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连他力主和谈这件事,在魏弃心里,本都是不许他做的。这样如今便不会是这般情状。
有征西大军压阵,燕人自会被赶回他们天寒地冻的北疆去,他照旧还能做他温润如玉、世有贤名的太子,不,也许很快便会是新皇。
所以,做父亲的为他筹谋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聪慧如他,这些年虽总在明面上“受气”,总有许多风言风语传到耳边,可其实心里明白: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旁人只知魏弃在他侍疾时如何责骂冷待,对他动辄责骂、分外严苛,远不如待世子亲厚,可他知道,世子只是个虚空的位衔,皇帝若想漏,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世子总还是可以和他争一争的——无论从血缘正统抑或长序而言,都不失底气。
史书上也说,做皇帝的总是如此,不喜欢太爱重某个孩子,却喜欢叫他们争一争,抢一抢,好争出个最得力的来。同时,什么都要留个后路,这个不行,总还有个备选的。而他只不过凑巧,做了前边、而不是后边等位置的那一个。
他总以为只是这样。
后来,或者说,近来才明白,原来爱屋及乌,也不止爱屋及乌——到底是有情的。
只若他再大些,受些磋磨和挫折,有了世间爱恨嗔痴来代替这份雏鸟情,或许也就明白了、接受了父亲话里的深意;若他是个真无情的,毕竟母亲生了他却没养他,父亲养了他却总“苛待”他,亲情这东西,恐怕也是该舍下就能舍下的。偏偏他都不是,他其实舍不下。
纵使魏弃什么都算对了——却还是不自察地忽略了一件事,他还太小了。
真的还太小了。
他不是魏弃那样长大的孩子,他曾有过短暂快乐的童年;他虽被迫扮得持重,可从没人逼他也不敢逼他到绝路。也许魏弃在这样的年纪,可以毫不犹豫地做下决定——可他不一样。魏咎想。
他莫名地想到了“十六娘”。
十六娘是他的娘,他生来便爱她,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是娘胎里带来的,是这么多年日思夜想的,想有个娘。这东西说来玄妙,总之,哪怕第一次见时不知她是自己的娘,不知怎的,他也平白无故地亲近她。
可后来知道她是自己的娘了,却也不知怎的,反而别扭起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知”的一阵子。
总觉得恍恍惚惚,情绪上上下下。
但他喜欢见到她。
喜欢到误了功课和正事也无碍,就装作无事晃荡一般跑去找她。哪怕只是坐在床榻旁侍奉,说几句话。
他娘的确和魏弃曾说的一样,虽没读过很多书,但聪明得很,因着眼界不同,比寻常闺阁中的女子,又多了几分健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第一反应就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