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车慢,大概是此生最后一面。没遇见罢了,如今遇见,越浮玉想问清楚,“你当年入太傅门下,真是为了自己么?”
大理寺卿的审查结果,越浮玉也看到了。冯太傅罪行累累,不可饶恕,而意外的是,冯太傅一案的审讯中,反复出现了许别时的名字。
原来,冯太傅一直暗中打压寒门,且手段百出。最严苛的比如制订律令,最简单的比如暗示弟子羞辱寒门弟子,而这些事中,许别时竟然始终帮寒门斡旋。
而另一方面,官场数年,许别时也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进内阁之前,他为了获得权贵的支持,嫁祸权贵政敌,迫使对方被贬官,不得不带着生病的老母亲回乡。但转头,他求来神医,治好对方母亲的重病。
他似乎总是游走在明与暗之间,却不选择任意一方,孤独又疲惫。
晚霞下,落日将远处皇宫映得金碧辉煌,许别时遥望良久,却是摇头,“如今,我竟也不清楚了。”
这些年,他行过善也做过恶,受过褒奖也遭过谩骂,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像一个孤舟,被风浪推行着前往不同方向。回首过往,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官服下的双手与心脏,究竟是黑还是白。
而事到如今,也都不重要了。
红唇张了又张,却没说出任何话,越浮玉也清楚对方不需要,她问:“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先到处看看吧,我已经读过万卷书,也该行万里路了,过去不懂的道理,也许走着走着就明白了。若是走累了,就停下歇歇,或许我也会开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许别时笑容轻快,“怎么说,我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应该不算误人子弟。”
抛下那些沉重的东西,许别时似乎又变成刚进京时的模样,明朗意气,越浮玉也笑了,“等你成为天下有名的先生,本宫一定请你来女塾教书。”
“哈哈,也许呢,未来谁又说得准。”
许别时大笑,混合着远处打更声音,城门马上关闭,这短短几息,就是他们最后的时间。笑容褪去,不舍、难过、后悔……千般情绪浮现眼底,又转瞬即逝,最后只剩温柔清润。许别时抬手,似乎想碰碰公主的发丝,最后一刻又收回手,轻轻开口,“浮玉,不要担心,他比我坚定,比我们都坚定。”
世人皆说公主放荡,流连花丛,可谁都不知道真相。
三年前许别时高中那天,十几岁的姑娘眼神清亮又难过。因为她看见恋人的喜悦,同时也看见他的犹疑。
驸马不能为官。
于是体贴的姑娘主动提出分开,保留了那人卑微胆怯的颜面。
许别时一直都明白,却装作不明白,直到那天琼林宴上,佛子漫不经心投来视线,戳破他的自欺欺人,那一瞬间,许别时惊怒、愤恨、羞愧,于是踉跄而逃,可所有情绪消散,发自心底的感觉竟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