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你可知道一次抉择错失,命运会偏差多少?古今中外多少圣贤大德,欲求一句启示而不得,你就不要捡便宜卖乖了。”韦定邦到底是老族长,训斥起来言辞严厉,罗中夏只能唯唯称诺。
韦定邦又抖了抖手里的仿薛涛笺:“点睛笔开示命运,一定要有灵物相载。老夫珍藏的这几张仿薛涛笺,乃是一位老纸匠临终所制,又在韦庄文气浓郁之处浸润了几十年,虽不是什么名纸,但里面蕴藏的灵气,足够引出点睛笔了。”
罗中夏大喜,接过薛涛笺,立刻就要唤出点睛笔来问话。韦定邦又提醒道:“点睛每开示一次命运,便要掉落一根笔须,消耗一点你的寿数。等到笔须全秃了,你的寿数也就到尽头了,须知天机严密,不可多问……”
罗中夏这才明白,为何彼得和尚说点睛笔的笔冢吏更换很频繁。想必他们都是耐不住诱惑,频频询问点睛笔未来之事,以致寿数耗尽。
罗中夏一听这个,脸色变得谨慎许多。他心想就问这一次,退完笔就不用再问了,然后胸中一振,唤出了点睛笔。
这笔活脱脱一支圭笔模样,笔头尖弱,末端细至毫巅,只余一缕金黄色的毫尖高高翘起。罗中夏驾驭着它,朝着那薛涛笺上点去。点睛笔原本只是微微有光,一见到这薛涛笺,突然光芒大盛,“嗖”的一声自行飞过去,笔尖遥对纸面,不时点画,似乎有一位无形的丹青大手在心中打着草稿。
罗中夏望着这一番景象,开口道:“笔仙,笔仙,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
彼得和尚扑哧笑了一声,韦定邦却是一脸无奈。
这时点睛笔动了,它在薛涛笺上飞快地写了两个字,然后一根闪耀着灵光的笔须飘然落地,化为微风。
薛涛笺上的两个字荧光闪闪:“东南。”
绍兴永欣寺在浙江。这“东南”二字,显然是说罗中夏该去的退笔冢,是在永欣寺里。
罗中夏大喜过望,只要有个方向就好。他正要转头道谢,却看到点睛笔又写了一个“西南”。永州绿天庵在湖南,难道它的意思是去永州?
罗中夏彻底糊涂了,这点睛笔什么意思?难道说命运的指引,是同时在这两个地方吗?可他只有一个人啊,怎么分身前往?
“这点睛笔不是坏了吧?”罗中夏狐疑地问。
韦定邦坚定地说道:“点睛笔不可能指示错命运。它这么指,一定有它的道理。”彼得和尚在一旁也是满脸疑惑,可惜点睛笔不会说话,写出方位,已经是它表达的极限了。
“罗施主,或许我们可以……”
他话没说完,韦定邦突然被电击一般,四肢“嗖”地无形中被一下子伸直,双目圆瞪,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摆动。
罗中夏大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彼得和尚大惊,连忙冲过去按住他双肩。可韦定邦的抖动幅度丝毫未减,双眼已经开始浑浊,嘴痉挛般地张大,发出“嗬嗬”的呻吟声。
彼得和尚没有选择,只得双手一起按住他脖子两侧,通过颈部动脉把“力量”注入韦定邦体内,试图压制住这股来历不明的冲动。这是相当冒险的行为,彼得和尚身无笔灵,贸然把力量打入一个笔冢吏的身体,极有可能遭到笔灵的反击,何况还是韦家族长的笔灵,威力势必极大。可事到如今,已不容他犹豫了。
可他的手刚搭到脖子上,彼得和尚就骤然觉得自己按空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重新试了一回,力量仍旧透过老人空荡荡的残破身躯流失一空,就像是对着一个网兜儿泼水一样,涓滴不留。
彼得和尚额头冒出了一滴汗水。
这种现象只有一种解释,韦定邦体内没有笔灵。
彼得和尚却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这怎么可能?昨天他还亮出秋风笔,制住了他们两个人,怎么今天身体里就没有笔灵了?
疑问如潮水般纷纷涌来,把彼得和尚的神经回路深深浸入惊疑之海:
他人尚还在世,笔灵却去了哪里?人笔两分,怎能独活?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彼得和尚越想越心惊肉跳,双手不知不觉收了回来。韦定邦没了束缚,全身抖得愈加厉害,如飓风中的一张树叶,梳理好的白发也完全散乱,有如狂暴的海草,嘴边甚至开始流出鲜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来自笔灵的攻击!
“罗施主,快趴下!”
彼得和尚提醒了一声,然后像猫一样蹲伏下去,试图发现攻击者的位置。胆敢在韦家内庄攻击韦家族长,这个人胆子相当大。这时,韦定邦的疯狂抖动突然停止了,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几似败絮。彼得和尚扑过去,双手仍旧按住他脖颈,同时在屋子里展出一圈波纹,试图探测出是否有人藏在附近。
罗中夏手里抓着薛涛笺,也一步迈过去,亮出青莲笔来,在心里琢磨着用哪一句诗御敌比较好。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响动,昨天那个护士推门进来,软语相呼:“族长,到吃药时间了。”她说完这一句,才看到彼得双手按在族长脖子上,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彼得和尚冲她“嘘”了一声,护士却看到了韦定邦嘴边的鲜血,颤声道:“你,你杀了族长?”
彼得和尚还想分辩,护士已经开始大声呼救:“来人啊,有人掐死了族长!”他暂时顾不得分辩,忙去探韦定邦的脉搏和心跳,发现两处均悄无声息。一代族长,已经溘然逝去。
他心中一酸,几乎不忍抽手而去。
罗中夏知道这误会大了,想过去跟小护士解释,可护士一看他头顶悬浮的青莲笔,又喊道:“不好了!笔灵杀人了!”罗中夏大急,过去想抓住小护士胳膊,可她一甩手,掉头跑了出去,声音喊了一路。
这时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少年人的喘息和叫嚷。此时天色尚早,最先听到护士呼救的是那些晨练的韦家少年,可以迅速赶来。
罗中夏还要站在门口分辩,彼得和尚却把他给叫住了,苦笑道:“别去解释了,那是自投罗网。咱们只怕是被人算计了。”
这一连串事件赶得太巧,小护士的反应又颇不自然。彼得和尚心细如发,已经觉出其中味道不对。族长只怕是被人阴谋害死,然后再栽赃在他们两个身上——这动机太明显了,族长昨晚开会商议青莲笔是杀是放,今天就被罗中夏给杀了,这不是很合理的推论吗?
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彼得和尚心中,难道是韦定国?
彼得和尚心中一叹。韦定国虽无笔灵,却与许多长老交好,家中流传他觊觎族长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他是幕后黑手,只怕早就做好了后续计划,要把这次栽赃敲定转角,钉得十足,他们无论如何解释都是无用。
看来眼下只有先逃出去,才有机会洗清冤屈。
彼得和尚跟罗中夏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然后身形一矮,把散布在屋子里的气息收敛到周身,屏息凝气。等到少年们冲到卧室门口,一脚踢开房门的一瞬间,彼得和尚腾空而起,双腿如弹簧一般蹬踏而出,罗中夏也紧随而出。
那群少年骤然见两个黑影冲出内室,都下意识地纷纷闪避。彼得和尚趁机从人群缝隙中左转右旋,来回穿插。几个来回下来他就已经突破了走廊,冲到了院门口,动作如行云流水。罗中夏虽没他那么灵活,但靠着这些小孩子对笔灵的敬畏,也顺利逃了出来。
他们一出院门,正赶上另外一拨族人匆匆赶到。这回是几个住在附近的长老,看他们的装束,都是听到呼喊后匆匆起床赶来的。
彼得和尚认出其中有两个人是有笔灵在身的,如果被他们缠住,只怕就逃脱无望。他心念如电转,甫一落地,脚尖一旋,整个人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罗中夏之前为了逃命,着实背了不少扰乱敌人的诗句,如“烟涛微茫信难求”“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现在正是用的时候,很快便造出一大片遮蔽视线的水雾。
那几位长老尚不明形势,反应不及,竟来不及出招阻拦,被他们从反方向逃走,很快就失去了踪影。
很快,整个内村都被惊扰起来,得知族长遇害的村民纷纷聚集到村口祠堂前,议论纷纷。这实在是韦庄五十年来所未有的大变。
韦定国也从外村匆匆赶来,他一来,全场立刻都安静下来。一位长老把整件事跟韦定国说了说,他皱了皱眉头,却仍旧面沉如水:“彼得和罗中夏呢?”
“逃走了,现在应该还在村里。”
韦定国沉稳地摆了摆手:“内庄三面围山,只有村口一条路,咱们派人把桥截住,一层一层搜进去,不怕找不出他来。”
两小时过去,彼得和尚感觉到有些绝望,罗中夏也喘息不已。眼前的路越走越窄,而且再无岔路,两侧都是高逾十米的石壁与翠竹,身后是整个内庄的村民。
原本他想带着罗中夏趁乱冲出庄去,可村民们在韦定国的指挥下,层层推进,环环相连,连一丝空隙也没有,逐渐把他逼至庄子深处,走投无路只是早晚的事。
“咱们怎么走?”罗中夏问。
“罗施主你放心,我把你带进来的,就一定把你带出去。”
彼得和尚深吸一口气,自己误闯的这条小路不能回头,只好硬着头皮朝着里面逃去。走了不知几个一百米,这条窄路的终点豁然开朗,眼前视野一片开阔。
眼前是一处赤灰色的高耸峭壁,石壁上有一个看似极深的半月形洞窟,洞口距地面足有十几米,还用两扇墨色木门牢牢关住。远远望去,这个洞窟隐有异气,就连空气流动都与周遭环境大为不同,仿佛一个连接异空间的入口。
这里彼得和尚只来过一次,但是印象极深。
洞口两侧是一副楹联:印授中书令,爵膺管城侯。
洞眉处有五个苍劲有力的赤色大篆,但罗中夏不认得。彼得和尚苦笑着念道:“韦氏藏笔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