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成青闭了闭眼,知道他此刻的命运就决定在这位的手中了。

沈成青声音绷紧了:“兄长前日里不慎得了风寒,高烧不退,至今还在卧榻养病,是以父亲命臣代替兄长进宫,问陛下安好。”

“……哦,原来如此。”

一道漫不经心的话进入沈成青耳里,却平白惹得他背后一紧。

沈成青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敢在说什么,低垂着头维持行礼的姿势。

“我且问你,此前可读过书?”

沈成青一愣,呐呐回道:“臣未进过学塾,只看过一些兄长的书。”

“哦,说来听听?”

“六书,四国政记略懂一些。”沈成青道。

元问渠听到“四国政记”时忽来了兴趣,继续问:“看过四国政记?这可不是你这个年纪看的,可有不懂之处?可说于朕听。”

沈成青抿抿唇,不确定地摩挲着手指,试探着说出自己的观点,以及疑惑的地方。

……

沈成青说完,未见上座陛下有任何波动。

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一阵手指敲打桌子的哒哒声,然后是陛下好听又平缓的声音。

“嗯……不错,你,以后就与他们一起去崇文馆上学,回去告诉沈道,你兄长就不必再来了。”

沈成青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安坐的皇帝。

刚看到一抹玄色的衣摆,他还未看清面容,就见陛下已经起身进了内室。

因此沈成青最后只看到一个挺拔颀长的背影,顿了顿,复又低下头,跪了下来:“谢陛下恩准。”

之后沈成青在一众世家嫡子或打量、或惊奇、或抵触的眼神下沉默地回到队伍的末尾。

养心殿的门从里面打开,老太监带着这些十三四岁的世家公子离开。

沈成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神使鬼差地,在踏出门槛时,他往殿内看了一眼。

高大的身影从后面屏风里突然出现,着一身玄袍的天子被拥在宽阔的怀里,鞋子不知踪迹,脚上也未着白袜,晃晃荡荡,修长的手臂挂在那人脖子上,白得惊人。

那人抱得稳当,弯腰缓缓将怀里的人放在案桌上,然后俯身。

沈成青心头一跳,紧接着门就被关上,将室内的一切掩盖。

他匆忙低头,跟上前面的几人,不敢深想。

“以后三年,各位贵人就要在这皇宫里生活了,趁这几天,各位公子可要与家人好好聚一聚啊,以后就不常见面了。”

带他们进来的老太监又将他们带出养心殿,弯着腰语重心长地对他们道。

沈成青听后不置可否,心下悸动却不停,心脏还在快速地跳动着。

他知道,以后他的命运终于不再困于后宅那方寸之间,不必在仰人鼻息地只为乞求那一点残羹剩饭。

沈成青回头,一双眼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皇宫,宫殿雕梁画柱、金碧辉煌,威严地矗立着,宛如一把古朴生锈的铁剑,静默地等待着再一次将它拔出来的人。

但后来的元成青却没有想到,逃脱了一个深渊,迎来的未尝不是另一个深渊,只不过他甘愿沉沦。

而最初的那把“剑”,他怎么也不能将它拔出来。

唯一一个将它拔出来的,从来只有元桢一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