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真讨厌,对不对?这个地方就是这样,老爱下雨,下不停。昨晚我好不容易哄我女儿睡着,睡不到两小时就被吵醒。只要一下雨,那些野猫狗就会跑出来,也不知从哪里跑来的,一大群,到处乱咬乱翻,弄得满地都是垃圾,而且这个叫那个叫的,吵死人了,我女儿都被吓哭了。”
每次上课,在翻开课本之前,惯例的,凤凰郑总会先花上十分钟说她的先生如何,她的女儿怎样,那些野猪野狗多麻烦。我喜欢听这些有的没有的,至少比那些关系子句副词短语什么的还容易懂。英语这种东西是有秩序的,有秩序的东西就免不了规则,规则自然形成限制,不像闲话或故事那么随便,像她的名字是郑风凰,可是她教我们说英语不是这么叫法的,要把名字放在前面,姓放在后头——凰凰郑。
这是规则。
凤凰郑说话细细碎碎的,掺了许多细节,闲话般家常的感觉,有一种亲切的温暖,即使是骂人,顶多皱个眉,不会有太骚乱的动作。
“那些野狗野猫实在真讨厌,”凤凰郑倚着讲桌,像在讲述及物动词和不及物动词的分别时的语气。“全身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带有什么传染病,繁殖力又特别强,一胎就生好几只,一大群的,四处游荡,有时还会咬伤人,制造社会和卫生问题,卫生所实在应该多派些人把那些野狗野猫都抓去处理干净。你们说对不对?”
桌间响起零散的嗡嗡声,算是附和。大家都知道她并不是认真在问,只是附加问句式的语尾助词。
“可是,老师,话是没错,我却觉得当中有些遗漏。聚落常会冒出一些来路不明的猫狗,全是有人载来‘放生’的,因为无主没人养,吃喝都不饱,每天每夜的叫,我也觉得很吵。那些猫狗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养了又丢,不负责任,也不会发生这种问题。我觉得猫狗原来的主人应该负起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麻烦和问题都是他们引起的。我爸说这世界的问题就是人太多,人多又没有约束,制造了一堆问题,却把问题全推在没有关系的动物上,而且人多又没天敌,才会有互相残杀。我们人其实才是问题的根源。”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冒出爸说的那句话,还自己加以再解;我也不知道我讲这些话是不是合乎时宜,只是脑海中很自然的浮出这些字眼,就顺口说出来。
“你爸说的?”凤凰郑宽圆的脸因为日光灯的照射,只看得到一团白,显得平板,语调仍是细细碎碎的。“很会说道理嘛。你爸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