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已记不起他,忘了他,为什么他却毫不吃惊,甚至没有丁点表露出来的伤心呢?
【所以,知道她是阿史那珠的女儿,我甚至为她开心,因她从此不仅只有悲天悯人的天性,也被允许改变这世道的残酷不公,当她振臂一呼,会有无数人起而响应——就像那日一样,你看到了,当你来到战场上,所有人都为你而战。
到那时,她也许会明白,何谓‘身居高位,无法不为’,而我,愿做塑她神像的最后一块砖石;到那时,没有人可以再轻易伤害她,她会比我更值得青史作传,万古留名——但这一次,不是只被架在高位的一尊神像,关在四方天地,如囚鸟一般的活着。这样的人生,她已过了一回。不必再有第二次。】
她想起他颤抖拂过自己脸庞的手指,缱绻却不敢触痛的停留。
想起昨夜十里红妆,满城欢庆,可他离开水牢,拖着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赶来王府相救,却什么都没问,只安静睡卧在她的身旁。
若非她从梦中骤然惊醒,也许他并不愿惊扰这短暂的、犹若回光返照般静谧时光。
那时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又在想些什么?
【这枚金针,令我没有一日不痛,如今,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他明知道时日无多,明知道她误会他醉心杀戮十恶不赦,却仍是将错就错,骗她拔出那枚金针,亲手将自己最后的活路碾碎于掌心。
她不解其意,惊慌失措,而他竟只是看着她,倏然垂眸笑起。
被血色彻底吞没的赤眸,眼底有泪晶莹。
【你是辽西神女,得天地庇佑,也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取下这枚针的人。答应我,一切结束之后,回上京去吧。】
是从那一刻,终于下定决定么?
又或者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打算过和她一起离开。所以她以为的每一次相见,如今想来,都是告别。
或许也正因此,在他心里,她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竟反而是件“好事”。
他根本不愿她想起。
“陆医士,你说给我听,你告诉我。”她脸上不见喜怒,心脏却仿佛被人攥住、用力挤压。
痛苦令她错觉自己喘不过气,眼前天旋地转,可她仍是强撑着抬起脸来,问陆德生:“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臣不知。”
然而男人只是屈膝,向她撩袍而跪。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朋友,她曾经仰仗信赖的“陆医士”,而是天子心腹,宫中近臣,向她,向世人眼中的谢后,如今的赤地神女跪地陈情,他说臣此来,亦是受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