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妙招?”
宋洛臻微微一笑,说:“温侍郎当时已经是朝廷的二品大员,粮仓空空,他也变不出粮食来,于是他请了一道圣旨,亲自往西南郡看一看。这一路上,沿途的各府县衙门、郡县上的名门望族,都一一置办酒席、准备了名贵礼物接待温侍郎。而温侍郎则是来者不拒,将东西都笑纳下来。”
温益然皱眉。
他虽知道朝中的官员到地方上接受“孝敬”是寻常事,若不接下各种“孝敬”,反倒会让一路的官员都惴惴不安,担忧是否得罪了上峰。
但温府世家出身,又是清贵家族,温之航的脾气便有些清高,温益然一想到温之航和那些庸俗不堪的官吏一样贪婪,心里便不是滋味。
宋洛臻看出他的心事,缓缓说:“等离开一地,温侍郎便将那些礼物都摆放整体,再将那些名绅望族都叫来,将他们私库粮仓里的粮食数量报出来,客客气气的请他们帮忙,因为温侍郎想用古董字画、宝石玉器换粮食。”
温益然这才明白父亲昔日的苦心,他哭笑不得地说:“爹……是有些聪明才智的,也喜欢戏弄人。他这是无本万利,劫富济贫啊。”
宋洛臻感叹:“不错,温侍郎的善行让无数百姓免于饿死,但他在官场上这样行事,却得罪了不少人。而我一向佩服温宰相,可惜却没能救他性命,这始终是我的一桩憾事。”
说着,他秀丽的面容冷淡下来,声音冷而沉,温益然反倒拍肩安慰他:“你只是顾北骁将军身边的幕僚,两年前顾将军也只刚当上前锋将军……”
他幽幽看向庭中月,回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亲一生呕心沥血,皇帝却下旨杀了他……你区区一个幕僚,难道能够动摇圣上的心意?”说到这里,温益然浑身上下都涌出一股虚乏无力。
宋洛臻只垂下长睫,唇上一点血色褪尽。
温府里的人被温之航保护得很好,当年,怕是并不知道温之航锋芒过露,虽位极人臣,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但他佩服温之航多年宦海历练仍不改一片冰心,若他知道温之航获罪,一定会设法营救。
只可惜,他当时被一杯毒酒撂倒,缠绵病榻呕血不止,一条腿已经跨进了地府的门里。
顾北骁急疯了,要将端王府上下人等悉数杀光,他愤怒道:“端王府早就被渗成了筛子,这里头不知多少外人的心腹,你堂堂一个端王爷,锦绣繁华堆里头,却被人下了毒!我不能再任凭他们为所欲为,他们胆敢伤害皇族血脉,就要付出剥皮抽筋的代价!”
宋洛臻只命他不得妄动,顾北骁急的团团转,怄得连连捶墙。
“把这一批眼线拔除又如何?”宋洛臻淡淡说,透着几分厌弃:“难道他们不会再送一波人来,把我的王府继续填满?我只是不明白,已经下过毒……为何要再来?”
顾北骁沉痛地看他,活像看一缕鬼魂。
数年前,宋洛臻也是这样呕血不止,险些丧命,给他下毒的是他极信任的人,中毒后他甚至不想服用解药,不如这样去了,一了百了。
宋洛臻好了后,他曾经的锋芒毕露为之巨变,整个人孤僻沉郁,不再于皇家猎场上一展身手,也不再结交才子文人,诗赋亦不再四处流传。
就像是一抹旧日的残影,渐渐的消匿踪迹。
韬光养晦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有人要害他,为什么?
顾北骁连连叹气,最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每日亲自尝宋洛臻需入口的药,带着和他出生入死的一帮下属照料宋洛臻。
等宋洛臻身子好转,他才知道温之航的遭遇,马车驶到昔日车如流水的宰相府,白玉狮子已一倒一残,朱门半开,冬日的雪花儿卷飞,府里已寥无人迹,衰草含烟。
温益然灰心说:“咳,仔细想想,两年前你没有办法,两年后,你又能有什么好法子?罢了……”
宋洛臻轻咳一声,问:“你觉得无法帮温宰相洗脱罪名,所以才干脆掳走整个唐家村的人,因为你已发现了唐家村附近有一个铁矿宝藏,打算铸造兵器,意图——”
他声音极轻,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像犀利的刀锋,割得温益然心惊肉跳。
“你——怎么知道?”
“我和小白一起发现的。”宋洛臻淡淡说:“他只想到了打制犁耙农具,铁锅铁铲,但我却立刻猜到,上好的精铁能够打造出铠甲兵器。”
温益然手背上青筋直绽,谋反是要诛灭九族的重罪。温家在京师的旁支仍在,宋洛臻若将他的事情禀报朝廷,数百口温家人的脑袋都要滚滚落地。
宋洛臻却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不必担忧,我说过,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