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声有几分飘忽,神色亦晦暗不明。王维沉思片刻,方道:“常侍或许知晓,我与我的二弟缙,在我十五岁时,便离家赴长安,游走于诸王府上。那时母亲为了我们兄弟有人照应提携,亲自修书与长安的王氏、崔氏族人。我偷偷看了她的书信,只见言辞……颇为哀恳。”

当着崔希逸的面,我不好表露情感,却忍不住在坐席上向他挪近了些。只是我柔情升起之余,脑中忽有电光闪过——

崔希逸、亲情、王维……

我周身一冷,听见自己问道:“常侍亦为人父,舐犊之情,想亦深重。常侍既有此问,可是有事要王郎去做?”

我的声音软弱又无力,甫一出口,似乎就已被黄河的狂风大浪吞没。

崔希逸停眸在我身上,悠悠道:“阿郁聪敏,不愧为裴公爱女。”他忽地起身,向我重重一揖!

我和王维同时站起。王维上前搀扶,温和道:“常侍有命,只管告知我们便是。”“是了。常侍何必行礼,徒然令我惶恐。”我在袖中捏紧了手指,尽量不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崔希逸道:“摩诘,我时日无多,有一事不能不求你——你能否纳我女十五娘为你妾室?”他抬眸看着我们二人,眼中血丝在烛焰光芒中显得尤为可怜,“或者说,我求的……是阿郁。你能容得了十五娘么?”

我立在当场,竟毫无半分惊愕。王维看了看崔希逸,又转目向我。

崔希逸续道:“摩诘,十五娘倾心于你。我早知你与阿郁……怕是不会娶她的。我打了她,也痛斥了她,可她……不肯回转心意。此事实乃我家门之耻,我不该拿这些话来为难你们。但……若她定要如此,我只怕……死不瞑目。”说到后来,神情越发羞愧,眼里漾出泪光。

王维道:“我与阿妍与她谈一谈,或能令她转念。”

崔希逸摇头叹道:“我的女儿我自家清楚。她认定的事,绝不改易。她小时学画,只因为不擅染色,直练了三天三夜,练好了才肯去睡。唉,她那日看见你与阿郁亲密之状,回家后便不思茶饭……我娘子去得早,我也不知该如何开解她。思来想去,只有请你收她为妾室。我知你与阿郁皆有仁心,必能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