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你是个素食主义者。”
霍布斯的银刀悬在空中,闪着盈盈的亮光。
“我是,只是你没有注意而已。”
霍布斯放下了手里的刀叉,身体后仰,笑意从他的脸上退潮,他望着一桌美味佳肴,似乎在沉思什么。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着他的拉扯,长桌上的桌布刷拉带下了桌上的所有的盘子,瓷器的碎片落了一地,声音尖锐刺耳,上一秒精致的摆盘下一秒已经全部摔烂成了糊在地上的烂泥,果酱、肉酱、蘑菇酱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近乎腐烂的臭味。
江秋凉坐在椅子里,纹丝不动。
佣人们驾轻就熟涌了上来,像是搬运过期垃圾的苍蝇,清理着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新的桌布被铺在了桌子上,新的酒杯被摆放了两人面前,新鲜的红酒被斟倒在酒杯中,时光倒流,回溯到了菜肴被摆上桌前的模样。
椅子被人扶起,霍布斯勋爵面色僵硬地啜饮了一口酒,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他的心情多云转晴,很快又高兴起来。
“江,你真扫兴。”霍布斯提了一下唇角,皮笑肉不笑,“不过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很可惜你无法品尝到最为迷人的肉食,但是这里的红酒你是没有理由推却了。”
佣人们哆哆嗦嗦在桌子上摆上了素食,霍布斯看着他们的动作,两条眉毛痛苦地拧在了一起,却没有抬手阻止。
红酒?
的确是不错的红酒,闻得出是昂贵的罗曼尼康帝。
江秋凉把酒杯晃了晃,暗红随着他的动作激荡,很纯正的颜色,他把红酒凑到鼻子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馥郁芬芳中纠缠着绝望,是不易察觉的求救信号,在杯中沉浮。
意外的,这种味道并不陌生。
电光石火之间,江秋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父亲掐着他的下巴,撬开了他的嘴,单手砸开了酒瓶开口,破碎的瓶口碎片直接扎进他的唇角,嘶吼道€€€€
“你喝不喝?!你不喝我帮你喝!”
湿润的酒水拍打在他的脸上,像是涨潮的海水拍在了久久暴晒的礁石上,他的眼睛甚至来不及闭上,葡萄酒模糊了他的视线。
很疼,真的很疼。
甜腻的液体灌入他的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唇边血淋淋一片,分不清吞下了多少酒,又咽下了多少血。
那时,他鼻尖萦绕的就是这样的气味,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普鲁斯特效应从未放过他,它潜伏在他的血液中,伺机而动,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礼物。”霍布斯拖长音调,刻意营造出神秘感,“你不会拒绝我的,€€吗?”
烛火跳跃在他的脸上,影子跳着篝火边蛊惑人心的舞蹈,满园的红玫瑰在他的身后闪烁着血腥的星光。
“你加了别的东西。”
江秋凉说,语气笃定,不是问句。
“是的,单调的罗曼尼康帝怎么能配得上身份尊贵的客人呢?”霍布斯深深望进酒里,“我苦心寻觅,终于找到了丰富口感的方法,这本来是独属于我的秘密,现在,我愿意与你共享。”
江秋凉唇抵在杯壁上,猩红的液体滑入他的喉中,过往吞噬他的意识,痛苦攫取他的心脏,而他享受被罪恶谋杀的过程。
无可附加的,令人着迷的过程。
恰合时宜的眷恋三秒,做出意犹未尽的假象,朦胧中霍布斯笑了,笑声在餐厅里久久回荡,甚至盖住了楼下宾客的喧闹。
余光中,有一个站在墙角的佣人被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颤抖,手中的托盘险些掉在地上。
明明佣人及时抓住了易碎的盘子,江秋凉在眨眼之间却产生了一种幻觉,这个脆弱的盘子已经落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