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寒食,天一日日热起来。
午后日头正盛,朱红墙边一溜琉璃叠瓦被映得明光四射,耀得人头晕眼花。
不断有大臣中暑晕倒,迟笑愚打个手势,便有府兵上前将人抬走。余下的人执意不退,他也不强求。
转眼已是第三日,仰春台前仍旧黑压压跪倒一片,藩臣如今被逼至绝壁,所求哪里是一只灵鸟的性命,而分明是皇帝对投诚之士的承诺。
“灵鸟在蓟州之乱中力挽狂澜,于社稷有功,于百姓有恩。圣上若执意听信谗言,由人构陷,只怕要寒尽天下忠义之心啊,圣上!”
国子监司业江阶放声高呼,其后诸臣跟着顿首:“释放灵鸟,以慰忠臣!”
热力抛洒,蝉鸣聒噪,汗水浸湿了臣子们的幞头和官袍。
迟笑愚躲在阴凉处,呸掉了嘴里的草芯:“奶奶个腿,老子活这么大,还是头回见群臣为只鸟跪谏。”
更讽刺的是,那江阶旧主正是昔年畏罪自戕的汉王。蓟州兵变中,汉藩几乎大半力量都折于灵鸟烈焰之下。
按理,他该是最痛恨君如珩的才对。
等人喊的差不多了,迟笑愚提着水囊足尖一点,轻巧巧跃下高台,走到江阶跟前,用嘴咬掉了嚼子。
“大人,天热,润润嗓子吧。”
江阶嗓子眼焦干,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可碍于身后还有人看着,只得强撑道:“与其做处堂燕鹊,成日担惊受怕,不如豁出去这回,求一个公道心安!”
“好一个公道心安!”迟笑愚笑容微敛,叹道,“不过大人此举却是南辕北辙了。”
江阶眼一瞪:“你这是何意?”
迟笑愚捺低声:“您现在这样,哪里是替天行道,分明是挟势欺君。倘若万岁爷一道令下,诸位到了阎罗殿也是没处说理。”
眼皮急跳,江阶情知这话不是在吓唬自己,眉间还要装得镇定。
“敢问百户大人有何高见?”
迟笑愚就等他这句话:“与其力证灵鸟无罪,不如请圣上公开刑讯过程,拿出其叛附燕党的证据,以服众心。”
......
天魁星从君如珩灵识中未能探出什么有用信息,难得松懈了几日。
牢中无人造访的闲暇时间,除了养伤,君如珩大多用来了想事情。
他在想,将离是否遵守承诺,将风声放了出去。那帮藩臣觉出危机以后,又能否按照他的意愿让事态顺利进行下去。
欲知龙脉下落,关键在此一着。
当然,君如珩在琢磨正经事之余,也不忘想想自己的私心。
那个人知道自己燕藩细作的身份后,怕是悔极了当初一念之差,救错了人吧?
他那双清风明月的眼睛,本不该瞧见太多凡尘腌€€事。可如今到底是被自己拖入这团泥淖,累仙子一遭,君如珩心中满怀愧疚。
想当面说声对不住,又恐人家多一眼都欠奉,就这样左右不是进退两难,一场病,君如珩生生把自己作成了双鱼座附体。
牢门响起轻微的吱呀声,君如珩没有转身。
昨夜想事情想得辗转难眠,这会正自倦怠着。背后蓦然有人靠近,榻边一沉。
久违的药香,竟使君如珩恍然有种梦里不知身是谁的错觉。
他闭眸,似梦亦似真地感受着有人抚摸他额头,鬓角,在耳朵后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这一过程中,君如珩始终不敢睁眼,唯恐好梦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