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把总揉揉太阳穴,拿出平时的威风对那婆子喝道:“反正我们今晚也得在这破庙投宿。老太太你权且让她随便瞧上一瞧,又不会害人,横竖我们明天就走了。”
见到汤把总腰里别的手枪长把,韩小手只得恨恨道:“若真动了胎气,出了人命,官爷你可要做见证,这可不是老太太我招来的妖祟。”姚英子“哼”了一声,权当她在放屁。
翠香看着只有二十多岁,能看得出原来应该挺漂亮的,可如今面色憔悴,脸颊浮肿得厉害。她神色恹恹地斜靠在神坛前,让肚子高高挺着。一见到姚英子过来,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朝稳婆那边望去。
“你莫要害怕,我是来帮你的。”姚英子柔声道,蹲下身子抓住翠香的手,“生孩子是件凶险的事。我是上海来的医生,受过专业科学的训练,一定可以帮你顺顺当当生下宝宝,无病无灾。”
听到一脸稚嫩的姚英子说着故作老成的话,翠香忍不住笑了笑,情绪慢慢放松下来。姚英子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个俄国小布偶:“你瞧,这是洋人模样的小福娃,送你的。等你的宝宝出生了,你可以把它挂在床头,让娃每天看。”
翠香有些疑惑:“孩子看多了,会不会以后也生得像洋人啊?”姚英子咯咯笑了起来,往翠香怀里一塞:“你可以试试看嘛!”
这是张竹君校长教的办法。她曾经说过,民间女子受教育程度低,遽然施行西法治疗,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为此张竹君设计了一套流程和话术,先取得患者信任,再循序渐进。这些破冰用的布偶,都是女子中西医学院的同学们在业余时间做的。
趁着翠香端详布偶的当口,姚英子亲切地贴近了一些,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这两样东西只与患者皮肤接触,侵略感没那么强烈,比较不会遭遇抗拒。
姚英子一边陪翠香聊着天,一边给她做了一些基本检查。一圈检查做下来,姚英子发现这女人的问题还不少,比如血压偏高,而且在夜里小腿经常抽筋,牙齿也有些松动,仔细询问之下,发现她关节和骨盆还会偶尔隐隐作痛。
这是很典型的缺钙症状,尤其是小腿肚子,严重到不搀扶根本走不动。难怪她男人竟把她抛下自己先跑了,还不如大丫头她爹,虽然同样把老婆抛下,好歹把双腿残疾的女儿抱过了淮河。
姚英子又听了听胎心音,还算正常,小家伙不是至为凶险的逆位。这让她松了口气。如果是逆位的话,唯有剖宫一途,在这个要啥没啥的破庙里就只有等死了。
翠香好奇地问她:这个听筒能听出是男孩女孩吗?姚英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旁边韩小手插嘴说:“肚子是尖的,一准是男孩。”姚英子不屑道:“肚子形状取决于胎位、羊水和孕妇腹部的脂肪,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韩小手大怒,说:“我接生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错过!你一个小妞子懂什么?”翠香摸着肚子喃喃道:“希望是个男丁,他家便有后了。”姚英子眉头一竖:“你夫家把你抛在这破庙里,你还惦记给他家留后?”翠香还没言语,韩小手已抢白道:“人家留了钱粮,让我留下来看顾,十里八乡哪有这种好夫家,莫听这假洋女人挑拨离间。”
姚英子懒得跟她辩,低头开始给翠香清理起卫生来。
目前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位孕妇的卫生状况。那个韩小手完全没有消毒意识,她居然用沾满病菌的指甲伸进产道里去抓,去掏,去抠,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而且翠香垫的蒲团、裹的布条、披的衣服都带着一层油腻的秽垢,隐隐有腐臭味,一看就是许久不换。最近阴雨连绵,高温暑热,极容易滋生霉菌,万一引发了产褥热,就等于是直接判死刑了。
想到这里,姚英子一脸紧张地重点摸了一下翠香的下腹,询问得知她目前还没有产褥热典型的持续性剧痛,总算稍微放下心来。
一个女人从怀孕到生产,要判死刑的关卡可真是太多了。
她站起身来,在小庙里转了一圈。那个乡绅逃离之前,准备得颇为齐全,灶锅柴粮倒是都不缺。姚英子从庙外的水缸里舀出一锅雨水,让汤把总生起火,俯身把那些脏布条、烂毛巾还有不知沾了什么秽物的裙裤一股脑儿扔进锅里煮。别说韩小手,就连汤把总都嘀咕这也太喋六了——当地土话,意思是娇气麻烦。
姚英子趁水烧的当口,把翠香身下那个蒲团直接扔掉,然后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两条腿。
姚英子这次出门,本是为了去救大丫头有身孕的母亲,所以王培元有针对性地准备了一个用于产妇的药箱。箱子里的物品足以应付产科大部分状况。她从“百宝囊”里取出一瓶小苏打粉用热水调匀,张开自己的丝帕,帮翠香清洗起外阴来。
翠香见她趴到自己身下,很是紧张。之前韩小手每天都帮她“开开道”,让她疼得痛不欲生,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姚英子宽慰道:“不怕不怕,一点不疼,我是给你消毒。”
“消毒是啥意思?我中毒了?”翠香紧张起来。
“不是啊。小苏打是碱性的,可以破坏霉菌繁殖的酸性环境,减少感染风险。”
姚英子一边埋头擦拭一边解释。翠香似懂非懂,但看这姑娘一脸认真地在忙活,手法温和,态度专注。她整个人便不知不觉平躺下来。
“你这得收多少诊金?”翠香侧过脖子问。
“我是红十字会的,不要钱。”
“什么红十字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韩小手在旁边又冷笑,“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翠香你莫听她哄。”
姚英子冷哼一声,无暇辩解。
若换在蚌埠集之前,这样的事姚英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连想都无法想象。蚌埠集短短数日的经历,让她的感受有了一种奇妙的变化。那些污秽不再是避之不及的恐怖,而是必须打倒的敌人。
现在她终于理解了张校长的一句训诫:“医生一定要勇于面对这世上的污秽,才能守护洁净。”
她给翠香清洗完成后,又起身用石炭酸给小庙里外喷洒了一圈。这一通忙下来,热得她满头大汗,鼻尖挂满汗珠。可惜锅里还咕嘟咕嘟煮着布条,没法吃热食,姚英子便拿出个冷馒头,随便啃了几口,内心的感慨却难以抑制。
张校长说在大清生孩子是九死一生,她原来只当是个夸张修辞。观音庙这一幕,却让姚英子明白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仅从翠香的状况来看,韩小手的卫生观念落后得惊人,而她已是远近最有名的接生婆,怪不得死亡率居高不下。
姚英子当年在英文杂志上读过一段逸事。匈牙利有个叫西梅尔威斯的医生,在奥地利担任维也纳总医院附属第一妇产科诊所的住院主任。有一次,他发现第一诊所和第二诊所的产妇罹患产褥热的死亡率差异很大,一个是10%,一个只有4%。经过缜密调查,西梅尔威斯发现两个诊所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第一诊所附带了一个解剖间,医生上完解剖课之后,直接就来给孕妇看诊了;另一个则是单纯的诊所,医生日常接触不到尸体。
于是西梅尔威斯医生提出一个要求:第一诊所的医生以后要先对手部消毒,然后再给孕妇做检查。仅仅是这么一项小变动,便让死亡率降到了2%。很快整个欧洲都建立起了消毒观念,产妇死亡率大大降低。
其实只要做好消毒工作,就可以避免大部分危险。这么简单的事,欧洲人能做到,中国人也一样能做到吧?姚英子迷迷糊糊地琢磨着,又惦记起大丫头母亲的下落。她这一天实在累狠了,很快靠着神坛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声尖叫,立刻醒了过来,啪嚓一声,嘴边的半个馒头先掉在地上。
观音庙外头已是蒙蒙亮,惊叫声是从神坛后头传来的。姚英子过去看到翠香在地上抽搐着,四肢剧烈抖动。韩小手蹲在她的头前,双腿内侧夹住头,两手按住双肩,极力控制不让她翻身,大概是怕压到肚子。
姚英子一把推开老太太,怒吼道:“你这是胡来!”赶紧让翠香侧躺下来,免得被自己的痰水呛到。紧接着她迅速检查了一下瞳孔和脉搏,抬头问孕妇有没有癫痫史,韩小手冷着脸不搭理她,姚英子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翠香身上。这种抽搐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熬到结束。过了两三分钟,翠香才恢复平静,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姚英子正要帮她擦汗,忽然汤把总从前殿惊慌地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外头有人来了,是水蜢子!姚英子闻言手一抖,却没停下动作。
每次洪水之后,皖北必然会涌现出大量土匪。他们趁着百姓流离失所、官府自顾不暇的时机四处劫掠。这些匪徒就像水蜢子一样,水灾越大,他们的数量就越多,残害越凶。按说这一带靠近蚌埠集,又距离第三十一混成协不远,水蜢子们不会轻易靠近。可今年水灾实在太大,皖北几乎皆成鱼鳖之乡,逼得这些水蜢子的活动范围也南移。
姚英子顺着小庙窗格朝外看去,只见小丘下面有七个骑骡子和驴的汉子,皖北少马,驴骡却很多。他们穿着杂乱,手里拎着各种镰刀、短矛,没有火枪。很明显,这应该只是一小拨临时聚在一块的流匪,不是那种积年匪帮。
这些人聚在小丘下,其中一个貌似探子的高个子下了牲口,沿着小丘朝这边爬过来。他们应该是路经此地,听到这里传来尖叫,来看看。
汤把总一脚踢翻炉灶,伸手从铁锅底蹭了蹭,抹了姚英子一脸灰。姚英子猝不及防,正要发怒,汤把总又一把将她头发薅乱,低声道:“你这样的小姑娘,被水蜢子瞧见肯定会被掳走。若想贞洁得保,快给我躲到神坛后头去!”
姚英子见他说得急切严厉,知道这事由不得任性,赶紧又抹了一把锅底灰,然后转到神坛后头,趴下跟翠香躺在一起。她刚躺下,那个探路的水蜢子便进来了。
这个探子见到庙里有人,两只吊梢眼先是喜地一抬。汤把总把手枪藏在腰间,只说自家媳妇要临盆了,在小庙里暂居。孕妇生产在皖北被视为秽事,迎面见了不吉利。探子探头一看,一双浮肿的脚从神坛后头露出来。他一见这个,不由得把两团哭丧眉攒起来,不愿意迈进去了,只把眼珠子骨碌骨碌朝着灶台瞟去。
汤把总会意,慷慨地——反正不是他的——从灶旁拎起一袋糠皮杂米,递给探子,然后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探子掂量了一下袋子,少说有个七八斤,足够他们这伙人吃几顿了。他权衡一番,孕妇在水蜢子眼里毫无价值,只是个累赘,与其跟眼前这男人死斗,不如拿点东西合算。
探子一手拎袋子,一边还往里面瞥,汤把总“嘿”了一声,又提出一口袋杂米,双手摊开,意思是最后一袋了。其实汤把总也紧张得够呛,后脖子两条褶皱里全是细汗。见探子点了一下头,拎起两个米袋子往回走,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不料探子走出去没几步,突然一个尖厉怨毒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这里还有个白花小妞子!”探子闻言,猛然回过身来,疑惑地朝里面看去。韩小手猛然抓起姚英子的头发,狞笑着把她硬扯起来。全无防备的少女发出一声脆呼,让探子眼睛一亮。
虽然那姑娘满脸锅灰,可声音和身形是遮掩不住的。这种大姑娘可是水灾中的硬通货,无论自己享用还是卖给别人,都是极好的。
“好哇,你小子敢藏私!”探子狞笑一声,朝门槛里迈进去。翠香躺在地上,抬起脖子虚弱地喊道:“韩婆婆,你这是做什么?”韩小手咬牙切齿:“这假洋婆子要害你。我把她交出去,才能保得你平安。”
姚英子拼命挣开韩小手的揪扯,反脚一踹,把老太太踹倒在地,只见她打了几个滚,额角撞到庙门下角,直接晕了过去。可为时已晚,那探子放下两袋米,舔了舔嘴唇,朝她走过来,吊梢眼里透出不加遮掩的贪婪光芒。姚英子吓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砰的一声巨响,探子停住了脚步。他动了动眉毛,想努力朝自己脑门上看去。可惜他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到那上面的一个血洞,整个人双膝一跪,旋即扑倒在地。
汤把总在他身后一脸惊慌地端着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姚英子顾不得道谢,喘着粗气跑到窗边,朝小丘下面看去。
那一声枪响,惊到了小丘下的水蜢子们。他们纷纷从驴骡上下来,朝丘上移动。汤把总歪着脑袋,把枪口伸出门外又开了一枪。虽然这一枪没击中任何人,却成功吓得敌人们伏在半路上,不敢继续前进。
上头有枪?这对只有镰刀和草叉的水蜢子来说,已有了十足的威慑力。
双方就这样陷入奇妙的对峙。汤把总下巴一直在哆嗦,可枪口抖动得更剧烈,嘴里一直絮叨着:“我的个孩来……我的个孩来……”他在蚌埠集习惯狐假虎威,这样单独与匪徒对峙的局面还是头一次遇见。姚英子反倒比他还镇定些,先数了数草丛里趴伏的人头,然后问他子弹还剩多少。
汤把总战战兢兢地竖起四根萝卜般粗的指头。二六式左轮一次装弹六发,刚才打了两发,还剩四发,一点备用的子弹都没带。汤把总还补了一句:“这枪的扳机忒硬,扣半天才能打出一发,不顶用!”——言外之意,万一水蜢子们一起冲上来,一把枪可挡不住。
姚英子抿住嘴唇,心脏泵血的速度快到令她有些眩晕。直到这时,她才体会到水灾最为狰狞的一面,不对,是人性最为狰狞的一面。
“只能找个机会,往大桥那边跑,那边有军队,他们不敢靠近。”汤把总擦了擦汗。姚英子摇摇头:“不行,我们逃了,他们肯定要拿翠香泄愤。医生扔下病患逃走,这成什么话?”
汤把总恼怒地吼了一声:“耶熊(得了吧),你个六叶子(愣头青)不走我自己走!”姚英子知道跟他讲道义和道理没用,便祭出老办法:“若顺利护送我俩离开,我回去给你赏钱加倍。”
“屁!有命赚,没命花!”汤把总啐了一口,握枪的手还是抖个不停。动了枪,出了人命,还被水蜢子围攻,这次任务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想。他把利害关系在胖胖的脑内飞速计算,眼看着一个最佳选项浮现出来。
趁着姚英子一错神的工夫,汤把总迈过翠香的身体,推开破庙后头的小门,闪身朝着与水蜢子们相反的方向逃去。姚英子回头听到声响,才一阵惊慌,没想到这个死胖子说跑就跑了。
丘下的水蜢子们听到有动静,直起腰,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靠来。姚英子蜷缩在窗下,一时间万念俱灰,赶紧从医药箱里拿出那把孙希送的小手术刀,努力回想人体最致命的地方在哪儿,想着想着,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可等了一阵,庙门却没动静,远远传来啪的一声枪响,响声颇为惊慌。姚英子擦擦眼泪,小心地抬眼去看,发现那六个水蜢子掠过小庙,噌噌冲着汤把总追去了。
汤把总到底缺乏经验,他若是不跑,对方不知虚实,尚不敢轻举妄动;这一跑,落在水蜢子眼里,显然是自露其短——若真是火器犀利,何必要跑呢?至于小庙,先把人干掉,再回过头来搜查也来得及。
这些贼匪颇有经验,六个人在小丘上散开一条线,像一张大网般拢过去。汤把总惊慌地在大网前头跑着,圆滚滚的身体在泥泞的黄土地上怎么也跑不快。总算他良心未泯,没喊一嗓子提醒水蜢子们庙里有人,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太过慌乱没想起来。
姚英子见水蜢子的注意力暂时不在这边,趴在窗边一看,注意到那丘下的几匹驴骡还站在原地,没人看守,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冲到翠香身边问:“你能走路吗?”
“脚软动不了……”翠香慌得六神无主。“我搀着你!你坚持一下!不然咱们都得死!”姚英子厉声叫道,她拉起翠香的胳膊绕过脖颈,用尽力气勉强把孕妇架起来。翠香知道打死水蜢子这事极为严重,也用手扶着神坛,极力挺着肚子站起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迈过了小庙的门槛,姚英子还不忘拿起那盏煤油灯来。很快远处传来两声枪响,但移动的人影一个没少。汤把总只剩一发子弹了,恐怕凶多吉少。
事情紧急,姚英子扶着翠香朝驴骡那边跑去。这一路都是下坡,跑起来倒不费什么劲,可翠香脚下实在太软,跌倒了好几次,差点顺坡滚下来。姚英子怕她受伤,每次都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被撞得浑身青紫。
好不容易到了驴骡队前,姚英子也不辨哪匹,直接挑了匹身材最高大的青骡,把翠香扶了上去,自己选了匹黑棕色的驴子。
俗话说:马骑前,驴骑后,骡子骑当中。这些水蜢子的坐骑没配鞍子,都是光背上盖一块薄毯子。姚英子在上海玩过马术,却不知道骑驴骡的奥妙,一跨上去只觉得脊背奇高,硌得屁股生疼。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无论汤把总打中人与否,他已是弹尽粮绝,水蜢子们应该会很快返回。
姚英子顾不得这些,狠狠抽了翠香的青骡屁股一下,催着这头畜生朝北边走去,然后又把煤油灯往地下一扔摔得粉碎,又掷下火柴。火柴立刻引燃了流出的煤油,随即把附近的野草全都点燃了。那些牲口没拴缰绳,猝然受了惊吓,立刻四散乱跑起来。
这么一折腾,水蜢子回返过来想收拢,须多费一番手脚。姚英子做完这一切,驾着自己身下这头驴子去追青骡。翠香的双手撑在骡子的长脖子前,双腿叉开蹬直,生怕骡子的尖背撞到肚子,摆出的姿势尴尬且不稳当,晃晃悠悠随时会跌下来。
对一个即将足月的孕妇来说,这种移动可能是致命的。但姚英子也没别的办法,水蜢子随时可能追来,她们逃得越远越好。她一边大声鼓励着翠香,一边抽动骡驴,只盼多跑出去几步。
这两人无比狼狈地跑出去约莫五里路,姚英子回头看去,发现水蜢子倒是暂时没追过来,可这一带刚刚闹过洪灾,地面涂满黄泥,这两匹牲口的一串蹄印异常清晰。这么跑下去,敌人想要追过来十分容易。
可姚英子能做什么呢?她对这附近的地理一无所知,想问问翠香,却见对方脸色煞白,身子瑟瑟发抖,在骡背上几乎支撑不住。她本来就体质虚弱,这么一折腾,几乎已逼近极限。
姚英子急切地伸直脖颈,想找个安全的落脚处停下来,让她喘口气。却见翠香的头扭向另外一侧,牙关紧咬,嘴角和脸颊猛烈地颤动起来。这是癫痫又犯了?姚英子暗叫不好,抢先跳下驴去。只见孕妇四肢猛烈地抖动起来,一头从骡背上栽倒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刚冲到马下的姚英子身上,溅起一片泥浆点子。
姚英子被砸得眼冒金星,感觉就像几年前遭遇的那场车祸似的。她凭着残存的理智,轻轻把翠香从身上推下来,然后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扑过去检查。
此时翠香的瞳孔开始放大,而且因为呼吸暂停,脸泛起青紫色。抽搐还在持续,姚英子有点慌乱,一边拼命回忆课堂上讲的要点,一边伸手去摸翠香的肌肉,发现她背侧的肌肉出现了强直性收缩,频率远大于腹侧。
“这是……子痫?!”
姚英子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震得整个人脑子一片麻木。张校长在上课时特意说过,孕妇在罹患妊娠高血压时,往往会导致癫痫,这在临床上叫作子痫,是种极危险的病症。
姚英子之前帮翠香量过血压,确实数值偏高。但她缺少经验,只顾着关心翠香因为缺钙导致的抽筋,并未重视其他症状。等到翠香在早晨那一次癫痫发作之后,引来了水蜢子,姚英子更顾不上去做判断。她们骑着驴骡逃跑这一路,翠香连慌带吓,受到的刺激太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了第二次。
此时翠香瘫倒在地,像中了邪一样抽搐着,四肢无助地搅动着泥浆,口里白沫阵阵。姚英子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尽量让她保持侧躺,确保不会噎到。姚英子数着自己的脉搏,眼看数过一分钟,可翠香的抽搐状况还未有缓解。
这可麻烦了!
对快足月的孕妇来说,子痫极易引发子宫血管痉挛,轻则胎盘受损,重则母子双亡,必须立即干预才行。姚英子意识到这一点后,慌乱地在医药箱里翻找,同时拼命回忆课堂上的东西,努力找出答案。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这时真恨自己心不在焉,哪怕多记住一句,说不定都能用上。
哗啦一声,一个小玻璃瓶被她的手指碰动,滚落到地上。这瓶口贴着一块橡皮膏,上面是孙希写的两个工整楷体“泻药”,里面是小半瓶白色粉末。
姚英子的眼神迅速移开,可又突然移回来。
白色粉末?医生一般用的泻药是巴豆粉,磨出来是灰色。而这瓶子里的白粉,其实是硫酸镁粉末,它除了促泄,还能治疗水灾常见的肠痉挛。医疗队这次前往皖北,特意提前制备了一批。如果姚英子记得不错,张竹君校长曾经说过,硫酸镁对于癫痫控制也有效果,不过只有这么一句,更多的她便死活想不起来了。
眼看翠香抽搐不停,姚英子知道再拖下去会出人命,只好硬着头皮打开医药箱,迅速翻出一个赫斯式的金属活塞针筒,旋开上头的锥形针帽,将浸泡在酒精里的针头装上去。
她不知道硫酸镁该怎么控制癫痫,但以常理推之,给癫痫中的病人灌药,能直接要人命,那便只有静脉注射一途了。姚英子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推测没错。她迅速拧开泻药瓶子,用指甲挑起一点点粉末,拿仅剩的一点清水稀释,然后吸入注射针筒中。
尽管翠香那边危在旦夕,姚英子却只能强抑急切,缓缓地操作针筒吸入。她必须极为谨慎,因为金属质地的针筒是不透明的,无法观察,万一混入气泡可就要死人了。
好不容易吸入完毕,姚英子又遇到了一个麻烦。
这款赫斯针筒比较粗长,上方有两个金属固定环和一个推压环。规范的操作,应该是左手握住针筒,右手中指与食指各套入一个固定环,用拇指套入推压环,让虎口缓缓并拢完成注射。可现在翠香正在剧烈抽搐中,姚英子必须腾出一只手去压制她,只能单手持筒。她手太小,双指套入针筒后,拇指根本够不着推压环,无法完成注射作业。
情急之下,姚英子蓦然想起了与方三响初见时的情景。那家伙竟然用鸦片膏蘸着纱布,直接去捂暴露的动脉,真是骇人听闻。他后来说,那是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野路子,在有限的条件下抓大放小,先解决主要问题,其他的可以暂时忽略。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迫学他的思维方式,姚英子苦笑着张开嘴,一口咬住针筒侧面,那金属筒壳竟是一股酸苦味道。紧接着,她用双手撕开翠香的左袖子,露出肘部——这里静脉比较粗大,容易瞄准。
姚英子觑准翠香抽搐的一个间隙,腾出一只手握紧针筒,飞快地朝着静脉扎去。这个针头是侧开的,角度必须歪一点,这让她的姿势变得极为别扭。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翠香如今青筋凸起,让浅蓝色的静脉变得颇为醒目,瞄准难度不大。
针尖轻轻刺破皮肤,下压侧挑,让针头侧孔充分贴入静脉内部。姚英子一手按住翠香左臂,一手握住针筒,然后屈起身体,把自己脑门顶在推进环上,一点点朝前顶去。姿势又滑稽又无奈。
这不是个简单的活。静脉注射要求一个缓字,而用脑门顶在环上,很难控制力度,全身的肌肉都得绷紧。这一针,足足打了一分多钟才算打完,姚英子的脑门多了一道竖长红痕,跟二郎神的第三只眼似的。
姚英子松开翠香,整个人滚落到旁边的地上,气喘吁吁。她从来没这么紧张过,身体因过于紧绷而酸痛不已。但考验还没过去,硫酸镁到底能不能奏效,尚未可知。
说起来,这还是姚英子第一次独立面对一个病人,从诊断到治疗,没有人在旁边指点或帮忙。唯一的评判官,就是对面病人的生死。离开了老师的庇护之后,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做一个医生的责任有多么沉重。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翠香的四肢抖动频率有了显著降低,两分钟之后,抽搐症状消失。她筋疲力尽地仰卧在泥浆中,浑身被汗水浸透,只有起伏的胸口表明她还活着。
姚英子没有心存侥幸,第一时间把翠香的腿抬起来,不让小腿着地,然后去叩击她的小腿膝腱。课堂上的先生说过,硫酸镁很容易过量中毒,所以必须观察膝跳反应是否消失。直到翠香的小腿虚弱地向上踢了一下,姚英子才“扑通”一声,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
她累得连一根指头都挪不动,可心情雀跃得要跳上天。这是一种姚英子从未体验过的喜悦,她自幼含着金汤匙出生,无论做什么,大家都要卖姚大亨三分薄面,即使选择从医,在张竹君、沈敦和的羽翼下亦是一路顺风,哪怕在蚌埠集,身旁也总有方三响和孙希看顾。直到此刻,一种真真切切源于自己的成就感,充盈全身。倘若有一面镜子的话,姚英子会看到,她的双眸熠熠生辉,那光芒就好似张竹君校长谈起理想时那样。
直到翠香发出一声呻吟,才把姚英子从喜悦中拽回现实。
翠香睁开眼睛,虚弱地问这是在哪儿。姚英子怕她过度紧张,哄骗说没事了。翠香摸着肚皮说孩子没事吧。姚英子“嗯”了一声,用丝帕给她擦额头上的汗。翠香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口渴得厉害,可水壶里最后一点清水早被用掉了。姚英子无奈地举目四望,可视野里只有一片暑气弥漫的泥浆,没有河道,没有池塘,更没有水井的痕迹。
水灾过后,居然会找不到水用。这可真是既讽刺又残酷。姚英子想起自己登岸之后,被汤把总批评浪费清水,自己那时还不服气,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
翠香渴得不行了,勉强支起身子看了看,说往北走上几里有个小王村,但还剩下什么人就不知道了。姚英子心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可翠香连续两次癫痫加上惊恐狂奔,耗尽了体力,如今连站起来都难,骡子也骑不住,更别说赶路了。
子痫不知何时还会复发,而那些水蜢子也随时可能追踪而至。更麻烦的是,翠香这么一折腾,搞不好胎儿会提前发动。刚才小小的成功喜悦,在姚英子心中迅速退潮,焦虑重新浮现。
她们根本没有摆脱危险,情况反而更加严重了。
一个念头从姚英子心中浮现:“要不……就此离开?”
姚英子看着翠香,悄悄攥紧了拳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生出这个念头,这是一个医生该有的想法吗?可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刚才经历的事情,已抹去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安全感。畏惧与惊恐,不可抑制地如病菌般滋生开来。
一连串的自我解释,在姚英子心中响起。无论是癫痫、水蜢子还是胎儿,都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因素。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完全尽到了医者的责任,不该有任何愧疚。此时是她抽身离开的最好时机,再拖延下去,只怕下场比翠香还惨。
突然之间乱了思绪的姚英子,不得不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把身体转过去,不想让翠香发觉自己的挣扎。这一转,她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从医药箱里传出来的,是淡淡的碘酊味。刚才姚英子翻找硫酸镁和针管时,应该是不小心打破了盛放碘酊的瓶子。
霎时,这味道唤醒了姚英子的记忆,把她拽回那一次车祸的现场。一个修长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遮下了所有的灾劫与苦难。那个场景,似乎已永远与碘酊味连接到了一起,无法分割。
“我到底在干吗?”姚英子猛然惊醒过来,不由得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居然会生出抛下病人的念头,你可真是争气!姚英子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把精神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困局中。
方三响那句话说得对——“抓大放小。”当务之急,不是考虑琐碎的细枝末节,而是把翠香转移到一个安全的环境。急救也罢,临盆也罢,都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来施展,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姚英子思索了一下,从骡子身上把小毯子取下来,铺在翠香身上,然后把毯子两角拆出线来重新搓成绳子,与一驴一骡的缰绳绞在一块。然后她折了一根树枝,赶动两头牲口,让它们拖着翠香身下的毯子朝北方走去。
这一路上,她忙得不可开交,又得控制牲口,又得盯着翠香的身体,还得分神随时观察牵引绳和前方地势。多亏洪水在这一带反复冲刷过几次,泥浆滑腻,地面上的沟沟坎坎被稍稍抹平,才让翠香不至于太过受罪。
两人移动得太过艰苦,姚英子几次都打算彻底放弃。所幸药箱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碘酊味,简直比吗啡还强力,每次一嗅,便如疾风般席卷全身的神经元,令它们如酷吏般榨出身体最后一点力量。
人在危难时的潜力当真无限。姚英子花了足足半天时间,竟真的把翠香挪到了小王村的村口。两个人筋疲力尽不说,连牲口都喷着粗气不愿意动了。
这小王村和三树村一样,村民早已跑光,只剩下一大片空荡荡的屋舍,一半多都被水泡得垮塌下去,宛若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蓬头坟冢。姚英子挑了半天,选了一间尚算完整的土屋,勉强搀扶着翠香走进去。
这边的贫民宅子多用夯土,无非是四面土墙打起,穿过几条檩子,再铺上几重茅草与蒿。这种屋子只占得“便宜”二字,经不得水,受不得风,且因为材质问题,窗户不能开大,只能朝南小小地开一两个口,比麻雀窝大不了多少,采光极差。
人待在屋里头,正晌午两眼一抹黑,唯有土壁上的霉味与馊味扑鼻而来。
在这屋子的正堂东南角,有一方比地面高出半米的实心土堆,上头还残留着几缕麻布片——这便是这屋子主人的床铺所在了。床脚处颇有些灰白颜色,姚英子疑心是尿液浸泡出的硝土。
姚英子实在无法想象,这居然会是人居之所,喉咙忍不住一阵翻动。翠香对此倒见怪不怪,反过来安慰姚英子,说你们大城市的郎中不习惯,穷人家可不就住这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