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酒铺闲情

大唐双龙传 黄易 18927 字 2024-12-15

侯希白见寇仲像睡了过去般,目光移回跋锋寒处,微笑道:“跋兄心中最美的女子是谁呢?”又为跋锋寒斟酒。

跋锋寒不悦道:“侯兄是否没有听到我的话,摆出一副要坐到子时的模样。”

侯希白哈哈笑道:“跋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我这人行事一向意之所至,任性而为,从来不计较后果。除非跋兄下逐客令,否则我很想趁趁这场热闹。横竖现在洛阳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有趣。”

跋锋寒冷冷瞧着他斟酒纤长白皙如女子的手,沉声道:“我们三人同心,本是全无破绽,但若多了侯兄这未知的变量,将会扰乱我们的阵脚。这一杯当作送行的酒好了。”

侯希白举杯道:“跋兄这朋友我交定了,干杯!”

两人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侯希白长身而起,深深瞧了从没有动静,像一尊大理石雕卧像一般的徐子陵一眼,洒然去了。

寇仲坐起身来,说道:“给这小子吵得睡意全消,差些想揍他一顿来出气。”

跋锋寒瞧着寇仲在自己旁边坐下,含笑道:“此子确是个令人倾心的超卓人物,手底更是硬得令人吃惊,但为何你却像不太喜欢他呢?”

寇仲沉吟道:“我不明白。不过他的画功无可否认是妙绝当世。我根本没资格说这句话,除非我曾遍览天下古今名家的杰作。不过总觉得很难有人画得比他更传神。这小子如果去画‘枕边画’,必可引死全天下的所有色鬼。”

跋锋寒苦笑道:“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话,否则他不和你拼命才怪。”

寇仲忽地正容道:“跋兄心目中最美的女人是谁?若是婠妖女最好不要说出来。”

跋锋寒听他模仿侯希白的口气,想要笑时,倏又神情一黯,摇了摇头,目光投往变成了一个空门洞的店门,喟然道:“或者是石青璇吧!只听箫音和她甜美的声音,可想见其人。但相见争如不见,没见过而只凭想象出来的才会是最好的。”

寇仲凑过头来,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见他直勾勾地透过门洞看往杳无人迹的大街,压低声音道:“你口上说的虽是石青璇,神情却像在想别个女人。只恨我欠了侯希白的画笔,否则就把你这罕有的神态画下来,像那回沈落雁一边让侯希白在秀发上插花,心中却想起小陵那样。”

“寇仲闭上你的狗嘴!”徐子陵愤怒的声音传过来。

寇仲和跋锋寒立时抛开一切,开怀狂笑,连泪水都呛了几滴出来。寇仲从椅子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徐子陵“床头”那端的位置,单膝跪下说道:“陵少息怒,我还以为你像平时般睡得像头死猪,哪知竟给你听到,罪过罪过!”

徐子陵猛地睁开一对虎目,透射出见惯见熟他的寇仲也大吃一惊的慑人异芒,沉声道:“何方高人,为何有大开的中门而不入,却要在屋顶上盘桓呢?”

跋锋寒和寇仲齐齐吓了一跳。即使他们刚才心神分散,但来人可瞒过他们的耳目来到头顶,只此本事,当知来人非同小可。

屋顶一阵震耳长笑。“轰!”瓦顶破碎。随着尘屑木碎瓦片,一个雄伟的影子自天而降,来到铺子中心一张桌子之上。

寇仲拔出井中月,怒喝一声,全力出手,毫不容情。尚有一个时辰就是子时了。

那人身穿夜行劲装,脸上戴着一个五彩缤纷,却是狰狞可怖的木制面具,披散了头发,面具边沿处可见浓密的虬髯,状极骇人。虽看不到他的庐山真貌,但紧身衣下显示出来的体型已有慑人之姿。其高度不但可与寇仲等三人相比,且非常壮硕,这可从他的虎背熊腰、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以及一双特大的手掌看得出来。他的身体每一个部分分开来看都予人粗犷的感觉,可是揉合起来整体而观,却是健美匀称,有着灵巧矫逸、健美无瑕的完美姿态。手上的兵器是一条浑体乌黑,油亮闪光、长达丈二、粗如儿臂的木棍,也不知是取什么木材制成。此时他双足踏上桌面,寇仲的井中月化作一道精芒,疾斩他下盘。

劲气漫厅。跋锋寒双目掠过惊异神色,但仍凝坐不动,冷眼旁观。徐子陵却闭上眼睛,似懒得理会地不闻不问。

“锵”地一声,来犯者长棍下挑,正中寇仲的刀锋处,准确迅疾得令人难以相信。他以乌木棍扫挡寇仲的井中月,寇仲丝毫不会奇怪,因为他既有胆孤身破瓦而下,自该有此本领,那乌木棍必然也是不怕锋刃的奇门兵器。但对方能尽破他井中月的所有变化后招,有如命中咽喉要害般只点正在节骨眼处,便无法不使他大吃一惊,锐气立挫。

罕有匹俦的惊人气劲,像山洪暴发般从棍端传入刀锋内,把寇仲强猛的螺旋劲气冲得七零八落,差点给他挑得井中月甩手脱飞。

寇仲哪想得到来人强横至此,幸好他的经脉得到昨晚使他脱胎换骨的改造,故真气容量激增,补充迅快。旧力刚消,新力又至。急提一口真气,登时把对方入侵手内的气劲化去,“唰唰唰”一连三刀,暴风雨般往来人攻去。

那人也是奇怪,一声不吭的连挡他两刀,接着一个翻腾,越过寇仲头顶,乌木棍化作一柱黑芒,朝安坐铺子尽端桌后的跋锋寒激射过去。

跋锋寒凝然不动,有若泥塑石雕,直到乌木棍离他面门只余五尺距离,左手按上桌沿,右手则闪电掣出斩玄剑,“噗”地一声疾劈乌木棍头。

桌子夷然不动,桌面上的杯壶也没有翻侧,但刚才侯希白坐过的椅子却四足折断,颓破倒地。劲流横逸。

跋锋寒上身后晃,脸上抹过一片红云。

那人借力升起,往后翻身,手中长棍在电光火石的刹那中再连挡寇仲两刀,先挑后扫,以令人难以相信的准确,点中刀尖,让寇仲生出有力难施的无奈感觉。

此人武功之高,差可与婠婠相比拟。那根估量重达百斤以上的乌木棍,在他一双手上如拈稻草般舞动得轻巧自如,只此可知他膂力强绝。此时他足尖点地,乌木棍化作漫天黑影,把追击而至的寇仲笼罩其中,两道人影倏进忽退,刀棍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他们均是以快打快,兵器撞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清脆动听。

“锵!”跋锋寒剑回鞘内,冷喝道:“来人可是吐谷浑伏允之子伏骞?”

那人发出一阵震耳长笑,再挡寇仲一刀,借势升起,“嗖”地一声从瓦顶的破洞冲了出去。接着声音传回来道:“领教了!”到最后那了字时,人已在百丈开外,速度迅若流星。

“锵!”寇仲亦回刀鞘内,骇然瞧往跋锋寒。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道:“想不到他如此厉害,纵然我们三人联手,恐亦留不住他。”

寇仲情绪平复过来,抬头仰望破洞外的夜空,皱眉道:“这虬髯小子是什么意思?是想显示实力,还是要害酒铺的老板赚少一点?”

徐子陵的声音传来:“他不是伏蹇,而是影子刺客杨虚彦,只是改用木棍,希望我们猜不中是他罢了!”

跋锋寒和寇仲两人愕然互望,反心中释然。杨虚彦最擅长匿迹藏踪之术,能避过他们耳目来至近处毫不足奇。

寇仲移到一方,挨墙坐地,瞧着一片混乱、木屑满地的劫后情景,骂道:“定是李小子派他来杀我的。”

跋锋寒吁出一口气道:“他的武功比我猜想中更高明,最厉害是他那飘忽无定,似前实后的身法,令人难以把握。”又瞧往徐子陵:“子陵怎会猜到他是杨虚彦?”

徐子陵坐了起来,与寇仲脸对着脸,中间隔了一地破碎和东歪西倒的桌椅,微笑道:“他虽以种种方法隐瞒身份,既改变身法步法,又舍弃以剑芒惑敌的绝技而改用不会反光的乌木棍,但变不了的是他森冷酷烈的真气,所以他甫出手我便知他是杨虚彦。”

寇仲恍然道:“难怪他不去惹你,正是怕给你认出来。”旋即皱眉道:“但他这样来大闹一场,究竟于他有什么好处?若他以为如此这般可嫁祸别人,只是个笑话。”

徐子陵瞪着寇仲好一会,缓缓道:“他此来是为了要杀你。”

寇仲愕然道:“杀我?”

跋锋寒亦不解道:“若他要杀仲少,该用回他擅长的兵器才对。”

徐子陵仰首望向屋顶的破洞,长长舒出一口气,淡然自若道:“因为他怕李世民晓得他违令卷入今晚和氏璧的争端中,所以如此藏头露尾。当他发觉无法以乌棍干掉仲少,遂顺手攻锋寒兄一招,好惑人耳目。”

三人沉默下来,没有半点动静。时间逐分过去,离子时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好一会后,挨墙席地而坐的寇仲把井中月连鞘解下,平放在伸直的大腿上,摇头道:“我差点想破脑袋,也找不到杨虚彦既要违背李世民命令,又要如此迫不及待杀我的原因。”

跋锋寒沉声道:“但你却不得不同意子陵的猜测,因为他与你交手时杀意甚浓,但攻向我那一棍则纯是试探,有杀势而无杀意。”

寇仲晃晃大头,似要把所有令他心烦的事驱出脑海之外,说道:“管他是为了什么,下次给我再遇上,就把他的卵蛋割下来送酒好了。”

跋锋寒微笑道:“今晚我们若能不死,绝对是个毕生难忘的经验,尤其一夜间我们成了天下各方霸主和黑白两道的众矢之的,恐怕在历史上也是从未之有的盛事。”

徐子陵悠然道:“此间事了后,锋寒兄有何打算?”

跋锋寒沉吟半晌,淡然笑道:“我将会和两位分道扬镳,重返塞外的草原大漠,进行武道上另一阶段的修行。当我把这些日子来的得益完全消化,会回突厥向毕玄挑战,胜败生死在所不计。”

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再望向他衷心地说道:“我真羡慕你。”

跋锋寒仰天发出一串震耳长笑,说道:“我生性孤独,从来没有朋友,只有你两位是例外。”

两人心中一阵感动。要跋锋寒说出这番话来,是多么难得。

寇仲皱眉道:“你要走我们自然尊重你的意向。但你不再管瑜姨的事了吗?”

跋锋寒长身而起,从容道:“这当然包括在未了之事内。仲少放心吧!跋某人岂是半途而废的人?”

寇仲弹起身来,右手轻握连鞘的井中月,欣然道:“坐得气闷哩!到街上走走应是好主意。”

跋锋寒傲然道:“在激战之前,不如我们先立下誓约,今晚一就是三人同时战死,一则是手安然离开,再没有第三个可能性。”

寇仲豪气干云地大笑道:“那就让我们以酒立誓,痛饮三杯,然后出去杀个痛快。”

徐子陵好整以暇地盯着寇仲,冷冷道:“仲少似乎自己把自己弄糊涂了,今晚我们绝不可杀人,若与慈航静斋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对你梦想的大业并无好处。”

寇仲愕然道:“两军对决,若我们处处留手,岂非等同绑着手脚来挨打?”

徐子陵微笑道:“这正是我刚才睡觉的原因。”

说着站起来移到跋锋寒所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拿起三个酒杯,摆成一个“品”字。

寇仲早走了过来,抓头道:“这是什么?”

徐子陵哪还不知寇仲在采激将之法,逼他多动脑筋,瞧往跋锋寒道:“锋寒兄以为如何?”

跋锋寒凝注那三只杯子,双目闪动慑人的精光,沉声道:“从理论来说,天下间最完美的是圆形,无始无终,来而复往,却利守不利攻,皆因没有特别锋锐之处。”顿了顿续道:“三角形却是攻守俱利,皆因每一边都是锋稜尖角,但又隐含圆形的特性。子陵是否悟出什么阵法来呢?”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今晚我们三人若各自为战,必死无疑,只有靠出人意表的战略,我们或有一线生机。”接着指向三只杯子道:“我们就是这些杯子,由于我们多番出生入死,在配合上比之操演阵法多年的人亦不会逊色,且不拘成法,能随机应变,变化无边。如今唯一要谈的,是心法的问题。”

跋锋寒皱眉道:“什么心法?”

寇中叹道:“我明白了!小陵指的是真气互补那方面,像昨晚我们练功时,老跋你成了我们两人间的天津桥,把被洛水分隔开南北两边的洛阳城连接起来,变成一座没有人可攻陷的坚城。”

跋锋寒一震道:“我明白了!”

寇仲提起酒壶,把酒斟进杯子里,说道:“这趟洛阳街之战,将是我们一生人中最大的考验。若能不死,立即可晋身武林顶尖高手之列,想想都兴奋。”

徐子陵首先取酒,举杯道:“待会我们却绝不可兴奋,饮杯吧!”

三人举杯互祝,一饮而尽。然后摔杯地下,只发出一下清响。对视而笑。子时终于来临。

在跨越门槛,穿门下阶前,寇仲凑近徐子陵,低声道:“谢谢!”

徐子陵讶道:“为何忽然谢我?”

前面的跋锋寒到了门外石阶尽头处,停下来笑道:“仲少罕有这么有礼的哩!”

寇仲叹了一口气,跨步出门,来到跋锋寒旁,顾左右而言他道:“洛阳店铺的门阶要比别处高,不知是否怕大雨时洛水泛滥,会淹没街道?”

跋锋寒给他引开注意力,沉吟道:“若我是李密,必会趁雨季结束之前引兵攻打洛阳,可收奇效。”

徐子陵此时到了跋锋寒另一边,展望长街。这条洛阳最繁荣的通衢大道静如鬼域,不见半个行人,所有店铺楼房均门窗紧闭,只余门檐下的风灯斜照长街。洛水在左方千步计外流过,浩然壮观,具天汉津梁气象的天津桥雄跨其上,接通这条宽达百步,长逾八里,两旁树木罗列的洛阳第一大街。

寇仲哈哈大笑道:“若锋寒兄肯助我打天下,我何愁大业不成?”

跋锋寒双目掠过慑人的精芒,目光从石阶移往街心特别以白石板铺成,再以榴、榆与旁道分隔的御道,微笑道:“说到底我毕竟非是中原人,故志不在此,何况凭仲少你的聪明才智,本身便绰有余裕,何需区区一个跋锋寒。”

寇仲正游目四视,搜索敌人的影踪,从容道:“我只是有感而发。不过老跋你虽算外人,但对我国的情况和文化却似乎比我两个更为认识清楚,此事确奇怪之极。”

跋锋寒双目神色转柔,暗蕴凄伤之色,叹了一口气,却没有答他。领头步下石阶,横过行人道和车马道,朝御道走去。

徐子陵和寇仲随在他身后,寇仲满怀感触地说道:“昔日杨广在时,若有人敢施施然在御道漫行,必被治以欺君的杀头大罪。这御道代表了皇帝和万民的隔离。不能亲躬民间疾苦的人,怎能做得好皇帝?”

徐子陵没有作声,盯着跋锋寒雄伟的背影。

踏进御道,跋锋寒转左朝天津桥缓步而走。

寇仲伸个懒腰向徐子陵说道:“刚才我谢你,皆因若非陵少你这些日子来戳力相助,我寇仲该早玩完了。而更令我感激的是你若非为了我,绝不会到今天仍去干这种事。”

徐子陵嘴角飘出一丝笑意,淡然道:“人世宛如一幅拦江的大网,游过的鱼儿没有一条能溜得过去。我既答应你去发掘杨公宝藏,便知会有这种种情况出现和必须全力应付。”顿了顿又叹道:“但我却从没想过会惹来像师妃暄、宁道奇这类可怕的敌人,现在还有什么好说呢?”

前面的跋锋寒似对他们间的话听而不闻,径自负手朝天津桥走去。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该早猜到有这种种后果的。偏仍是那么积极助我,除了是对我尽兄弟之义外,是否还有别的因由?”

徐子陵盯着跋锋寒那似若永不会被击倒的雄伟背影,默然举步,好一会才说道:“在所有原因之中,其中一个或者是要为素姐出一口气,要李靖那无情无义的混蛋不能有好日子过。”

寇仲愕然瞧他两眼,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徐子陵会因这理由去争夺和氏璧。

跋锋寒悠然止步,双目神光电射,望往天津桥上。

一个修长优美,作文士打扮的人,正负手立在桥顶,凭栏俯眺在桥下来了又去的洛水。

一叶轻舟,刚好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