音有点含糊。
「那不是故事,筱筱。我不该把它和其他故事混在一起说给你听的,都被你当成床边故事了。」央为诚无奈的语气中,饱含着对独生女的宠溺。
「你真的认为这世界上有狼族人?」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只是……忽然想到,随口问问而已。」她心虚地喝着手中的饮料。
「你不相信爸爸说的话吗?」
「我……」
「爸爸会证明给你看的。」央为诚自信一笑。
「证明?」她隐约觉得不安。
「这些年来,我秘密设立了一个实验室,高薪聘请人员研究出能连接狼只脑波的接收器,以比喻来说,每只狼就是一个发讯器,而研究室里的电脑就是接收器,能接收并记录狼出没的地点与数量。不过,狼族人毕竟不完全是狼,目前接收器所收到的资料都只是普通的狼只,研究还在调整阶段,如果能有狼族人的活体可供测试那就更好了!」
这就是父亲探寻狼族人的用意?!央筱筱愈听愈心惊。
「你想找出狼族人,是想和当初兽人被毁灭一样,杀了他们吗?」
「不,我并不想毁灭他们。筱筱,爸爸本来是想等研究成功后给你一个惊喜,证明爸爸没说谎。再说,要是能证明狼族人至今还存活在世上,这项研究,你知道会带给全世界多大的震撼吗?」央为诚说到后来,眼中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看着对此事偏执狂热的父亲,央筱筱心头一凉。
「假如真的证明有狼族人,他们一旦曝光,不也等于面临被毁灭的危机?他们难道不会反抗?」
「不会,我的实验室里还有另一项研究,一旦找出了狼族人的脑波频率,就能进一步控制他们的大脑运作。我会成为豢养他们的主人,不让他们受到伤害。」兽人何其珍贵,当然不能受到一丝损伤!
豢养?像养宠物一样?央筱筱根本不敢想像。
「爸,能带我去看你的实验室吗?」
「你有兴趣?」
「嗯,我很好奇你所说的脑波接收器,真的能找到地球上的野生狼只吗?我听说,野生的灰狼数量稀少,很难发现它们的踪迹。」央筱筱表现得很感兴趣,内心则是志忑不安。
「当然找得到!爸爸明天就带你去看!」央为诚不疑有他,就像大多数溺爱孩子的父亲一样,倾全力满足爱女所有要求。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然后是女佣的声音——
「大小姐,唐先生来电,您方便接听吗?」
唐惇?央筱筱霎时觉得心虚。
自从她与唐惇在巴黎分别后,两人就没有联络过,他的突然来电,让她感到有些迷惑、惶恐。
「是唐惇呀,」一听是准女婿,央为诚催促着女儿去接电话。「筱筱,你快去听吧。」
「嗯,爸晚安。」
「这些线索够不够入侵那个地方的电脑主机?」凌彻垂眸看着纸张上娟秀的字体,对通话中的男人淡漠问道。
「我试试看。」电话那头的东方御野正在操作电脑。
接下来,这两个话都不多的男人,任彼此沉默。
「很扎实的防火墙及密码保护。」东方出了声。
「要多久时间?」
「三分钟。」
经过两分三十秒,凌彻在电话里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深知东方已经顺利突破防线,进入对方的电脑主机,看见那些他从央筱筱口中听闻的实验资料。
昨天,央筱筱来找他,告诉他央为诚的研究计画,并交给他位于市区近郊实验室的位置图、以及一些仓促之间记录下来的数据……
得知央为诚暗中进行的实验,凌彻黑眸深处闪过一簇森寒愠光。
「真要交给我?」如此一来,央筱筱等于背叛了她的父亲,对于孝顺乖巧的她来说,无疑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
央筱筱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请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它发生。」她宁愿父亲事后责怪她、怨忿她毁去他多年的心血,也不愿看见父亲与狼族人敌对,或任何狼族人成为父亲偏执心态下的牺牲品。
「我没想到会要你做这种事。」无波无绪的黑眸半垂,读不出心思。
「彻,我只想知道,你爱我吗?如果全世界的人都遗弃我,你还会爱我吗?」
「会,我爱你。」爱你献上的重要机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浅浅一笑。
「你哪来这些线索?」东方在电话里问,嗓音听得出相当严肃。
「一个被利用的猎物。」凌彻不带感情道。
东方若有所思。「你我都该感谢那位『猎物」。」
昨天那张全心信任他的笑脸,突然在此刻跃上凌彻心版。
当时,央筱筱柔净温婉的丽容,笑得毫无城府、毫无芥蒂,他的虚情假意进了她耳中,她却仿佛得到了全世界那般、心满意足……
「彻?你有在听吗?」东方的声音,唤回凌彻游离的思绪。
「我在。」该死!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恍神。
「要我怎么做?」要动手脚的话,必须争取时间在对方尚未发现之前下手。
「全毁。」凌彻冷冷道。
「唐惇那小子,居然要解除婚约!」
央为诚一脸怒容,气急败坏地在装潢华丽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们都订婚三年了,唐惇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决定要和筱筱解除婚约?你有问清楚吗?」梅根也是心急如焚,频频问丈夫。
「那该死的小子说他爱的是另一个女人,无法给筱筱幸福,不想耽误筱筱一辈子,所以五天后的婚不结了!」喜帖都寄出去了,居然在这种时候搞出这种名堂,要他怎么跟亲朋好友、政商名流、新闻媒体交代!
「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婚都订三年了,难道这三年是让咱们女儿白白浪费青春?当然要唐惇负起责任,婚不能不结!」不然央家的面子往哪搁!
「爸,唐惇不会娶我的,就算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娶我的。」一旁安静不语的央筱筱开了口。「唐惇深爱的是别人,一个和他青梅竹马的女子,我打从心底祝福他们。」她能体会唐惇不愿娶一个他不爱的女子为妻的心意,就像她一样,只想与真心所爱的人厮守一生。
「筱筱,你早就知道了?」央为诚说异地望向女儿。
「唐惇在电话里跟我说明原委,也向我道歉了。他说他会开诚布公,承担一切的过失和负面新闻。」
她其实是感谢唐惇的,因为他坦承他不爱她的事实,阻止了一场能预见没有幸福的婚姻,也点燃她放手追求所爱的勇气。她可以无须再身陷道德与良心的煎熬,可以不必对任何人觉得抱歉,她真的觉得好轻松。
「老公,唐惇那孩子有诚意保护筱筱,这件婚事,我看就算了。」梅根不忍儿女儿婚后得不到丈夫的爱,站在女人的立场,她庆幸女儿没有踏入那样一桩婚姻。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