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鉴澜就站在队伍后面。一脸沧桑的中年掌柜,刚看见她脸的时候还没什么表情波动,视线刚扫到她颊侧的碧玉耳坠,一脸记忆复苏的样子,立刻摆起了手:“姑奶奶又来当耳坠?我们庙小,已经当不出上周给你的银两了。”
“刘掌柜记性极好,”秦鉴澜面上一笑,心里却钦佩当铺掌柜不愧是专家,看见她在书中“倾国倾城”、“誉满剡都”的脸都没想起来她是谁,刚看到她的耳坠,立马就想起她来了,“我不来当东西,就是路过。”
“有什么事就问吧。”刘掌柜见她从善如流地站到一旁,给走上前典当的牧民留出位置,语气也就缓和下来。
“他们拿家里的东西,换剡地的银钱,回宿州能用么?”她本想问其他事,可见到源源不断地有人走上前,从布袋中拿出不值钱的碎宝石、镀铜器皿一类的,再换回少许铜板,不由得问道。
“这就要问宿州的那位大君,”刘掌柜哼了一声,却有些愁眉苦脸的,“天天在北疆搞点小动静,一副要正式宣战的样子。集市上的摊贩,一边摆摊卖货,一边准备随时南下避难,现在只收南下途中用得到的剡钱,都不怎么收宿州物产了。倒逼得这些原本来镇北关用牛羊肉、奶制品换东西的牧民,要把自己的东西换成剡钱,才能去集市上买东西。”
“那他们原先带来的牛羊肉和奶制品呢?”秦鉴澜蹙眉。
“数量多的、有口碑的,继续南下贩运,一路运进皇城;至于数量少的,找不到想要肉类和奶制品的,”刘掌柜接过老牧民递来的镀铜油壶,手上抚摸着,却一直目视前方,没转头看秦鉴澜和老牧民一眼,“一直放着,最后臭了呗。”
他顿了顿,从柜子里抓出一小把铜板,朝后边的牧民喊道:“散了啊散了啊,今天就到这,多了的当不了。”
又用宿州话重复了一遍,后面的人就嘟嘟囔囔起来,慢慢散开了。
那个收到最后一把铜板的老牧民,直直要跪在当铺门口,感激不尽地念叨着宿州话,好像还要给刘掌柜磕头。
刘掌柜一言不发,背过身去,整理着店内的东西。
秦鉴澜连忙走上前,扶住老人,一下子愣住了。
老人沟壑纵横的双手,黄褐色的皮肤,一块块皱起来,沾满草木尘灰。
他手里的铜钱分量比别人更重,而刘掌柜自始至终没有低下头,看一眼老人干瘪的手。
或许只需要这一眼,他这个在镇北关经营多年的当铺掌柜,也会像现在的秦鉴澜,这个年轻女子一样,禁不住地鼻头一酸。
笔尖悬在草纸上方。
她真的很想写,“大君为什么要执意攻剡?满手脏污,沾的是宿州人自己的血!”
生生地止住了手。
栗褐色的翦水秋瞳眼底,一点墨水顺着千万根狼毫滚动,汇聚到笔尖。一滴浑圆的墨珠,沉沉坠下来,砸到信尾落款处,一圈圈地晕开,由浓至浅,映在青衣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