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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蝶神降世——”

高台之下,万人亢声,俯首低眉,甘以称臣。那声音振聋发聩,空谷传响,似是来自万丈之下的地底,在尘封了百年千年,在镣铐了千秋万代之后重见天日,发出的一声足以让山河为之一振的嘶吼。

夏之秋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转过身,回望山川河岳——烟岚云岫,郁树葱葱,草木蔓发,春山可望,似乎入目尽是好风光。胸膛里的那颗心并没有凉,还在沉稳地跳动着。右手抵入些许痒意,她缓缓抬起手,目光凝滞于指间那只墨色蝴蝶——

它是何时栖停的?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1],弱小的生灵翕动着,某一刻忽然腾空而起,于天地之间振翅雀跃,乘着风一点点飞向目光再也探及不到的地方。

夏之秋终成蝶神,可蝶神宫却不是她的家。这里的人很多,却只知服从命令,而没有灵魂。她并不知道蝶神选中自己的理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无边孤寂包裹着她,她还活着,灵魂却已经死了。

在蝶神宫待了几日后,夏之秋走出天上人间,去了一趟国师府。

荒凉、败落——这是最先映入夏之秋眼帘的印象,当昔日荣光不再的时候,短短几日便可以让风光之地腐朽如尘。

楚藏死了么?应该早已不在人世了,她还记得他濒死之际自戕的画面,红艳艳,血淋淋。

如今他葬身何处?夏之秋不愿忆及这个问题,她的心有些疼,不知是因为他的死,还是因为怜悯仇人所承受的责罚。

她最终回到了那个生活多年的夏将军府。

府院犹在,却门庭紧闭,了无生气。她推开门,缓步走入其中。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万念俱灰,满心仇恨;如今重游故地,仇恨散去,只余一潭沉寂的死水,如这偌大的宅子,有其形,无其魂。

行走在夏府中,这里的每一寸石子草木都熟悉得令人心中酸楚。凄凉的风撩动了夏之秋的衣袂,零星落叶被卷积而起,她的腰上系着白绦,身前黑衫叠白衣,宛如仍在孝中。

母亲爱梅花,父亲不懂风雅,却在很久很久以前,曾亲手为她种下过一株三角梅。母亲望着树不住地发笑,却什么也没说,父亲也是后来才知晓,三角梅与梅花,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但从那之后,三角梅便成了母亲最爱的花,而爱屋及乌,它也成了父亲的心头好。来中都时,故人已逝,最初的那棵树已经亭亭如盖,临走前父亲取了三角梅树上最好看的一根枝条,连带所有的相思一同种在了中都的将军府,多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今已攀檐走壁,蔓上楼台,长满了一庭院。

夏之秋屈膝跪在了树下,眼泪从脸庞滑落,弥散在冷风里。她没有用刀具,也未凭借什么石器,就那样徒手刨着树根处的泥土。她本是那样一个爱干净的人,如今却什么也不顾了,无声啜泣着,一点点扒开那早已板结坚硬的土石,哪怕被划伤也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