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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 今当欢喜 1663 字 2024-12-22

薄暮静如处子,身外潮声不绝,江面上流灯与炊烟在秋天的峻峭里长生不灭。他们站在长河岸边,是无数流灯里的一盏,是人间烟火里的一瞬,又目睹长河从他们面前涛涛流过,而岁月静谧无声。那是日后六十年的魂牵梦绕,是安城的根脉,也是他们的家底。

民国二十二年的时候冥医考上苏县中医传习所,在那过了几年啃书皮喝墨水的日子,同事不理解他,他的本事做老师都可以了。冥医讲本来如今中医士就快家徒四壁,既然都斥是伪科学,那就偏走正规门路瞧瞧,他讽刺说这叫“明媒正娶”,世俗人做世俗事,但不惧世俗敲打。传习所后来在战时还有免费的慈善医馆作为实习基地,来看病的多是穷苦百姓,他性子热络,又是人堆里药房子里长大的,病人都与他更亲近。下课后他给默苍离写信——这已逐渐是习惯了,一封给师妹,一封给默苍离。他有很多朋友,却已将他当成最交心的一个,只因某一晚谈过寥寥交心的话语。

后来师妹离开安城杳无音信,他就只写给默苍离,信里叫他挚友。

默苍离很少回信,回也只是报个平安。与信同寄来的常有一小包花茶,他写“琴医心,花医肝,剑医胆,可惜没有杏花的,但就是有,我想你也不会去用”,末尾又写“水无常形,但常在”。

默苍离在灯下看他的信,用处方笺写的,抬头印“万济医馆”四字,右印科室门类,下有冥医台甫印章,还能闻到淡淡的药草味儿。时常能在药方笺的背面看见他随手写的草稿,又拿笔胡乱划去。有一句是副对联——“但祈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小徒弟看他神情温和,屋外雪光照人,他凑过来问,默苍离挥手将他支开,嘴上不苟言笑说“鸿信你的字要练”。鸿信憋屈,却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看一遍信收到抽屉里,过一会又拿出来,重新折进信封,收进一个小小的文件盒中。

那几年风雨不透,世道不平但不平远在山外,春水向东终日不绝,日子也像随波逐流,各自的音信终归大海,逐渐就疏淡了。再后来忙碌与亡命天涯,只能匆匆将自己折叠,纷繁杂事里一塞,身心都行将就木积满灰尘,更不要讲投递多余的情分。

冥医没事儿的时候数去邮局留下的票根,整四十五张,他写了四十五封信,而默苍离只回过两次。他次次都用药方笺,便自嘲地想到医书里的一句话:“未医彼病,先医我心”,都是一厢情愿的救赎。

民国二十五年的时候冥医跟传习所的分部去了南边,他以为终生都将留在那里,于是在业已稀疏的联系里写了最后一封信,是终于挑了正经信纸,写正经的决意——大意是当日一别,路遥知马力,讵是南山期。但信太不吉利,人又太疲于奔命,总是来不及寄出去,也就始终没有寄出去。

等他再想起时,他们之间四野无声,摸不到联系的痕迹,再难伸出手去。

只有在医会换新处方笺的时候,老同学悄悄拿过来一叠旧的,问他:“喏,这次有好几本,拿去写信吧?够你用一辈子啦。”他就想了一会,摇头说:“哎,不用了。”同事不知道他是说不用写信了,还是说用不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