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华有点难以启齿的,垂下螓首轻轻道:“玉华心中很害怕。”
这回郑淑明也忍不住道:“华妹有什么好害怕的?”
到此刻徐子陵仍未弄清楚两女的关系,不过既能称姊道妹,自是非常熟稔。忽然又想起安隆,不知他有否回到成都,更不知以此向宋玉华查询是否恰当。
宋玉华凄然道:“我害怕爹的处境哩,他一向不喜欢胡人,更不喜欢李渊,只是南人没多少个够争气的,我们宋家又僻处岭南,难以北上争锋,否则他可能早卷入这场纷争里。”
徐子陵无奈道:“这就是夫人找在下的原因吧?”
宋玉华恢复平静,点头道:“现在天下能与李世民抗衡的,数来数去只有寥寥数人,徐公子和寇仲正是其中两个,偏又和我宋家关系密切,寇仲更是三妹情之所钟,唉!教玉华怎么说呢?”
郑淑明叹道:“寇仲是那种天生百折不挠,坚毅卓绝的英雄人物。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他仍可反败为胜,华妹如想求徐兄劝寇仲拱手臣服,大可把说话省回。”
宋玉华恳求的目光深注在徐子陵脸上,摇头道:“我也知凭玉华妇人之言,难以说动像寇公子那种非凡人物,却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徐公子能仗义帮忙,玉华将感激不尽。”
给宋玉华软语相求,徐子陵也有差点给融化的感觉,正要答话,蹄音响起,自远而近。
郑淑明探头一看,露出喜色,向两人说道:“两位继续谈吧!淑明要失陪一会儿。”
徐子陵礼貌的先推门下车,待郑淑明迎上来骑,重新到车上坐好。
宋玉华又是那难以启齿的样儿,低垂螓首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徐子陵心中一动,功聚双耳,立时收听到郑淑明与两名手下的对答。
只听郑淑明愤然道:“你肯定那真是曹应龙吗?”
手下答道:“该是八九不离十,他虽戴上面具,但他的体型和特别的走路姿态,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另一人道:“这家伙真狡猾,竟趁中秋佳节人多入城时混进来,初时我们也给他骗过,幸好他又到大东街陈记茶庄旁的宅子落脚,才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此时宋玉华像猛下决心似的,抬头朝徐子陵瞧来,肯定地说道:“玉华只求徐公子帮忙,千万不要让寇仲见到家父。”
徐子陵立即心神被分,再听不到郑淑明和手下的话,失声道:“什么?”
宋玉华缓缓道:“因为若让爹见到寇仲,就像蜜蜂见到蜜糖,再不能分开来。而只有你才可为玉华办到这件事。唉!玉华也知这请求很过分,徐公子勿要见怪。”
郑淑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歉然道:“淑明有要事必须立即离去,请徐公子和华妹见谅。”言罢不作解释,匆匆去了。
徐子陵则一阵心烦意乱,曹应龙固是死有余辜,但一来他是命不久矣,此行更是为安慰快变作孤儿寡妇的妻儿,不让他完成最后的心愿,实在非常残忍。他该怎么办呢?
宋玉华见他沉吟不语,担心地说道:“徐公子是否认为玉华的请求太不合情理?”
徐子陵苦笑道:“我只能说会尽力而为,只是世事往往出人意表,非人力所能掌握。”
宋玉华喜道:“我知徐公子乃一诺千金的人,这样玉华放心了。”
徐子陵的心早飞往别处去,连忙告辞,下车后奔出大街,找人问得东大街的方向,干脆飞上屋顶,逢屋过屋,高跃低窜地朝目标赶去。
成都的所有主街道均明如白昼,万头钻动,鞭炮声不绝于耳,天际烟花盛放,整个城市在满月下沸腾着炽烈的气氛,但他却像活在另一孤独隔离世界的人。此行更是要去拯救一个穷凶极恶,曾因横行一时,杀人如麻而使人人誓要得而诛之的大贼头,想想都觉古怪。
就在此时,前方人影一闪,往他笔直掠过来。徐子陵忙闪入横巷,只见一个大圆球似的物体在上方流星般掠过,赫然是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安隆,胁下还夹着个人。接着十多道人影先后追来,其中一位正是郑淑明。徐子陵醒悟过来,慌忙追去。
前后两方的人距离很近,徐子陵一是追在长江联以郑淑明为主的十多名高手之后,另一方法就是凭他卓越的听觉和感官,从旁暗蹑安隆。
前一方法保证不会把人追失,但只是指长江联的人而言。安隆身为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纵使提着两个曹应龙,亦定有脱身之术,否则早该榜上除名。
邪道八大高手中,他曾先后跟辟尘扮的荣凤祥、左游仙和尤鸟倦三人交过手;除尤鸟倦外,前两者均是一触即止,但已觉其魔功深不可测。安隆既是天莲宗主,又练成辅公祏忌惮甚深的“天心莲环”,尽管他体型庞大,又有负荷,亦不应被人追得这么“贴身”的,其中必然有诈。
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迅如流星地奔过长长的窄巷,从地面听声辨向,追踪安隆。幸好安隆尽向冷落无人处掠去,否则只会撞进人堆中,现在即使遇上游荡嬉玩的人,在他们眼前一花时,他早去远。
对于魔门的两派六道,他已有较深入的认识。而邪道八大高手,知道的有“阴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轩、“四川胖贾”安隆、“妖道”辟尘、“子午剑”左游仙和“倒行逆施”尤鸟倦,尚欠两人未知是谁。只看排名榜末的尤鸟倦的手底这么硬,便知魔功大成的安隆不是好惹。当日在合肥,以辅公祏、左游仙和辟尘联手实力之强,亦不敢逼他作困兽之斗,可见一斑。所以他徐子陵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否则不但救不回曹应龙,说不定把自己也赔进去。
就在此时,安隆飞掠的风声生出轻微的变化,显示他从高处下跃,落到实地上。风声再起,该是斜冲而上,重回瓦面,然后迅速远去,接着是长江联一众人等疾追的衣袂声。
徐子陵倏地停下来,心叫侥幸,若非他纯凭耳力追踪,定要中安隆移花接木之计。原来他从风声微妙的变化里,准确无误地掌握到安隆和曹应龙给另一对人掉包,而扮作曹应龙的人由于没有被封穴道,虽放软身子,因为仍是清醒,自然是提气轻身以迁就同伴的提携,故在重量上实时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可以想象安隆这两名手下,从某处忽然分头逃走,定会使追兵手足无措,把人追失。说到底成都终是安隆的地头,要撇开外来人的追踪,理应轻而易举。待两帮追逐的人马远去后,安隆才提着曹应龙施施然离开,在横街窄巷左穿右插,不片刻踰墙来到一所普通的民居,进入屋内。
徐子陵小心翼翼的尾随而至,换了是寇仲或跋锋寒,纵使武功比得上他,怕亦不能像他一样大半凭感觉追踪,令高明如安隆也茫然不知露出行藏。正要从横巷闪出,徐子陵心生警兆,倏地止步。只见那目标民房的墙头处现出一道似实还虚的人影,迅速绕墙疾走,最后更跃上屋顶,巡视数遍后,消失不见。以徐子陵的胆子,仍要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他认出这个黑罩黑衣的人,正是“影子刺客”杨虚彦。若自己贸然扑上围墙,必难逃过他的耳目,给他和安隆联手夹击,包保没命离开。心叫好险,徐子陵觑准时机,毫不犹豫地贴墙翻进宅子的后院,移往屋后,功聚双耳,刚好捕捉到安隆的话。
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沉声道:“这叛徒显曾自动把大半功力散去,才会只两个照面就给我手到擒来,否则会颇费一番周章,若落到长江联手上,更将大大不妙。”
杨虚彦似在检视曹应龙的情况,轻声道:“龙叔从小侍候师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其中情况定要弄个清楚,若隆老你不反对,虚彦就把他拍醒。”
只听这番对答,便知安隆和杨虚彦关系密切,而曹应龙则是石之轩的侍从,以往对杨虚彦亦是忠心一片。
安隆道:“且慢!假若应龙不肯合作,我们是否该下辣手逼供?”
杨虚彦淡淡地说道:“他不仁我不义,他有什么好怨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用刑逼供本乃平常至极的事,在战争的年代更是每天发生,只是杨虚彦说时不带任何情感的波动,对象更是长期和他有合作关系的同门,从而可见此人的铁石心肠和没有人性,难怪他能成为当代最出色的刺客。
安隆哈哈笑道:“不愧石大哥的得意弟子,来吧!”
一阵掌拍之音,接着是曹应龙的呻吟声。
徐子陵心中叫苦,假如现在一老一嫩两大魔头向曹应龙施刑,自己难道就那么躲在一旁只听不理吗?
杨虚彦的声音响起道:“究竟发生什么事?龙叔竟会落至这等田地?”
曹应龙呻吟道:“我输了!兵败如山倒,一切完哩!”
安隆冷笑道:“听说是徐子陵放你走的,他还因此与飞马牧场的商美人反目,应龙的面子真大。”
曹应龙苦笑道:“隆爷手下留情吧!我这条命是以多年劫掠回来的藏宝和自废武功换回来的,与面子大小没有半丁点关系。”
杨虚彦沉声道:“那么大笔财富,你拱手便让给人吗?”
曹应龙说道:“少主着我把六处藏宝地点,绘成图卷,当时我正随身携带,若我被杀身亡,他们也能从我尸身搜出来。这又岂是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就是那么简单,少主该体谅我的苦况和处境。”
安隆淡淡地说道:“你既自认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们还有什么好怪你的。只是不明白徐子陵为何会立即赶来四川?你刚才见到安某人更出手反抗,是否做过什么亏心事?”
曹应龙答道:“我的确有对不起少主的事,就是私自留下一批藏在成都的财宝,以供养老之用,至于徐子陵入川来干什么,应龙确是全不知情。”
杨虚彦出乎意料之外地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忍心和龙叔计较,你走吧!”
曹应龙呆了半晌,惨然道:“我行藏已露,这样走出去,唉!少主不用耍我啦!少主更不会容我落在外人手上,索性给小人一个痛快吧!”
“呀!”一声闷哼,声音倏止,似乎是曹应龙被弄昏过去,接着安隆道:“他这番话听来没有半点破绽可寻,你相信吗?”
杨虚彦冷笑道:“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行事作风,怎会为财宝不惜与飞马牧场反目。这叛徒定是出卖我们的秘密以换命。此事非常严重,幸好我闻得风声后,立即邀青璇到成都来碰面,徐子陵纵使到幽林小谷去,也只有扑个空。”
外边窃听的徐子陵心中一懔,方知石青璇现身成都,竟是为赴杨虚彦之约,幸好给自己误打误撞听到。奇怪的是安隆乃这里的地头蛇,为何竟不知自己已抵成都?旋即又释然,因为除杨虚彦外,安隆和他的手下都不认识自己。但杨安两人又怎知他徐子陵来四川呢?该是长江联内有他们的眼线,亦因此可及时把曹应龙擒回来。
安隆压低声音道:“虚彦有多少成把握可令石青璇上当?”
杨虚彦平静答道:“十成把握。因为自懂人事后,她只见过师尊一面,那时她不过五岁。”
徐子陵心头剧震,把握到杨虚彦玩的是什么把戏,石青璇虽冰雪聪明,说不定亦会中杨虚彦的奸计。
安隆叹道:“当时石大哥若狠得下心一掌把她了结,那他便到达不动情的至境,不死印法更可功行圆满,岂知那么一招之差,唉!”
杨虚彦冷冷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但此事却千万不可让师尊晓得。所以必须先从这叛徒口中查清楚究竟透露多少秘密给徐子陵知得。必要时我们还须改变计划,又或先把徐子陵杀死,否则你和我均休想活命。”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下来。虽说如果两人分头行事去对付石青璇和曹应龙,教他如何分身?不过现在至少石青璇那边尚不是十万火急,假若能救走曹应龙,已可令两人心有顾忌,不敢对石青璇轻举妄动。同时也感受到杨虚彦和安隆对石之轩的恐惧,从而推测出石之轩这天生邪人的可怕。不过石之轩对石青璇显然不能泯灭其父女之情。
安隆若无其事地说道:“放心吧!以他目前的功力,只要我施出‘离魂’功法,保证他没有半丝秘密能隐藏,个半时辰后,在南市我的老铺碰头吧。”
杨虚彦答应道:“一言为定,让小侄为隆老开路。”
外面的徐子陵知他出来在即,忙飞身避往远处去。
寇仲倏地醒了过来,头痛欲裂,喉咙干涸,浑身冷汗。刚才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明如白昼、灯火辉煌得异乎寻常的巨大厅堂,一队乐师像着了魔似的拼命吹奏,却没有发出丝毫乐声;他们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到看清楚点时,发觉他们满脸深刻的皱纹,个个行将就木的样子。在这座彷似隋炀帝杨广遇弒身亡的那座可容数百人的宫殿内,聚满宾客,分成一组组的在高声喧哗谈笑,看清楚点,赫然竟是李世民、突利、伏骞、王世充、李密、萧铣、香玉山等等认识的人,均对他视而不见,径自饮酒作乐。
忽地有人在他耳旁笑道:“你终于来了!”
寇仲别头瞧去,竟然是李秀宁,想说话,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李秀宁旋又变作宋玉致,以怨恨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他想往她扑过去,景物又变,厅堂变作千军万马的战场,人人拼死厮杀,他和战友处于下风,正亡命逃走。身边的人似是宣永、陈长林、徐子陵等,一个接一个溅血掉往马下。他想拔出井中月,井中月却只剩下半截,然后醒过来,不住喘气。
月色洒遍窗台和院子,秋蝉的鸣叫方兴未已,还隐隐听到院墙外不远处从树林中流过来溪水淙淙的流动声音。
头痛逐渐消减,寇仲在榻子坐起身来,发觉手上正拿着李秀宁经商秀珣转给他仍未启封的书信。禁不住摇头苦笑,把信收在包裹鲁妙子遗著的防水布内,贴身藏好。
正要起来,洛其飞匆匆赶来道:“刚接到消息,杜伏威的轻骑兵渡过长江,向沈纶的营地推进,我们必须立刻起程。请少帅定夺。”
想起刚才的噩梦,寇仲珍而重之取出压在枕底的井中月,点头道:“我们立即动身。”
只待半晌,徐子陵立知不妙,皆因杨虚彦并没有如他所料出来巡察。徐子陵腾身斜掠,两个起落驾轻就熟的回到适才窃听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屋内已是空无一人。徐子陵扑上瓦顶,纵目四顾。
对方若是从秘道离开,出口该是附近十多间空房屋的其中之一,不可能在很远的地方,而出口的房舍当备有车马,以方便把曹应龙运离“险境”,好让安隆安心施展邪术。
念头才起,一辆马车从南方数百步外一所房子的院门开出,蹄声踏踏地跑到街上,望东而行。徐子陵连忙伏下,定神观看。两道人影同时从那院落跃起,正是安隆和杨虚彦两人,都是迅如鬼魅,分别落到左右房舍瓦面处,然后消失到暗影里,如果有人跟踪马车,定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徐子陵心中冷笑,认清楚马车的式样,回到地面,绕道往前拦截。
寇仲立在船尾,江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却像尊石像般纹风不动。若让李世民得到巴蜀,那他势将成为另一个秦始皇嬴政,重现大秦在战国末期的形势,既有关中崤函之险,西北的兵马,关中的富足和巴蜀的铜铁,天下谁还能与其争锋?这令杨公宝藏变得更为重要。
自己真是粗心大意,竟一直没想过巴蜀的战略意义,唉!早知道些又如何,他寇仲又有什么办法。惟有寄望“武林判官”解晖是个野心家,并不甘心臣服于李阀,又或宋家的影响力能令解晖保持中立,或是采取观望态度。不过若师妃暄亲自出马,李阀成功的机会实是非常大。他开始有点明白刚才为何做了个这么可怕的噩梦。
马车逐渐接近。别无他法下,徐子陵准备全力出手,破车救人。他敢肯定安隆和杨虚彦没有跟来,只要不是这一老一少两人,他有把握将曹应龙抢回来。
驾车者是名大汉,虽是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但只属一般江湖好手之流,在他手底能撑上三数招,已可教他大感意外。棘手的是在车厢,无论他如何运功聆听,除去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其他异响,但他却肯定有人在车内,因为驾车大汉曾多次回头向车内的人作报告。安隆既能委此人以押送的任务,这人自有足够能力去完成。
他已顾不了这么多,若不趁安隆不在之际出手,他将再没有机会。起始时他有点奇怪为何安隆不干脆利落的在原地施术,旋即则释然,皆因想到邪道中人互相疑忌,而安隆施法时可能相当耗损功力,故不愿有杨虚彦在旁,更不希望在未复原前和任何人动手,故须另觅秘处进行。
马车在三丈外的街道缓缓驰至,在屋瓦上的徐子陵正蓄势待发,倏地人影一闪,不知从何处抢出一个人来,拦在车前。驾车的大汉骇然勒马。
只见那人年纪在二十四、五间,长得虎背熊腰,非常威猛,虽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微往上翘的下唇显出他既自负而极有个性,站得很有气度和硬朗,令人印象深刻。
驾车大汉本要破口大骂,可是定神一看后,露出认识的神色,立时把粗话吞回肚子内,愕然叫道:“解少爷!”
车内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倏然而止,接着有人掀开车帘,望向正移到车侧的拦路者娇柔地说道:“妾身如花,乃安爷小妾,这位大概是解文龙解少爷吧,未知拦着妾身马车去路,所为何事呢?”
徐子陵立时头皮发麻,知道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