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苦孩子生下来便没了娘,他爹琢磨着一个大男人养孩子不易,一年齐衰期刚满,便迫不及待的迎娶继室进门。

后娘头两三年还贤惠善良,接连给宋时安生下一弟一妹后,便对宋时安挑鼻子挑眼起来。宋家是做酒楼生意的,宋时安刚学会走路便要帮忙摘菜、洗菜、刷碗,洗衣,吃剩饭馊菜。

活儿一年比一年多,后娘对他从没个好脸色。

他爹略照顾宋时安些,后娘便对他爹摔桌子摔碗的,淌眼抹泪。

“我王娇娇给你生了儿子女儿,你先头短命的老婆只给你生了个哥儿,你半点不想着我的好,只记挂那短命鬼,外头天天打仗,咱这酒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的!能买的起多少精米白面?早知道你半点不疼人,我一个年纪轻轻的黄花大闺女干嘛嫁给你宋遇春啊?”

他爹讪讪辩解两句,把打算悄悄塞给宋时安的白馒头又收了回去。

时间一长,亲爹也变作后爹了。

煎人寿的日子过到十八,宋时安再次霉运当头,他竟被镇子上开布庄的蒋员外看上,蒋员外愿意给王娇娇三百两银子的聘礼,娶宋时安做第四房小妾。

后娘很会说话,当着一家人的面颦眉掉泪:“这哥儿虽是双身子,到底不如女儿家容易生养,一辈子生不出个崽儿的多的是,人家聘新娘子,若非逼不得已,总还是去聘女孩儿的。”

“蒋员外年纪虽大了点,却和你爹一样是懂的疼人的,他既愿意用这么高的银两娶你,等你进了蒋家门,日日都能吃上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满头插戴上好的首饰呢!”

原主并不愿意,嗫嚅说:“可我叫他爹都不合适,起码得叫他老爷爷……”

后娘哼一声不理他,转头向丈夫宋遇春说:“我给哥儿安排的这桩婚事,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他可是去享福的呢!你说好不好啊?”

宋遇春满脑子都是三百两雪花银,只会附和说好。

原主灰心丧气,将自个儿关在房里闷着,只觉人生苦似黄连,惨淡似梅雨季连绵不断的雨,打进骨缝子里发寒,未来黯淡无光。

他当晚发起高热,粒米不进,此后更是绝食求死。

后娘恼他不肯应承婚事,想熬一熬他,自不去管他死活,他爹更不管事,原主断气后,这才让宋时安上了身。

宋时安正出神,突听院子门有响动,他撑起病体刚走到门口,便被个憔悴的中年妇人一把攥住胳膊,又扯回床上。

柳姨妈把提篮放在地上,看看他,眼泪哗哗往下淌。

“可怜的孩子……”

宋时安约莫知道,原主死后,按旧俗未嫁的哥儿断不能葬进祖坟,他亲爹后娘为了省事,竟用芦苇席将尸身一裹,乱葬岗上浅浅挖了个坑埋了。也多亏他们后事办的潦草,重有了气息的自个儿还能刨土爬出来,正巧遇上得了信儿赶来哭的柳姨妈。

“早知道你受了这些苦,姨妈说什么也该把你接在身边……是姨妈不好……”

宋时安知道柳姨妈是真心替他难过,哭腔透着五脏六腑被摧折的苦楚。

她雇车把自己安置在空置许久的柳家老宅,这两日天天来照看,真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姨妈,我没事。”

柳姨妈被宋时安轻叩后背安抚,更觉孩子懂事,眼泪反倒流得更凶。她和早亡的姐姐娘家无人撑腰,才累得孩子吃苦受罪。

安慰了会儿,柳姨妈抹了眼泪,把提篮上的盖布掀开。

四个灰面大饼、一小袋面粉、一大把脆生生的野芥菜和十个鸡蛋。

“大夫说了,这两日你调理了肠胃,今儿开始能吃喝些东西了。”柳姨妈一面说,一面将灰面大饼塞到宋时安手里,目光慈爱殷切。

“快吃,快吃吧,瞧你这小脸蛋瘦的……”

和一心求死的原主不同,宋时安是真饿了,他诚挚道谢,张嘴便啃大饼。

只啃了一口,就僵住了。

这也太、太硬了。

“快吃吧,吃完了姨妈再去给你煮个鸡蛋补补。”迎着柳姨妈殷切的目光,宋时安腮帮子都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