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三)

大医·破晓篇 马伯庸 28783 字 2024-12-15

把翠香在“床”上安顿好,姚英子出门去寻找干净水源。她一边在村子里乱转,一边嘀咕。这小王村的卫生意识简直差得惊人,大部分屋舍都紧挨着猪圈和厕所,混杂一处。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老水井,井口竟与地面平齐,连井栏都不砌一个。雨水一落,便与垃圾、粪便汇成污水流入井中。若按文明世界的卫生标准,只怕这村子早沦为疫病地狱了,不知道怎么生存至今的。

她的医药箱里只剩下一点点明矾,水源太脏的话,实在难以清洁。姚英子在村里转了半天,竟然一点可用的水都找不到。她东张西望,不知不觉走到村子另外一侧,突然眼睛一亮。

只见在这一侧的村口有一片土坡,坡顶竖着一根黑乎乎的笔直木杆,杆头有一条横杆,两头牵着长长的铜线伸向远方——这是电报杆啊!再往远处看,隔一百五十米又是一根,根根接续,撑着铜线延伸向远方。

这些电线杆埋得很扎实,洪水这么大,都没冲倒它们。

之前农跃鳞说过,固镇的学校可以向蚌埠集拍送电报,两地有线路连接。电报线路一向讲究截弯取直,也就是说,小王村的位置,理论上就在两者之间,说不定距离固镇已经不远。

姚英子心头一热,不由得向前快走了几步,眼看要走到电报杆附近,忽然惊起草丛里一大群绿豆蝇。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到鼻前,她小心翼翼地瞥过去,见到一具呈现巨人观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短袖长裤,胸腹鼓胀得像个孕妇,裸露的皮肤已呈褐色,上头分布着青绿色的腐败血管网,清晰可见。

总算姚英子是学医的,不致被吓得晕倒。她屏住呼吸观察了一番,从这尸体的腐烂程度判断,只怕是洪水席卷过来时溺死之人,等水退了以后,尸体便留了下来。

姚英子默默画了个十字——这是在学校养成的习惯——迈步正要离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又观察了一下,勉强分辨出这身泡烂的制服是电报局的,说得再清楚点,是电报局巡线员的号服。

邮传部有规定,长途电报线每隔三十华里便要设巡线员一名,确保线路畅通。这个巡线员应该是固镇派出巡线,中途遭遇洪水,死在了小王村。姚英子很快在死者旁边不远处得到验证,那里有一个棕色的皮革包,外皮泡得发白,但里面有一层严密的油布。她把它捡起来打开,里面裹着证件和几样巡线工具。

姚英子翻检了一阵,突然双眸一闪,她注意到工作包里居然有一部普兰特测试机。

她对于机械有着天然的兴趣,知道这机器其实是个简易发报机,核心机构是一个拍发装置与一组普兰特铅酸电池。巡线员在排除了线路故障之后,会用它接入电线进行测试拍发。虽然铅酸电池的工作电压最多只有2伏,但足以验证线路是否畅通。

可见这个巡线员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姚英子郑重地向他行过一礼,然后把测试机取了出来。虽然蚌埠集和固镇之间的线路已断,但小王村位于淮河北岸,说不定这里到固镇还是通畅的。她可以用这部机器给固镇发个消息,通知医疗队或任何收到的人,前来小王村救援。

她不知道固镇电报局是否还在运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她迅速把测试机搭入线路,略做测试,还好,至少目前还是畅通的。

普兰特电池的电量极其有限,姚英子不得不放弃发送句子的想法,争分夺秒地拍发一连串关键词:先是求救SOS,这是两年前刚被确定为国际通用求救的代码;然后是“小王村”“孕妇”与“危急”三个英文单词。可惜的是,当她最后拍打自己的英文名“Jane”作为落款时,普兰特电池恰好耗尽了全部电量,没发出去。

对此姚英子也没好办法,听天由命吧。无论希望多么渺茫,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有时候人就是靠着这么一线希望才撑下来的。

拍完电报,运气似乎回来了。姚英子回去的路上,在附近的槐树林里发现一处林间洼地。前一阵积了不少雨水。她伸手捞了一下,至少上层的水质还算澄清。

姚英子把装了明矾的水壶灌得满满的,又折了几根槐树枝,回到原来的屋子里去。翠香见有水了,急切地伸手要去喝,却被姚英子拦住,说不能喝生水。她掏出火柴引起火,直接把水壶架在上面烤,一会儿工夫便烧开了一壶水,又小心地凉了一阵,才拿给翠香。

翠香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脸色总算恢复红润。她注意到姚英子嚅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这才不好意思地把壶递回去。

“你和别的郎中不太一样。”翠香重新躺回床上,摸着肚子感慨道。她可没见过这么拼命救一个陌生病人的郎中。

“叫我医生。”

姚英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替翠香检查。翠香任凭她摆弄,检查了一阵,翠香仰起头问:“我的孩儿还好吗?”姚英子脸色凝重地道:“你是严重的妊娠高血压,又犯了两次子痫,再犯一次的话恐怕会有生命危险。想保命,最好终止妊娠。”

“终止妊娠?”

“就是别生了。”

翠香发出一声惊叫:“这怎么可以?我夫家不会同意的。”

其实到了大月份,就算强制引产,风险也很高。可姚英子一听她这么说,火气便不打一处来:“你夫家?他们把你扔下逃到淮河南边时,可是没半点犹豫,现在凭什么又来管?”翠香环抱着肚子,只是苦笑着摇头:“这毕竟是他们于家的骨血啊!”

姚英子毫不客气地批评道:“你不要这么练戆。女人又不是专门产种的牲口,肚子属于你自己,又不是夫家的私财!孩子生与不生,难道不是先问你?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啊……倘若再犯病,姚医生你能先把孩儿救下吗?他们于家留了后,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我问你,你想活下去吗?”姚英子问。

“谁不想啊?”翠香怯怯道。

“那就是了。你想活下去,是出于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任何人强加给你的,也没人能剥夺这个权利!”

张校长说过,她在广东搞医院时,发现农村的广大女性普遍思想蒙昧,满脑腐朽观念。与其跟她们说大道理,不如从最根本的活命权去启发。她们再愚昧,也希望能活下去,而想要活下去,不争取权利、不打破传统陋习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为什么张竹君主张用医学去开启民智。医术与人命直接相关,最能引起她们的关注。

翠香抚着肚子,说实话,姚医生的话她听不太懂,不过言语中隐隐有种她不熟悉的全新力量。在姚英子的引导下,翠香断断续续地讲出自己的经历。

她出身皖北一家草户。皖北这地方洪灾频繁,种地不如耙拉野草来得赚钱,只是格外辛苦。她父亲得了肺痨去世,母亲便把她卖给同村于乡绅做童养媳,做工做到十四岁,与于家儿子成婚圆房,三年之后才怀上孕,没想到又赶上一场洪灾。

姚英子说起邢家大丫头,翠香居然还认识,感叹说是个苦命孩子。姚英子冷笑,大丫头她爹虽然把她娘抛下了,好歹抱着自家闺女过了河。你夫家连怀孕的媳妇都带不走,还不如人家。翠香一阵沉默,末了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

两人闲谈了一阵,翠香体力终究不支,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姚英子自己也小憩了片刻,再醒来时看到天色开始发暗,肚子突然发出咕咕的声音。姚英子知道,这是肠鸣音,是胃肠道蠕动产生的气体流动,该吃饭了。

先前忙起来不觉得,这一声肠鸣仿佛是个开关,一下子让她变得饥肠辘辘。可惜仅有的吃食早就抛在庙里了,姚英子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半点充饥之物。这位大小姐还从未饿过这么久,只能强撑着身体,在村里翻找。

这村子被洪水荡涤了几遍,早剩不下什么了。姚英子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土灶旁找到一团黑乎乎的烂糊。拿回去翠香认出来了,说这叫蓼子根,其实是一种湖草。每到灾年,这一带的老百姓就采集湖草,把根部舂碎后做成粑,勉强糊口。

这粑被水泡过许久,表皮有点发绿。姚英子强抑着恶心吃了一口,只觉苦辣霉三味齐冲,胃部不由得剧烈地翻腾起来——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啊!毒药都没这么可怕!反倒是翠香勉强啃了几口,说自己出嫁前每年也要吃几个月这样的东西。

吃几个月?姚英子面色一僵,那还不如杀了她。她把那团烂糊丢给翠香,狠狠地给自己灌了口水,起身出屋,想压抑一下自己的饥饿感。

她信步走到村子中间的一条巷子里,正欲观望天色,却忽然听到一阵人声从附近传来。

“老六你确定吗?”

“没错!你瞧,这蹄印都在呢!这俩娘儿们肯定就在不远处!”

姚英子吓了一跳,急忙躲在半截土壁后头,见到早上那几个水蜢子居然真的追过来了,其中一个手里还挥动着一把手枪。看来汤把总凶多吉少……

“臭娘儿们,敢偷咱们的驴骡骑!害得咱光脚走这么远!”

“大哥你莫急,这回逮着她,你骑回来不就是了?”

一阵猥亵的笑声在村子上空响起,姚英子的心坠下去。刚才她竟忘了把村口的痕迹扫掉,他们可以很轻松地找到藏身的屋舍。

怎么办?

姚英子脸色有些发白。她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现在悄悄离开村子。凭她的腿脚,找到固镇问题不大,更不会有人知道她抛弃病人的事——那本来就不是她的病人。一个上海烟草大亨的女儿,没有义务为了一个无关的皖北孕妇冒险。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那几个水蜢子已经进了村子,循着痕迹接近翠香的屋子。

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恐惧,几乎压垮了这个女孩。姚英子不得不按住怦怦跳动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可她的双眸一接触到墙脚,却倏然亮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眸里却透出了一种坚毅的炽热。

水蜢子盯着蹄印,正要往屋子里去,忽然听到旁边有脚步声。他们纷纷抬头,看到一道倩影正朝远处逃去。

“兔崽子!在这儿呢!快追!”

一瞬间,汉子们双目放出光,齐齐朝那影子追去。他们跑惯了山野,腿脚极快,很快便拉近了距离。那影子有些慌不择路,竟一头冲进一间土屋里去。

这土屋只有一个大门,水蜢子们争先恐后地冲进去,生怕落于人后吃不到甜头。那个少女被逼到屋内一角,背靠土墙。几个汉子围拢过来,舔着嘴唇,身上因兴奋而散发出汗臭味。

姚英子见他们靠得足够近了,狠狠地朝土墙猛踹了一脚。

随着姚英子这一脚踹下去,整面土墙登时四分五裂,向内侧倾塌。而缺少了这一侧支撑之后,整个屋顶轰然砸落下来,连带着其他几面纷纷崩解。一时间尘土飞扬,惨呼四起。

这间屋子,她之前来过,发现夯土墙脚已被洪水泡软了,下方露出蛛网一般的裂缝,距离倒塌只欠一点点外力。她没敢让翠香住进来,才搬去另外一间房子。没想到如今面对野兽,这屋子却成了一个绝好的陷阱。

在坍塌前的一瞬间,早有准备的姚英子打了一个滚,从旁边的裂隙中钻了出去。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已经没了,眼前变成了一个木土交叠、烟尘飞扬的大废墟。那六个水蜢子,全数被压在了夯土之下。

她喘息着,这算是杀人了吗?姚英子知道这些人穷凶极恶,可一想到自己竟夺去了六条性命,心境便无法保持平静。她走到废墟前,正迟疑着要不要挖开看看,突然一只手从废墟里伸出来,差点抓住她脚踝,姚英子尖叫着跌倒在地。

随着一阵扒开土块声,体格最健硕的一个水蜢子从废墟里冒了出来,满头灰土,一缕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

“臭娘儿们,敢算计我!”水蜢子骂骂咧咧,伸手要去抓她。姚英子大惊,转身便跑。等到这人彻底把身子从废墟里拽出来,她已跑开数十米远,钻进了邻居家院子的屋子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见她又钻进夯土屋子里,水蜢子嘴角便猛地抽搐一下,万一她故技重施……趁着这个空当,姚英子从屋子另外一侧翻出去,跨过半倒篱笆,躲到更远的一处柴房里去。只要贯彻这个策略,拖到天黑便有把握逃走了,姚英子心中暗想。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哀鸣。

“不好!”姚英子脸色一变,翠香的子痫又犯了,怎么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那个水蜢子脑子不笨,一转念便明白怎么回事,不再跟这边周旋,转身大踏步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姚英子面临着两难抉择,如果不立即注射硫酸镁,翠香会很危险。可眼下这形势……她一咬牙,主动暴露出身形,指望比水蜢子更快抵达屋子。

不料水蜢子似乎早料中了她的反应,突然一个回身拉近距离,比椽子还粗的胳膊一下子掐住少女的脖颈,把她提到了半空。

这下子姚英子再也无法摆脱,双腿无力地踢动着。水蜢子狞笑着,逐渐加大手上的力度,这小娘儿们坑死了五个兄弟,一下掐死太便宜她了。可突然他的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他忍不住啊了一声,五指登时失去力量,不得不松开。

水蜢子扭头一看,发现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细长且深的刀痕,鲜血正从里面喷涌而出。那女人跌落在地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柳叶刀——这是出发前孙希偷偷塞给她的手术刀。

水蜢子怒极,他不顾腕部鲜血飞溅,挥动拳头,重重地砸在姚英子的小腹上。她悲鸣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手术刀扔在一旁。水蜢子不解气,抬起脚来,朝着她的太阳穴狠狠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黑影冲到两人之间,交叉双臂挡住了这一脚致命的踩踏,往上用力一托。水蜢子站立不住,整个人朝后头倒去,那黑影趁势前冲,双拳如水车般抡起来。他的拳路不成章法,可毕竟有体重上的优势,受了伤的水蜢子完全不是对手。

姚英子被那一拳打得神志迷糊,恍惚感觉有人把她横抱起来,朝旁边移动。她睁开眼睛,发现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白净面孔。

“孙希?”

“你先莫讲话,小心有内出血。”孙希急切地喝道,抱着她迅速逃离这一带。姚英子努力转动脖颈,看到方三响已稳稳压制住了水蜢子。

你们俩都来啦?姚英子心中一宽,看来那通电报确实发出去了。可是,又没有落款,他们怎么知道是我呢?

孙希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把她轻轻放下。他一边做初步诊查,一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原来他们抵达固镇以后,迅速联络上了被困的学校,恰好就在电报局隔壁。农跃鳞停留半日之后,继续北上,在出发之前拜托他们时常去电报局里看看,说不定别处也有发电求援的人。但凡有一分希望,也不可放弃。

恰好今天孙希去巡视时,看到一部莫尔斯快机有古怪。它明明收到的是测试信号,却吐出一些有规律的单词。

“虽然没有落款,可我跟老方研究了一下。在这个位置,这个时间,有本事搭线发电报求救的,也只有姚大小姐你。”

发现姚英子没大碍,孙希也有了调侃的心情。那边厢方三响发出一声怒吼,双手抓住了水蜢子的脑袋,拼命往地里砸。

这一幕看得孙希直咋舌,脑海里蹦出来的全是脑震荡、颅内伤等术语。这老方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大杀气。他冲姚英子苦笑着摇摇头:“可我们没想到,你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都算是胆生毛啦,吓得我差点吃一剂洋地黄救救心力衰竭。好了,起来吧,就是咽喉有些轻微挫伤而已。”

姚英子咳了一声,微有痛感。这时夜空里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声,她像触电似的猛然跳起:“哎呀,快,快去看看那个孕妇!”

“邢大丫头她妈?”

“不是她……哎呀,总之赶紧去看,她有妊娠高血压,还发过子痫!两次!”

孙希吓了一跳,他虽非妇科医生,也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他冲方三响喊了一嗓子,然后跟着姚英子朝那间屋子狂奔而去。

此时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那间破屋的轮廓被夜色侵蚀得模糊不堪,宛若墓穴般阴森。姚英子越接近屋子,心中越紧,因为那声音竟渐渐微弱下去。第三次子痫发作结束了?人什么状况?

两人在一片漆黑中冲到床边。姚英子口中大叫着:“翠香,翠香,我来了,来了!”她的指尖触碰到一段软绵绵的躯体,有些冷,此时对方的声音已低不可闻。姚英子努力贴到翠香的嘴边,才勉强听清她一直在呢喃着三个字:

“我想活,我想活,我想活……”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翠香听到姚英子的声音,还想要努力,动了一下头,可突然脑袋一歪,斜垂下去。姚英子没看到这一幕,她正手忙脚乱地打开医药箱,把注射器和最后一点硫酸镁取出来。

孙希点亮随身带的煤油灯,提到翠香面前,表情猛然一沉。

翠香一动不动,面色绀青。孙希先试了试她的呼吸和脉搏,然后伸手去翻她的眼皮,发现两个眼底都渗出丝缕状的血迹,看上去颇为恐怖。他微微叹了口气,对还在弄注射器的姚英子道:“英子,英子……”

“你干吗呀!快赶紧抢救呀!”

“英子,她走了,呼吸、脉搏都没了……”孙希试图冷静地解释,“眼底血管破裂,这是妊娠高血压导致的脑出血啊!”

“那你快开颅找出血点啊!”

孙希苦笑:“别说这里,就是在伦敦,她这个情况也没得救。”

姚英子的肩膀猛颤了一下,她狠狠抓住孙希的胳膊,指甲几乎陷入皮肤:“那……那快做剖宫产手术,也许还能把胎儿救出来!”

孙希拗不过她,只得拿出手术刀,简单地消了毒,然后为翠香推了几毫升的乙醚。这是一种出于人道主义的习惯,万一死者重新活过来——这存在一定可能——不至因为手术剧痛而真正死去。

说实话,他对胎儿的状况不抱什么希望。子痫发作时,母体呼吸停止,会造成子宫暂时缺氧。翠香这次发作猛烈且持久,眼底血管都被撑爆了,胎儿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因缺氧损伤大脑。

可看到姚英子的模样,孙希不敢再解释什么,只是把煤油灯朝肚皮前挪了挪。这一次不用考虑产妇健康,他选择了子宫的正中线上下刀,这是最快取出胎儿的途径。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屏住呼吸,在翠香的大肚皮上轻轻地划下第一刀……

过不多时,一身土污的方三响从外面摸进来,他已经把水蜢子彻底打昏在地,赶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一进门,他就撞见满手血污的孙希,正小心翼翼地从翠香的身体里捧出一个婴儿,一条长长的脐带还连着母体。

他立刻发现不对劲了。孙希手里的婴儿非常安静,就像脐带另外一端的妈妈一样安静,一丁点哭声都没有。姚英子慌乱地把婴儿接过去,倒提起来,连续拍打臀部。

这是学校里教的,倒提可以排出肺里的羊水,拍臀可以促进呼吸。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婴儿还是没有声音。姚英子还要继续拍,手臂却被方三响按住:

“别拍了,这孩子已经死了。”

“你胡说!”她大吼起来,几乎要把自己的声带撕破。

孙希放下手术刀,也走了过来。“我在动刀前没有听到胎心音,胎儿在母亲体内可能就死了。”他轻轻按住姚英子的肩膀,声音低沉,“把他们母子好好埋葬吧,我们尽力了,你也尽力了……”

姚英子怀抱着婴儿,呆呆地看向仰卧在土床上的翠香。床头的煤油灯,给她勾勒出一圈暗色的金边,明暗交错,那张疲惫的面孔,竟泛起一丝解脱的平静,有如西洋油画里的圣母般安详。讽刺的是,当翠香真正喊出“我想活”的求救时,正是她迈向死亡的那一刻。

泪水扑簌簌地滴落在土床上,打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姚英子望着眼前的母子,几乎要被胸中无穷的悔意和失落呛到窒息。

假如我在张校长的课上多用用功,假如我能早点识别出妊娠高血压症状,假如韩小手具备最基本的卫生常识,假如汤把总能尽忠职守,假如没有水蜢子围攻……我不仅没能完成对邢大丫头的承诺,也没完成对翠香的承诺。这一路穷尽心力的拯救,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徒劳的抗争。

姚英子踉跄着,把婴儿轻轻放在翠香的怀里,又把她的手臂拉过来,环住孩子。一大一小,脐带相连,母子俩保持着人世间最亲密的姿势,同时陷入永恒的长眠。

一个手制娃娃从翠香怀里滑出来,与那死去的婴孩并排蜷缩在怀里。姚英子怔了怔,这一瞬间,悲恸、悔恨、挫败与愤怒汇成滔天洪水,在她的心智堤坝上决口而出,一泻汪洋。情绪如同一个乱流旋涡,将一切都席卷入内。她有生以来,还从未如此彻底地崩溃过。

啜泣化为哭泣,哭泣转成号啕,号啕又渐变成声嘶力竭。连姚英子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伤心到底是源于身为医者的责任,还是身为女子的共情;是为了萍水相逢的翠香、失踪的邢大丫头母亲,还是所有有同样遭遇的女性。

孙希生怕她伤心过甚,想过去劝解,却被方三响拦住了。后者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出了屋子,只留姚英子一人在屋里。

此时入夜已深,无一点月色。空村荒草,女子的哭声从身后的废屋传出来,回荡在坟冢般的废墟之间,凄厉而诡异。两个医生各自点起一支烟来,吸了一口,同时默默地放在地上。黑暗中两点微弱的火光,权当送死者上路的香烛。

“贼人呢?”

“被我打昏捆住了,手腕的伤也做了处理。至于其他五个,都被土屋坍塌压在底下了。”方三响故意说得像是个意外事故。

“我简直要佩服死自己了。若是当时我没发现那封求援电报,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发生的事。”孙希拍拍胸脯,一阵后怕,忽又生出感慨,“咱们离开上海时,可实在没想到会经历这么多事。”

方三响抿着厚嘴唇,语气淡然:“上海只是个特例,只是个幻觉。这才是大清真正的模样啊!”

哭泣仍在持续。孙希无奈地回头道:“咱们做医生的,要学会淡然面对患者的死亡。若每一次死亡都这么哭一回,只怕泪腺用废了也不够哭的——这个大小姐,还是感情太丰富了点,我还是去劝解一下吧。”

“你是劝她不该离开上海,还是劝她不该渡过淮河?”

“呃,老方你问得好……”

方三响瞥了孙希一眼,双手抱臂:“你就让她哭吧。有些事情,非得她自己想通不可;还有些事情,非得她自己想不通才行。”

“前半句我能明白,后半句什么意思?”孙希大为疑惑。

“很多事情,我们只有先想不通,才会真正去问上一句:为什么?”方三响抱着手臂,黑暗中目光炯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