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董家酒楼

大唐双龙传 黄易 22239 字 2024-12-15

他无论谈笑举止,均有种睥睨天下的豪雄气概,慑人之极。最难得是他满脸虬髯,相格粗豪,仍能令人感到他思虑精到细密,没有犷汉粗心疏忽的缺点。

李世民含笑回礼,泱泱大度地谦虚答道:“伏兄过奖,世民愧不敢当,假若伏兄不反对,世民要派人去看视慕将军的情况。”

伏骞哂然笑道:“不必多此一举。慕兄躺一会该可自行起身。世民兄勿要怪小弟对这些下人狠施辣手,非是如此,亦难以把各位引出来。”

接着环目一扫,当眼光来到寇仲等人处,竟微笑颔首为礼,神态从容不迫,极有风度。

王薄于此时插嘴道:“请容王某说句公道话,慕将军拦路之举,已属无礼,还公然辱及王子及族人,王子出手,合乎情理。”

突利点头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谓合乎情理,大抵如是。但王老当知中原现时形势,实没有什么情理可言,伏王子既敢率众东来,自然知道现在并非游山玩水的好时机。”

董方此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说道:“各位有话好说,能否给老朽一点薄面!”

他话尚未已,荣凤祥介入道:“董老板可知此事非只一般江湖争斗,贵楼有任何损失,一概由荣某人负责。”

此人说起话来霸气十足,不留半点予人辩说的余地。

董方乃圆滑至极的人,哪还敢多言干涉,求助地瞥了宋鲁一眼,口上却道:“有荣老板的一句话便够。就算把敝楼拆了,我董方也可重建另一座。”

他的语气卑中显亢,显是不满荣凤祥大石压死蟹的气势。宋鲁排众而出,寇仲、徐子陵、宋玉致和柳菁自然紧随其后,登时惹起一阵混乱。待宋鲁来到南廊人堆的最外围处,这位宋阀的元老高手发出一阵含蕴内劲的震耳长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

宋鲁这才抱拳道:“在下岭南宋鲁,有些许愚见,望为各位接纳。”

先不说他刚才凭笑声显露的深厚功力,又或他“银龙”宋鲁的威望,仅凭寇仲和徐子陵这两颗像彗星般崛起于武林的新贵陪侍在侧,已使他的话掷地有声,让人不敢忽视。

伏骞的目光扫过他们,落在宋玉致身上时倏地亮起清晰无比的赞赏神色,最后回到宋鲁处,欣然道:“宋老誉满天下,乃真正侠义中人,伏某当然要听命。”

当他的目光凝定在宋玉致如花玉容上时,在她旁的寇仲感到她外表虽然没有什么,但心跳脉搏都生出加速的反应,心中不由泛起苦涩的味儿。知道宋玉致对这来自吐谷浑的皇族高手,非是能毫不在意。

宋鲁双目电芒烁闪,扫过李世民、突利等人,转到荣凤祥处,微笑道:“荣老板请勿见怪,我们这些惯走江湖的人,自爱畅意恩仇,只求痛快。但董老板曾为这楼子下过一番心血,若在这里动手始终有煮鹤焚琴,大杀风景之感,我们何不移师楼下广场,再作计较?”

只听他这番说话,便知他并不卖荣凤祥的面子,但又让对方难以反驳。

荣凤祥出奇地没有动气,只淡淡地说道:“宋兄教训得好。小弟怎会有意见呢?”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心中暗懔,此人能屈能伸,说话大方得体,确是个人物。

伏骞欣然笑道:“在何处动手都没有问题,就算在这里,伏骞也可保证能不损片木块瓦,但对手的情况如何,就非我可控制。”

众人一阵起哄,这等于伏骞自我限制了出手的方式。

一声长笑,来自李世民的阵营中,只见英伟挺拔的庞玉大步走出,微笑道:“伏王子此言,惹得庞玉心痒难熬,忍不住要领教高明。不如我们订下规则,谁若失手损毁任何物件,便算输了如何?”

若庞玉是来自突利的一方,众人绝不会有丝毫奇怪。皆因突厥近年声势日盛,实行对四邻侵略的扩张国策,故一向与吐谷浑结有深仇。但出言者竟是李世民天策府的一级高手,便让人感觉事情并非是一般争执那么简单,而是牵涉到争霸天下的大业。

吐谷浑一方高手立时跃跃欲试,欲替伏骞出战,却给伏骞打手势阻止,铜铃般的巨目透出笑意,朝李世民道:“若庞兄一时失手,败给在下,秦王是否亲自下场?”

旁观者立时止哄,变得鸦雀无声,看李世民如何应付伏骞的挑战。

李世民双目寒芒闪闪,锐利如刀刃的眼神与伏骞毫不相让地对视了令人心弦紧扯的片晌后,哑然失笑道:“王子果是豪气逼人,既是如此,不如小弟和王子先玩一场,免得给旁人说我李世民使的是车轮战术。”

连寇仲也对李世民的胆色风度深为倾倒。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要知从没有人见过伏骞出手,不过只看他敢挑战曲傲,“悍狮”慕铁雄则仍躺在梯阶之间,便知此人绝不好惹。李世民敢亲身犯险,与高深莫测的伏骞交手,岂是懦夫敢为的事。

旁观者采声四起,显都为李世民心折。善玩言语手段的突利竟没有插嘴,一派坐山观虎斗的暧昧神态。李世民一方的尉迟敬德等人,却没有露出丝毫不安之色,似是对李世民信心十足。

伏骞颔首赞许,负手从容道:“秦王不必有此顾虑,本人自创的“伏养气功”,专讲潜藏生息之法,一人十人都不会有多大分别,若与庞兄一战侥幸胜出,反有热身作用,占便宜的实是小弟而非世民兄。”

这番说话出口,立时惹来一阵哗然。表面听是谦虚非常,骨子里却是傲气凌人,隐有不可一世的豪气。

庞玉哈哈一笑,踏前三步,离伏骞只有丈许距离,施礼道:“王子既有此豪语,请恕庞玉大胆冒犯,请王子赐教。”

这天策府的高手长得如玉树临风,锋芒四射,予人好感。

李世民笑道:“既是如此,世民自乐得在旁欣赏!”

大局已定,伏骞与庞玉一战势在必行。

突利此时长笑道:“如确有机缘,下一场秦王可否让给我这对王子心仪已久的仰慕者?”

此着登时为手下被辱的突利挽回所有颜面。

谁都想不到董家酒楼顶层的梯井处,突然间会成为各方领袖争霸决胜的场所。假若伏骞或突利任何一方败北,势将声势大挫,动辄还有难以全身而退的惨淡收场。

就在李世民和伏骞尚未作出反应的一刻,寇仲大笑道:“真有意思,既然如此,王子可否把与秦王的一场比拼让与小弟呢?”

徐子陵心中剧震,知道寇仲下了决心,绝不让李世民生离此地。而李世民亦很难拒绝寇仲的挑战。李世民方面的高手人人脸色微变,目光齐集中到寇仲身上,显是对他甚为忌惮。宋玉致亦芳心颤震,正是寇仲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令她对他既爱且恨,六神无主。由刺杀“青蛟”任少名开始,直至在老虎头上动土的盗取和氏璧,他表现的正是这种无畏的精神。

“咦!”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接着有人道:“慕将军给何人封闭六脉,躺在这里呢?”

事实上在下层亦围满了观者,只是没有人敢接近梯阶,此女于这要紧时刻走到慕铁雄旁,又出言截住李世民对寇仲的回应,无不深合兵法之道;不但使李世民对寇仲的挑战有缓冲之机,也削弱了寇仲的气势。众人不由拥前数步,往下瞧去,刚好见到一位气质独特的美女,伸脚轻踢了伏身阶台的慕铁雄一记。慕铁雄应脚剧颤呻吟,茫然坐起。

伏骞双目奇光连闪,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讶异神情,问道:“姑娘能破在下手法,确是非凡,可否赐示芳名。”

美女仰起俏脸,右掌则迅快无比地在慕铁雄背上连拍十多掌,后者两眼倏地恢复神采,并闭目运功。众人均心生惊异,才知刚才此女一脚并没有全解慕铁雄被封的经穴,只能令他坐起半身,但已尽收先声夺人的效应。兼之她现在目注上方,右手却如有目助般准确命中慕铁雄后背要穴,只是这一手已让人折服。

美女一点不让地与高高在上的伏骞对视,冷然自若道:“妾身的过去已死,变成无名无姓的人,王子称呼妾身作红拂女又或李夫人,均悉从尊意。”

未待伏骞答话,紧接娇叱道:“寇仲你我早前一战尚未竟全功,你凭什么向秦王挑战?”

寇仲望向李世民苦笑道:“小弟服了,收回刚才的话,嫂子也请放小子一马吧。”

他说话的内容语调均似示弱之极,却没有人认为他是怕了红拂女。不知情者也猜到他是由于某些原因而不想与她动手。

徐子陵心中暗叹,他最明白寇仲的心情,尽管他们有恨李靖的理由,但兄弟情义始终难以一把抹去,怎能对他的娇妻痛下杀手。而对着红拂女这种高手,想手下留情可跟自尽没有多大分别。

伏骞摇头叹道:“女中豪杰,令人敬佩,李夫人请上!”

红拂女脸容静如止水的拾级而上,到她归回李世民一伙,伏骞脱掉外袍,露出慑人的雄伟躯干,长笑道:“不知庞兄用的是什么兵器。”

庞玉淡然道:“兵器乃不祥之物,不宜在此地施用,何不让我们玩两手拳脚,王子意下如何?”

此子不愧名震关中的人物,话里暗藏锋刃,抢制先机,操握主动。

伏骞微笑道:“祥与不祥,只在一念之间,庞兄既有此雅兴,那伏某人另有一个提议。”

众人只觉奇峰突出,均静心聆听。

寇仲凑到宋玉致小耳旁道:“上战伐心,下战伐力,好致致有否为此人动心呢?”

“哎!”宋玉致一肘重重撞在寇仲胁下,没有睬他。伏骞的目光应声射到两人处,露出莞尔神色,寇仲则报以苦笑。

庞玉的眼神没有片刻离开伏骞,沉声道:“王子赐示。”

众人忙侧耳恭听。

伏骞在万众期待下,好整以暇地道:“我们何不以栏杆作战场,谁被逼下栏杆来,作负论。”

众人一阵哗然,旋即又屏息静气,看庞玉如何回答。

庞玉却是内心暗笑。他本身虽善于使剑,但在拳脚上却下过一番苦功,创出“太虚错手”,将剑招融进其内,与使剑没有什么分别,所以有刚才的提议。这作“凹”字形的木栏杆是用上等楠木制成,总长度约有五丈,宽达半尺,栏身虽缕雕花饰,却非常坚实,纵使不谙武功的人,只要手足灵活,在栏上亦可走动自如,对他们这种精于平衡的高手,与站在平地没有多大分别。唯一是限制了他们活动的范围,让彼此能更准确把握对方的挪移。庞玉的“太虚错手”远近俱宜,假若能预测对方变量,威力之大,将更是惊人,所以他对伏骞的提议欢迎还来不及,哪会拒绝。

此人极富智计,深悉兵不厌诈之道,表面却故意微露犹豫神色,皱眉道:“此法确可保不致因一时失手损毁东西,在下只好舍命陪君子。”

伏骞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说道:“庞兄请!”

话刚尽时两人同时腾起,稳然落在栏杆上。旁观者多人发出采声,因两人身法均快如电闪,最难得是不见半点提气作势的形迹。更让人惊异处是他们并非先跃往栏杆的上空,再降下去,而是斜冲掠上,然后像钉子般钉在栏杆上,不见丝毫晃动。只是这收发由心,要停便停的身法,便非一般江湖好手所能企及。

寇仲早预估伏骞身负绝学,故毫不奇怪,但庞玉厉害至此,却非他所能料及,不由忆起李靖的警告。

此际庞玉单足伫立栏上,左腿翘起贴在右腿后,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却比别人双足立地更稳固安全。尤其是他的立点是一边栏端至尽处,于稳中又见其险,形成一种非常特别的气势。

伏骞则定若泰山般兀然卓立于栏杆的中段,两脚微分数寸,由于栏杆离地约有五尺的高度,在靠外的四面梯井都是深下去的空间衬托下,他彷如立在崇山之巅,雄伟的体型,更使人有高山仰止的奇异感。

他面向庞玉,从容笑道:“小弟到中原后,尚是首次正式与人交手,不过我例不作主攻,所以庞兄不须因小弟是客而多礼,庞兄请!”

他言谈举止虽是谦彬有礼,但自有一股凌人气度,压得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更益显高深莫测,使人心生畏慑。

庞玉心中暗笑,要知高手过招有若下棋,先手极为重要,如若功力相当,谁抢得先手主动,往往成为决定胜败的因素。若在平地上,纵使失先手,也可借退避闪躲来部署反攻,但若活动被局限在长不过五丈阔不过半尺的曲形栏杆上,而又不准触地,那么先手一失,几乎肯定有败无胜。

旁观者中登时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暗评伏骞不智。

寇仲又凑到宋玉致晶莹如玉的小耳旁,低声道:“若争天下是轮流在栏杆动手,小陵必可坐上皇帝小儿的宝座。”

宋玉致心底同意,若论在窄小的范围内作近身搏击,真没多少人是徐子陵的对手。

她却挪开少许,狠盯寇仲道:“你是否故意吹气进人家的耳朵里?”

寇仲老脸微红,幸好此时庞玉一声“冒犯”,登时气劲作响,宋玉致再不理他,让这小子逃过此窘。

庞玉像在脚底装上轮轴般,以一泻千里之势,滑过丈许的栏杆,来到伏骞的左侧,两手撮指成剑,左劈右刺,攻向伏骞,登时劲气狂涌,声势骇人。场内立时生出一种惨冽的气氛,庞玉用的虽是赤手,竟能使人生出剑刺的感觉。

徐子陵偷空观察邢漠飞等一众吐谷浑的高手,见到他们全神观战,却没有人露出紧张或不安的神色,似对主子信心十足,禁不住心中微懔。以庞玉目前表现的功力,即使换了自己在伏骞的位置,也要应付得非常吃力。

就在此时,场上再生变化。庞玉竟纵身跃起,鹰隼般凌空下扑,两手撮指为剑的招式原封不动,只变得改攻向伏骞的面门。现在连瞎子都知道庞玉想要速战速决,务必迫使伏骞在数招内离开栏杆。伏骞哈哈一笑,到敌招临头,往后仰身,其仰幅之大,如他忽然变成了一把弯弓,而右拳则似劲箭般往正面斜上方的庞玉射去。全场人立时生出灼热烦躁的可怕感觉,更骇人的是感觉不到丝毫拳风劲气,便似人人忽然聋了,皮肤亦失去知觉,又或如在噩梦里,骤见电闪,却总听不到雷声。伏骞无声无息的一拳,比之什么拳劲掌风更使人心生寒意,无人不看得目瞪口呆,出乎意料外。李世民、突利等人同时现出惊异神色。

身在局中的庞玉更是苦不堪言,若在平地之上,他尚可在接招后退往远处,但此刻只能退往栏杆上其中一点。所谓行家一出手,立知有没有。伏骞这种能收敛风声的拳劲,庞玉根本未曾想过。拳风并非真的没有,而是集束成柱,只集中到自己身上。他似在一个别人感不到摸不着的风暴中,逆风而下,难受至极点。至此方晓得中计。

伏骞此种高度集中的功法,显属先天真气的一种,实有无可抗御之势。

掌锋先后刺中伏骞的右拳。在旁人眼中,还以为是庞玉故意变招封刺对手这惊天动地的一拳,只有庞玉和像徐子陵、李世民、红拂女那般级数的高手才看出伏骞简单的一拳,竟能封死庞玉掌剑攻势的所有变化。庞玉便像给万斤大石轰中两手,全身如遭雷击,差点给冲得直弹上天,若撞破瓦顶,这笔“砸破东西”的糊涂账恐怕谁都不知道该入庞玉的账,还是归伏骞的数。

庞玉临危不乱,猛提一口真气,逆改下射为腾冲之势,此时伏骞的拳头倏地扩大,直逼面门。原来他的雄躯像弹簧般从弯变直,故拳势加速,从封挡变成反击。庞玉心叫不妙,忙两手交叠成剪,险险架着对方铁拳。

“砰!”气劲交击之音,像闷雷般响彻整个空间,震得人人耳鼓生鸣,连正调气养息的慕铁雄也忍不住睁眼从下方梯间翘首仰望。庞玉整个人像被狂风拂叶般吹起,直至中梁处伸脚一点,再疾射向仍在栏上稳立如山的伏骞。虽说伏骞所提的条件只是不准触地,而没说不可碰及梁柱或瓦顶,但人人都感到庞玉该以输论。不过却没有人敢小觑庞玉。伏骞一拳之威,震慑全场,显示出足可向宁道奇那般级数高手挑战的惊人实力。庞玉能硬挡他此一拳而毫无损伤,已是难能可贵。

李世民大喝道:“住手!”

伏骞哈哈一笑道:“领教了!”竟拳化为掌,作出相迎之状。

灼热翳闷的压迫感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人都有恢复轻松的感觉。庞玉亦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人物,立即化去攻势,改为与伏骞来个握手为礼,并借其力一起飘落楼板。

李世民叹道:“佩服佩服,此仗是我方败了,王子有没有兴趣和在下玩一场呢?”

众人虽知他这个秦王神勇盖世,纵横战阵所向无敌,却从未见过他以武林人士的身份跟人动手过招。此刻他在见过伏骞显示出来深不可测的奇功后,仍敢搦战,立刻全对他作出新的评估。徐子陵和寇仲则面面相觑,同时心想换了自己是李世民,怕亦会犹豫该不该动手。

伏骞放开庞玉的手,让他返回本阵,正要说话,突利大步踏出,双目神光迸射,注在伏骞身上,肃容道:“难怪王子近年能声名鹊起,果非幸至。世民兄这一场不如让给兄弟好吗?”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静待伏骞的抉择。

这来自吐谷浑豪迈过人的高手仰天长笑道:“痛快!痛快!我伏骞这些年来正为对手难求而引憾,忽然间竟遇到这么多好对象,确是难得。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处实非宜于放手格斗的战场,两位可另有提议?”

这番话直有不可一世之概,但自他口中道出,却没有人感到他是恃势凌人,又或气燄高张;反有理所当然、坦白率真的味儿。

王薄干咳一声,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微笑道:“来日方长,不如我们先行各自回去喝酒,迟些再作计较如何?”

若论在江湖上的辈分身份,连杜伏威、李子通等都曾是他手下的王薄,在此实是无人能及,他这么提议,谁都要卖点面子给他,否则就可能先要应付他被誉为天下无双的鞭法。

荣凤祥附和道:“明晚是老夫寿宴之时,届时再作较量如何?”

李世民欣然道:“两位前辈的话,谁敢不从。”他的仪范风度,总是那么恰到得体,令人心折。

当众人都以为事情至此会告一段落时,有人柔声道:“晚辈用的也是鞭,难得有此机会,希望王老指点一二如何。”

诸人循声瞧去,原来是李世民天策府的高手尉迟敬德。他说得虽然客气,但谁都知与正式搦战没有分别。在天策府的高手里,论声名尉迟敬德更在庞玉之上,与长孙无忌齐名,若尉迟敬德更胜庞玉,那谁都不敢怀疑他挑战鞭王的资格。

王薄眼中杀机一闪即逝,换上微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王某和尉迟小弟终有再见机会的。”哈哈一笑,拂袖回厅房去也。

伏骞忙施礼告退,他的手下追随其后。

李世民的目光从伏骞的厚背移到寇仲和徐子陵处,颔首浅笑后,再向宋鲁等告退,偕突利返厅房。

寇仲和李世民目光交战时,宋玉致却感到有对能令她心生异样的目光正对自己灼灼而视,转眼瞧去,不由芳心微颤,心想世间竟有如此俊秀潇洒的男子,比之徐子陵的飘溢出尘亦毫不逊色。然后才发觉到他身旁的云玉真,忙向她微笑招呼。侯希白还以为宋玉致对他的刘桢平视作出正面回应,立以微笑回报。宋鲁此时转身举步,宋玉致知对方误会,可是这种事怎可纠正解释,只好啼笑皆非又芳心忐忑的随乃叔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一卧一坐,在洛堤的青草岸树荫下享受午后懒洋洋的平和气氛。这里不但成了他们约好碰头的地点,更是思索、聊天的好地方。后方虽有路人经过,但因远隔垂柳,宛若两个不同的世界。前方洛水舟船频繁,右方遥处跨河的天津桥则车马行人不绝,亦有河水不犯井水的安宁感觉。漫天阳光下,对岸房舍的人字瓦顶熠熠生辉,造成人工与天然合力营造的灿烂肌理。

当盘膝安坐的徐子陵以为寇仲睡着时,这小子突然叹道:“老跋走得太早哩!若给他见到虬髯小子那一拳,保证他会抢在李突两小子前挑战。世间竟有这样的武功,婠妖女和师仙姑怕都没那么容易赢得了他。”

徐子陵莞尔道:“什么师仙姑,说得她像七老八十的样子。”

寇仲“哈”地笑道:“这么快便抢着为她说话,可见你这小子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呜呼哀哉。”

徐子陵没好气地不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