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傅你也怕?”
“不是怕,只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洋遮都是时髦人用的,安城也不穷,但还没见到过洋遮铺。别看风云变幻几百年,换汤不换药,换了主心换了面,伞还是那个样子。”
默苍离看向他:“这话我也还给你,你也记着‘换汤不换药’。”
冥医懂他的意思,是句安抚的话,他却听得很伤感,于是别去脑袋,夜幕里仿佛也能看到他青茬茬的后脑勺。他没有告诉他请大师做法事时他在殿中问菩萨,这样心有余孽究竟会不会下地狱——要一个人下就算了,两个人都下不划算,事到临头再没有巷子里横冲直撞的勇气,他的勇气仅到问“如果不是姑娘呢”为止了。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菩萨渡众生不渡蹚河的人——想试着转头离岸蹚河下海,却在伸脚的一刻被梦里的“魔邪”质问吓破胆。
他是有缘也是魔邪,世人皆活得战战兢兢,只道山海不可平。
他就怒目,他就低眉。他总臆想到默苍离的神情,也如菩萨低眉,眉眼开阔,鼻梁挺绰,慈悲矛盾,从一而终。也能觉出他有情,却不肯叫情抬眉睁眼,让他明白看到。
冥医想,大概还是无缘,大概他也害怕了。
他光脚在石板上踢着脚底的泥,默苍离复又望回绸墨的江面上那些渔船和渔棚里散金一样铺点着的灯火,浪声近了又远。冥医在旁边说:“年纪轻轻的说话别这么老成。”他接过伞来撑开了,却是那把杏花伞,有些怔忪,反复做好的决心顷刻风雨飘摇,但也只是顷刻。他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问过别人了,有杏不需梅,杏不是你说的杏,梅也不是我想的那种梅。”
默苍离脸上永远一尘不变的无动于衷的平展,抵消了方才一点亲昵:“‘杏花结子春深后,谁解多情又独来’,拿来说你不正合适吗。”
冥医睁大了眼睛,好半天干巴巴地回道:“行啦,死的都给你说成活的……”
又摇头说:“算了你多说说吧,我不想回去听诵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