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苦痛并未袭来,戈瓦讶异地睁开了眼,不知这位挑明来意的陌生人何以手下留情。
长弓垂在他手中,箭矢指向地面。年轻人问:“你有一个孩子?”
戈瓦抬起眼,眼眶中早已泛起红色,悲声如泣:“小的那时被迫给剡人指路,一家三口却被守卫军带着南下,后来流落剡都,给剡宫里人做杂活。小的有过一个儿子,却养不起,十岁时只好卖给剡人皇室,不料老婆一病不起,只留小的一个人又走回北疆来,做前半辈子营生。恩公手下留情,可小的活在北疆,早就是孤苦伶仃!”
来人默然,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虚虚往他头上一砍,权作已对牧民的通敌叛国罪行刑。戈瓦却不知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那边沉思了半柱香的辰光,这才道:“若我饶你一命,你以后将作何打算?”
五六年来,戈瓦一人独居在萧索的北疆草原上,总是想要见被自己送入剡宫的儿子一面,剡人自然不肯放儿子出来,方才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前想的也是这一个心愿,这时面对着似乎是大君派来的人却不敢明言,连忙又磕了一个头,颤声道:“恩公如要用我,小的自然鞍前马后,不敢怠慢!”原是他无甚机锋,也不想想来人年轻有为,断然无需亲自劳作,要他这一个牧民又有什么用?
砰的一声响,一袋东西裹在布兜中,沉沉地砸到戈瓦的脑袋旁。牧民不明所以,不敢伸手去触碰,怔怔地抬起头来,望着年轻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金属光泽一动,来人用箭矢拨弄两下,将布兜揭开了两个角来,里面的事物这才完完整整地暴露,帐内顿时金光灿灿,立刻将兵戈的银光压了下去,好不晃眼!戈瓦心中大惊,只道自己已做了十三年的卖国贼,这人孤身前来,却不取他性命,还在他跟前扔下一袋子黄金?当下诚惶诚恐,不敢收下,更不敢道谢,只是呆愣地望着来人,不知他是何用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来人面容早已没了先前那般亲切,可戈瓦只觉这样才更像他应有的样子。桃花眸中神色一沉,年轻人沉声道:“你拿了这袋盘缠,把牛羊都卖了,南行五百里,去到涿下城,找天香楼的掌柜,他会照应你。无论你打算跟着掌柜在天香楼做工,还是愿意拿着这些盘缠去买间铺子,都不会有人管你。只是以后别回宿州,也别去剡都,懂么?”
“不……不去剡都?”戈瓦不解道。一连串指令,早就听得他心生疑虑,再加一个莫名其妙的不进剡都,岂非绝了他见幼子的念想?
“到时候打起来,剡都人会善待宿州人么?”年轻人指点着,话锋一转,“你且收下吧,这是尊子在剡人的四皇子处存下的钱。我偶然结识尊子,可惜他事务缠身,不能离开剡都,只好托我将这些盘缠都拿给你,权当六年的孝敬。至于去涿下城的天香楼,也是他托我转告,许是他在那里,已经将一切安排好了,只待你过去颐养天年。”
“你……你认识我儿子?”戈瓦瞬间大喜,眼中有泪打转,“我已有六年没见过他……这些话,都是他请恩人转告给我听的?”
年轻人看起来却并不想留在帐中跟他说话,走出去牵来黑马,飞身跃上,只问:“他全名宰桑·莫德勒图,我如何不知?只是我刚才和你说的,你都记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