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杜甫的绝笔诗,此时韦定邦喃喃吟出来,那秋风笔在半空瑟瑟鸣叫,似有悲意传来。韦定邦勉强打起精神,抓起旁边一部电话,简短地说了四个字:“定国,开会。”
当天晚上,韦家的几位长老和诸房的房长都来到了内庄的祠堂内,黑压压坐了十几个人,个个年纪都在六十岁上下。祠堂里还有几把紫檀椅子是空的,前一阵子因为秦宜的事情,族里派出许多人去追捕,来不及赶回来。
韦定邦坐在上首的位置,韦定国站在他身旁。电灯被刻意关掉,只保留了几支特制的红袍蜡烛,把屋子照得昏黄一片。
听闻渡笔人和青莲遗笔此时就在韦庄,长老和房长们的反应如同把水倒入硫酸般沸腾,议论纷纷。也不怪他们如此反应,青莲现世这事实在太大,牵涉到韦家安身立命之本,是这几百年来几十代祖先孜孜以求的目标。
更何况还有一管点睛笔在。
青莲、点睛,管城七侯已得其二;如果凑齐管城七侯,就有希望重开笔冢,再兴炼笔之道。长老、房长们从小就听长辈把这事当成一个传说来讲述,如今却跃然跳入现实,个个都激动不已,面泛红光。唯有韦定国面色如常,背着手站在他哥哥身旁默不作声。
“关于这件事,不知诸位有什么看法?”韦定邦问道。
“这还用说,既然青莲笔和点睛笔已经被咱们的人控制,就赶紧弄回来,免得夜长梦多!”一个房长站起来大声说道。他的意见简洁明快,引得好几个人连连点头。
这时另一个人反问道:“你弄回来又如何?难道杀掉那个笔冢吏取出笔来?”那个房长一下子被问住,憋了半天才回答道:“呃……呃……当然不,韦家祖训,岂能为了笔灵而杀生?”那人又问道:“既不能杀生,你抓来又有何用?”房长道:“只要我们好言相劝,动之以情,他自然会帮我们。”“他若不帮呢?”“不帮?到时候不由得他不帮。”“你这还不是威胁?”
另外一位长老看两人快吵起来,插了个嘴道:“你们搞清楚,那可是传说中的渡笔人,就算青莲笔能放,他也不能放,万一被诸葛家抓去,只怕就无人能制了。”
头一位长老斜眼道:“既然渡笔人就在韦庄,为何咱们韦家不去改造一下,先发制人去干他诸葛家?”另一长老道:“你打算怎么说服渡笔人真心为咱们所用?”“嘿,这不是又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了!渡笔人该怎么处置好?杀不得,劝不得!”
又一人起身道:“青莲遗笔关系到我韦家千年存续,兹事体大,不可拘泥于祖制,从长计议才是。”他对面的人冷冷道:“如今是法治社会,你还搞那老一套?警察怎么办?你还想和国家机器对着干?再说就算警察不抓,你为了两支笔,让手里多一条人命,于心何安?”
这位身怀青莲遗笔的渡笔人到底该如何处置,韦家的长老们吵吵嚷嚷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个结论。韦定邦疲惫地合上眼睛,也不出言阻止。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我来说两句吧。”众人纷纷看去,发现竟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韦定国。韦定国操持韦庄村务十多年,把整个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威望卓著,所以他这无笔之人,地位并不比身上带着笔灵的长老、房长们低。他一开口,大家都不说话了。
韦定国看了一眼自己哥哥,韦定邦点了点头,于是他走上一步,用平时开会的语气说道:“经验告诉我们,走中间路线是不行的。想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彻底,不留一丝余地,犹犹豫豫、摇摆不定,都不是应有的态度,会有损于我们的事业。”
说到这里,他“咣”的一声把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蹾在桌子上,吓了众人一跳。
“我在这里有两个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做个参考。”
韦定国环顾一下四周,看大家都聚精会神,轻咳了一声,徐徐道:“第一,既然青莲笔是开启笔冢的关键,那我们韦家就该排除万难,不怕牺牲,以夺笔为第一要务。至于那个渡笔人,既不能为我所用,早晚是个麻烦。我的意见是,直接杀人取笔,不留隐患。”
他这番发言苛烈之至,就连持最激进态度的长老都瞠目结舌,面面相觑。韦定邦道:“定国,你的意见虽好,可现在不比从前,擅自杀人可是要受法律制裁的,韦庄可不能惹上什么刑事麻烦,这点你比我清楚。”
韦定国慢慢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笑道:“既然族长您有这层顾虑,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他背起手来,开始绕着桌子踱步。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位房长的肩膀,问道:“青莲笔对我们家族的意义是什么?”那个房长没料到他忽然发问,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韦定国也没追问,自顾说道:“或者我换个方式问,没有了青莲,我们韦庄的生活是否会有所改变?”
“不,不会改变什么。”韦定国自问自答,“夺取青莲笔,就能开启笔冢,而笔冢中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就算能炼笔吧,又能怎么样呢?能帮咱们村子增长GDP吗?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为了完成祖先的嘱托罢了,这么一代代传下来,都习惯了,习惯到不去思考它的意义在哪里。韦庄从建立起时就没有青莲,一样延续到了今天,是不是?”
韦定国见长老们都沉默下来,笑了笑,抛出第二个建议:“索性忘掉青莲笔、点睛笔和管城七侯,忘掉笔冢,就像一个普通的村子一样生活。现在我正在和一个公司谈韦庄的开发,以我们这里深厚的人文气息和古镇风貌,绝对可以做得很大,全村人也都能受益。其他的事,不要去理。”
这一番发言,比刚才更让人震惊,把在座者连人带思想都完全冻结。笔灵本是韦庄安身立命之本,如今竟然被完全否定,实属大逆不道,可韦定国说的话却又让人觉得无可辩驳。
“要么尽全力去把青莲笔追回来,不惜赌上整个韦家的命运;要么干脆放弃,从此不理笔灵,安心生活。无论怎么选择,千万不要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族长你的决定是什么?”
韦定国说完,刚好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回到原位。祠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韦定邦,虽然他们现在分成两派,但哪一派都没有韦定国的提议那么激进,只好默默地把球踢给族长。
韦定邦却是一脸平静,好似对他弟弟的这番言论早已了然于胸,他平抬手掌,两侧的红烛猝然熄灭,在短暂的黑暗之后,祠堂里的日光灯大亮。所有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暴露在光亮之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真实表情,显得有些狼狈、扭曲。
韦定邦扫视一圈,口气虚弱而坚定:“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再仔细考虑一下。今天我身子有些倦,明天早上再请诸位来议。”他双手操纵轮椅朝后退了一段距离,转了半个圈,又回头道:“定国,你随我来。”
于是韦定国推着他哥哥的轮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祠堂里间。众多长老和房长目送他们离开,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离去。很快祠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供在正中的笔冢主人画像,画中人神态安详,清风明月。
……又一次,罗中夏见到了幻影。
这幻影只有轮廓,形体飘逸不定,似是雾霭所化。罗中夏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孩童,被它牵着手,站在一处孤崖边缘。它娓娓说着什么,罗中夏仰着头细心倾听,可惜那声音缥缈,难以辨认。他只好举目远望,远处云涛翻涌,缥缈间似乎有一处开满桃花的村落,时隐时现。
那幻影又说了几句,忽然松开罗中夏的手,就这么迈出悬崖边缘,凌空飘然而去。罗中夏化身的孩童大急欲追,可那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涛之间,不见了踪迹。孩子瘫坐在地上,不由得大哭起来……
“莫走,莫走!”
罗中夏大叫一声,猛然醒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立在族长的屋子里,周身被坚韧的茅草捆得严严实实,旁边彼得和尚也是一样被捆绑起来,两个人好似两只大粽子似的,立在屋子里,动弹不得。大概是秋风笔灵特有的压制作用,青莲和点睛都暂时呼唤不出来。
彼得和尚见他醒了,转头过来苦笑道:“我若知道你是渡笔人的体质,便不会带你回来了。没想到是我害了你,唉……”罗中夏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问道:“接下来你们要把我怎么样?杀了炼笔还是活着装笔?”
彼得和尚咬牙道:“既然是贫僧带你来的,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把你活着带出去。”罗中夏却冷笑一声,只当他是哄自己,韦庄的笔冢吏少说有二十之数,一个没有笔灵的和尚,怎么对付得了他们?
彼得和尚还要继续说,罗中夏却断喝一声:“你别说了!临死之前让我清净一下行不行?”他此时心里烦得不行,恨不得拿把刀来把胸膛劈开,把那两支恼人的笔灵丢出去,谁爱要谁要。沾了笔灵,果然一点好事都没有。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轮椅脚轮的“咯吱咯吱”声传来。两人抬头一看,韦定邦脸色复杂地进了屋子。
罗中夏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亡日已到,不由得心如死灰。彼得和尚正要怒目大喊,韦定邦却一抬手,止住彼得的呼喝,一挥手,那些捆人的茅草顿时松弛开来,化为无数碎条消失在地板上。
罗中夏活动了一下全身,不明白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前日老夫出手捆你,只因无论青莲笔还是渡笔人,对笔冢吏来说都干系重大,不容有任何闪失。”韦定邦淡淡地解释了一句,然后把昨天韦家长老们在会上的争论简单说了说。
彼得对此并不意外,韦家一直有出世和入世两派思潮,尤其是最近几十年,外界冲击太大,韦庄想要保持超然独立已不可能。幸亏有韦定国这么一个擅长庶务交际的人物,才算能勉强维持。
“这么说,他们都在等您做决定?”
“不错。”
“而且您已经做出决定了?”
韦定邦点头:“不错。老夫仔细想了一夜,笔冢终究是留存才情之地,不是什么屠场。若为此杀人炼笔,可就有违先祖初衷了。我虽然不能让韦家复兴,也不能沾着这些因果——罗小友,你可以走了,韦家不留你。”
罗中夏浑身一颤,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韦定邦又看向彼得:“我等一下就召集长老,把族长之位让给韦定国,以后韦庄如何发展,就看他的想法了。”他说完这一句,疲态尽显,面孔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看得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下得有多么不容易。
彼得嘴唇嚅动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双手合十。他已是出家之人,韦家的事不宜置喙。
罗中夏死里逃生,正琢磨着是不是趁族长没变卦离开。韦定邦又道:“你体内那支青莲遗笔,勾连着真正的青莲笔,而真正的青莲笔,又勾连着管城七侯,七侯又勾连着笔冢最大的秘密。所以你想求平安度日,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罗中夏闻言,把抬起来的腿又悄悄放下去了,苦笑道:“所以我才来这里请教您,到底该怎么退笔才好,可没想到后来您……”
韦定邦微微一笑:“退笔的法门老夫虽无头绪,但既然捆了你一夜,也该有些赔偿。你过来一下。”
罗中夏警惕地凑近了几步,生怕他又变卦发难。韦定邦从旁边一个螺钿漆雕扁盒里,取出一沓宣纸信笺来。这宣纸白中透黄,红线勾出字格,纸上隐隐还有香气。
“这是仿薛涛笺,全国如今也没有多少张,老夫珍藏的这些,都送给你吧。”韦定邦道。罗中夏有点莫名其妙,这不就是一沓纸吗?能值什么钱?真有心赔偿就给人民币啊!
韦定邦看出这人胸无点墨,摇摇头,指向他胸口道:“你身为渡笔人,胸中除了青莲笔,尚有一管点睛对不对?”
罗中夏点点头。
“你可知道点睛笔有何神妙之处?”
这个问题把他给问住了。之前在法源寺战诸葛长卿时,他是用青莲笔幻化成一条龙,假装是点睛笔发威——画龙点睛——但到底这支笔是做什么用的,却茫然无头绪。他这一路上试图跟它产生联系,它也是爱搭不理。所以韦定邦这么一说,他立刻好奇起来。
韦定邦道:“点睛笔位列管城七侯,自然有缘由。它没有斗战之能,却拥有看破未来的预见之力。倘若在人生困惑处,请出点睛笔指点迷津,点向未来那一点明昭之处,这其中价值,可比其他任何一支笔灵都要大。这才是画龙点睛的真意所在。它点睛的不是龙,而是命运。”
“合着它原来是笔仙啊?”罗中夏一阵失望,可很快又想明白了,“就是说,到底退笔之法在永州还是绍兴,它能够告诉我喽?”
“它没法给你具体指示,它只能观望你的命运之河,并辨认出一条未来最好的方向。至于那流向会发生什么事,到底该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那,那有什么用啊!”罗中夏很是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