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古木参天,人行其下,虽在暮春天气渐热之时,也自遍体生凉。这寺里香火颇盛,香客摩肩接踵。崔颢诧异道:“今儿虽是清和节,可也不致如此热闹。”

我们便去偏殿,不料偏殿里人更多,且都挤在一堵墙边。我挤过去,隐约见到墙上斑斓深艳,画得有图。难道他们就是在看壁画?可那些壁画也似有些年头了,却有什么好看?

“吴生之名,果然不虚。”有人议论着向外走。

崔颢剑眉微扬:“原来有吴生的画在此!难怪,难怪。”我噗嗤乐了。

“你不信?开元十三年今上封禅泰山,吴生随驾去了,路经东都,他与裴旻、张旭相遇,各陈所能。裴将军舞剑一场,张颠作书一壁,吴生画一壁,号为当世三绝,那真是……”

我微笑,并没告诉他,我想起的本来是另一件事。我随他们到玉真观赴宴时,听说观里有个和我年龄差相仿佛的女子,自幼入道,心意笃诚,却只为去年见了一回玄元庙里的吴真人——这是道门中人对他的称呼——画的五圣千官图,就决意还俗要嫁吴真人。公主依了她的央告将她引见给吴道子,也不知后来怎样了。无论是绮里还是那女道士,世间粉丝之心,大抵类似。

既知是画圣的手笔,我自心痒难熬,毕竟当年的落魄小吏吴生,如今已是“非有诏不得画”的矜贵身份,画作等闲难见。

可从早晨到下午,直到王维和方丈谈说佛法说得我和崔颢都打起了呵欠,将钟楼塔院逛了好几遍,又讨了斋饭吃,壁画前依然是密密的一堵人墙。

我望着人墙哀叫:“不如再去讨一顿饭吃。”香积厨里斋饭虽然简素,却也美味别致,菘芥煮羹,稻粱炊饭,皆是甘美滑腻,用罢余香满口。

崔颢忍笑道:“只怕再吃一顿回来,人还是这样多。”

这时王维闲闲走来,背后还有两个僧人抬着梯子和木架,还有几个僧人拎着大桶颜料和画笔。我一见了然,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

我从未见过王维作画,就像我从来没听过他弹奏琵琶。这并非我一个人的遗憾:崔颢也说王维已有数年不动乐器了,画却是画的,只是随画随烧——“王十三兄说,画不当意,即当付之丙丁,而如今不当意者犹多”。

我想,作为艺术家和创造者,他大概正处于“蜕变期”,虽则,从他一贯安静微笑的脸上,并不能看出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