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出自真心么。连他也不知,自己对那位相识半生的旧友抱有甚么情感。
起初交好时,二人之间的情谊确是白璧无瑕,可随着另一人身居高位,这牵系便逐渐淡化,时间与距离催生了隔阂,直至出现了断裂的迹象。
王世贞有时不免怅惘,倘若两人如今皆籍籍无名,这根绳索是否依旧能够如初时般牢固。
可现实容不下假说,他张太岳如今高居相位,而自己仕途郁不得志,蹇屯漂泊于世间各地。
他早该认清,自古来高位之人与位卑者间少有友情,也许是出于高位者的倨傲,也许又因另一方的自卑,再纯挚的情感也会因此褪色。
此乃人之常理,怨不得他。
“七娘在怪责王某。”王世贞与她眸子相接,忽道。
顾清稚这回未错开他近乎探寻的目光,答他:“我是怪责过王先生,但原因绝非因为你疏远夫君。会做文章者大多心性敏感,我明白王先生的苦衷,可这不是你修史不诚的缘由。”
王世贞苦笑:“王某何来修史不诚?”
“王先生近来可是在修《嘉靖以来首辅传》?”她反问。
王世贞颔首:“王某已修至杨公一清传。”
顾清稚支颐视他:“那我恰巧读了你的文稿。”
“娘子有何高论?”
“我发现王先生很喜欢在一本正经的记事中加一句疑似表现个人喜好的叙述。”顾清稚将闷了许久的话倾吐而出,“杨公多谋深智,出将入相无有不擅,可您偏偏要荡开一笔,提一句‘一清貌寝而佻’,害得后人只记得他貌寝,我要是杨公家人,非得堵你门口讨要说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