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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 今当欢喜 1617 字 2024-12-22

七十年代的苏县像曾经的安城,有一条长河,一条窄巷,许多雨水许多酒。从苏县下车,还要再坐一个钟头的巴士,沿着高速公路,路过成片的稻田。夜幕如绸,想到三十年前的月光,离别的夜晚和现在没什么两样——而月有阴晴人有爱憎,月光照故人,它不知人间时刻,迟来了太久。

冥医走时是在第二年的春末。墓地都选在一块,好些年前就买好了,头脚挨邻,背山面水,是个吉地。

鸿信不会让自己葬在这儿,他离开安城太多年,生命里最颀长的部分是在北方过的,安城于己只是童年记忆里灰蒙蒙的一线,扯不开太多豁口——那里草木扶疏,月光稀薄,那里船到桥头,送他远走。

老人落完葬他买了百花巷两天的套票,在百花深处里坐了两天,然后去墓地拜别。

百花巷自从变成旅游景点,凡进来得按天买票,里面的老宅子能进厅堂不能进厢房,东西只能看不能摸。鸿信弯腰从门外透过玻璃使劲儿往里瞧,师父在哪儿坐过,自己在哪儿趴过,东西在哪儿摆过,他都记得,但他被时间隔在门外,成了永久的过客。

那两天他就坐在井边上看北厢房门口那棵杏树,杏花开的时节稍稍过去了些,大开大合地抖了一地,像过期的云,云里掺着糖丝,糖丝裹着棍棍儿,吹糖人的小兄弟把铃铛清澈脆亮地摇过几层罗汉斗的山墙,年幼的他从窗子里伸出头来,阳光像糖水儿流在地上。

清明那天有雨,一群学生撑着油纸伞从山道下走上来,笑声忽近忽远。这山上的墓地除了大多数的普通人还长眠着诗人、先烈和县志里明史在册的一些故事。这些孩子或歌或笑,站在杜鹃花前举伞拍照,对悼亡的惆怅不及一场恼人的雨来得更多,来旅游的人都说“不买百花伞,不过安城河。”

鸿信站在树下躲雨,稀疏的雨水浇得他眼睛酸胀,忽然想起一些年幼的事情——那时他才四岁,记忆和老人一样荒败,是点状地漂浮在他弱小的意志里,始终不曾汇聚成具体的脉络——他想起四岁那天他好像出疹子,高烧不退,师父抱着他赶去流水镇找幽冥家的老先生,昏黄的房间里,老先生捋着胡子念方子,身后坐一个少年,埋在油灯后将方子一一记下。鸿信在床上一直哭,他就走过来在他手里塞了一颗糖:“晚上不好吃糖的,不要告诉你师父呀。”

病好的时候,他在厅堂外耍,看到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拿着那张方子看了很久,然后仔细着收进一个木盒子中。穿堂风吹来,是四月芳菲将尽的时候,院子里有花伞,屋子里有花香,两眼模糊。

那时太小太小了,油灯下的少年人,面目温柔的师父,和北厢房外种的杏花都不比一颗糖给他的记忆更深。他不明白,那大概是真正的第一面,可是谁也不记得了,自己不记得,先生不记得,只有师父的小木盒记着。

鸿信曾旁敲侧击地问冥医,这些东西要不要一起烧走。冥医说不用,该带的早就带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