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尘仰望屋顶上的星空,摇头长叹道:“寇仲你可知道自己已臻练虚合道的道家至境,欠的只是火候罢了!”
寇仲不解道:“什么叫练虚合道?”
避尘再平视寇仲,神情肃穆,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我道门修炼,共分四个阶段,就是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练虚合道。其中过程怎都说不清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要知人的潜力无论如何庞大,总有尽头极限。所以前两个阶段,指的是肉身的修炼。唯有后两个阶段,练的却是如何与充盈于宇宙之间的道相结合;故能超脱肉身,达至入圣合道的化境。”
寇仲喜道:“我们练《长生诀》时,似乎打一开始就是道长说的后两个阶段的境界。”
避尘苦笑摇头道:“这是贫道没法明白的事。现在该怎样解决这事呢?因眼前形势,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佛道邪三家之争。”
寇仲微笑道:“坦白说,如我真有和氏璧在手,也绝不会交出来。像和氏璧这等宝物,唯有德者居之,谁有本事,便该属谁,若要拿宝,凭真本领来索取吧!”
避尘哈哈笑道:“你很像贫道年轻时的性子,好吧!我再不管此事了!你们好自为之。”接着长笑而去,转瞬不见。
寇仲跃落天井,跋锋寒启门恭候。
他步入铺内,第一眼瞥见徐子陵像尊卧佛般睡在一角,摇头失笑道:“这小子真是个乐天派,惹得我也记起自己多晚没睡!”
跋锋寒搭着他肩头,神色凝重地说道:“坐下再说。”
坐好后,寇仲环目四顾,奇道:“伙计们哪里去了?”
跋锋寒应道:“一锭重一两的黄金可令人愿意做很多事。”
寇仲注意到跋锋寒的脸色,奇道:“你的神情为何如此沉重,是听到刚才避尘的话吗?一看便知那是有德行的道门前辈哩!”
跋锋寒冷笑道:“这回你偏偏看走了眼,此人叫‘妖道’辟尘,而非避尘,三十年前曾横行北方,无恶不作,是魔门数一数二的高手,声望仅次于‘阴后’祝玉妍和魔门最神秘的人物‘邪王’石之轩,幸好和氏璧真的不在你手上,否则刚才你定给他探出虚实。”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又大奇道:“你怎能如此清楚他的来历,我却从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道:“关于魔门的事,你说是谁告诉我的呢?辟尘虽与祝玉妍同是魔门,但各属不同的流派,平时勾心斗角,但对着外人时却颇为团结。”
寇仲呆了半晌,皱眉道:“这妖道真厉害,没透出半分邪气。”
跋锋寒道:“若非我知道魔门有这么一号人物,也会像你般给他骗倒。只从这点,可知此人修养道行之高,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
寇仲沉吟道:“他是否真能背着来挡我十刀呢?”
跋锋寒摇头道:“这是绝无可能的,宁道奇都不行。他只是想诈出和氏璧是否在你手上,现在反被你错有错招地骗了。最后一番话表面好听,骨子里却是推波助澜,希望我们和了空一方先拼个两败俱伤,卑鄙之极。”
寇仲苦笑道:“还有什么像他这类的高手,不如你一并说出来给我听,让我心中有个准备。”
跋锋寒赔以苦笑道:“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吗?至少在子时前,他不会再来烦我们,那时有命再说吧!”
寇仲叹道:“我倒有个消息提供,据闻曲傲和突厥的‘龙卷风’突利准备联手来对付我们,又是一场不易对付的硬仗。我们是否须改变做英雄好汉的计划,转而研究如何落荒逃命呢?”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认为在现今的情势下,我们仍可搭船坐车地轻易离城吗?你留心听一下,外面静如鬼域,行人到哪里去了?”
寇仲奇道:“难道有人把街道封锁?”
跋锋寒油然道:“虽不中不远矣。”瞧了徐子陵一眼后,微笑道:“我们是否该向子陵学习,好好睡上一觉?”
寇仲道:“这提议最合朕意,咦!有人骑马来了!是否过早一点呢?”
跋锋寒道:“子时前来的是朋友,子时后则是敌人,你看我猜得是否准确。”
寇仲长身而起,朝与徐子陵隔了约三丈的另一角走去,边伸懒腰道:“干扰我睡眠的则朋友也变敌人,有什么事由你出头应付好了。”
跋锋寒瞧着寇仲搬台移桌,苦笑道:“你真够朋友。”
蹄声渐近,轰传长街。当寇仲躺上两张合起来的方桌上,蹄声止于门外。
一个年轻男子的悦耳声音在外边响起道:“你们三个给我滚出来!”他说话的内容虽毫不客气,声调却是温雅动听,斯文淡定,跟语意毫不相配。
跋锋寒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冷冷道:“来者何人!我跋锋寒今夜不杀无名之辈。”
那人默然半晌,柔声答道:“跋兄请恕在下一时冲动之下口出粗言。如若跋兄肯化干戈为玉帛,交出和氏宝璧,让在下归还妃暄小姐,在下愿为刚才惹怒跋兄的话敬酒道歉。”
声音从紧闭的门缝传入,扬而不亢,字字清楚,只是这份功力,让人不敢小觑。
徐子陵和寇仲均匀的吐呐呼吸此起彼落,造成奇异的节奏,隐隐中似透出某种难言的道理。
跋锋寒皱眉道:“我最讨厌说话兜兜转转的人,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要代师妃暄出头?”
那人发出一阵长笑声,说道:“听跋兄的语气,交回和氏璧的事是没有得商量呢!只好动手见个真章。”
跋锋寒搜索枯肠,仍想不到街上是哪个年轻高手,索性不答他,闭目冥坐。
“砰!”铺门四分五裂,化成漫天木屑,撒满铺内。以跋锋寒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亦为之动容。要知这两扇门只是虚掩,毫不受力,而对方竟能一拳隔空同时把两扇门板震碎,其功力已到了惊世骇俗的境地。
一位说不尽风流倜傥、文质彬彬,宛如玉树临风的年轻英俊男子出现在破开的入门处,手持画上美女的折扇,正轻柔地摇扇着,一派悠然自得之状,哪像来寻晦气的恶客。
跋锋寒一对虎目爆起电芒,盯着来人恍然道:“原来是‘多情公子’侯希白,难怪如此致力护花,失敬失敬。”
他以一种极端冷淡漠然的语调说出这番话来,充满冷嘲热讽的意味。
侯希白俊脸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叹气道:“实不相瞒,在下一向对三位心仪向往,绝不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碰头。寇兄和徐兄不是受了伤吧?还是在睡觉呢?”
跋锋寒淡淡说道:“侯兄不用理会他们,大家初次相识,不如先喝两杯,然后动手,如何?”
侯希白定神打量跋锋寒,好一会道:“这叫名副其实的先礼后兵,让在下先敬跋兄一杯。”大步走过来,在跋锋寒对面坐下。
跋锋寒凝坐不动,目不转睛地瞧着侯希白把折扇收入袖内,又伸手为他和自己斟酒。
侯希白丝毫不因对方锐利得似能洞穿肺腑的目光而有半分不安,动作潇洒好看,不愧是能令天下美女倾心的风流人物。
侯希白双手轻捧酒杯,致礼道:“闻名不如见面,跋兄没有令在下失望。”
跋锋寒毫无回敬的意思,淡淡说道:“侯兄的折扇以精钢为骨,不知扇面是以什么材料制成?”
侯希白微笑道:“这个问题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跋兄的眼力果然高明。敝扇乃采天蛛吐的丝织成,坚韧无比,不畏刀剑。”
跋锋寒哈哈一笑道:“好兵器,只不知上面是否绘有师妃暄的画像呢?”
侯希白低头凝望杯中的美酒,苦笑道:“此扇独欠妃暄小姐,跋兄可猜到原因吗?”
跋锋寒从容一笑道:“这个该不难猜,一是她气质独特,侯兄感到难以把握;又或侯兄用情太深,反患得患失,无从着墨。”
侯希白颓然道:“跋兄提的两个原因皆有点道理。在我来说,却是不知该以她哪个神态入画,才能表现她至美之态,故一直犹豫,未敢动笔。”
跋锋寒动容道:“这番话比什么赞美更能令人动心,不如侯兄一口气在扇面上画出十多个师妃暄来,每个代表她一种姿态神韵,不就可把难题破解?”
侯希白叹道:“那恐怕要画无穷尽的那么多个才成,如此对她可太不敬了。”
跋锋寒愕然半晌,举起酒杯,说道:“说得精彩,跋某人敬侯兄一杯。”碰杯后两人均一口饮尽,半滴不剩。
放下酒杯,侯希白的目光变得像剑刃般锐利,直望跋锋寒,声音转冷道:“此事能否和平解决?”
跋锋寒断然摇头道:“侯兄少说废话。”
侯希白不解道:“跋兄一向不过问家国之事,为何独要卷入眼下无谓的争端中,得到宝璧于跋兄有何用处?”
跋锋寒不耐烦地说道:“侯兄不是要动手吗?跋某正想见识一下侯兄震惊天下的扇艺,这叫相请不如偶遇,侯兄请!”
两人双目同时精光大作,毫不相让地互相凝视。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侯希白身上直逼跋锋寒而去。他身上的文士服无风自拂,猎猎作响,倍添声势。跋锋寒却是静如渊海,又像矗立的崇山峻岭般,任由海浪狂风摇撼冲击,亦难以动摇其分毫。桌面的酒壶杯子颤震起来,情景诡异至极点。两人再对望半晌,均知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最后唯只动手一途,以寻出对方的弱点破绽。
“嗖!”扇子来到侯希白手上张开,面向跋锋寒的一面画了八个美女,各有不同神态,极尽女性妍美之姿。
跋锋寒一呆道:“扇角那个不是沈落雁吗?我从未见过她这种神情,也从未想过她可如此引人的。”
侯希白的气势有增无减,脸上却露出温柔神色,轻轻道:“落雁是个很寂寞的女孩子,那一天当我采来一朵白菊花,为她插在头上,她便露出这既惊喜但又落寞的神色。当时她定是想起别人。我不但没有嫉忌,还把她那一刻的神情画下来。只有这神情最能代表她。”
“锵!”跋锋寒拔剑出鞘,横斩桌子另一边的侯希白。
“什!”扇子合起,候希白潇洒自如地架着跋锋寒凌厉无匹的一剑。
两人同时摇晃一下。双方无不凛然。
跋锋寒看似简单的一剑,事实上极难格挡,在闪电般的速度中,连续变化三次,估量侯希白如何高明,亦要狼狈避退,哪知竟难逃被他挡个正着的命运。
侯希白心中亦泛起难以相信的感受。自出道以来,无论碰上如何威名赫赫,横行霸道的对手,也找不到能挡他十扇之辈。但他应付跋锋寒幻变无方的一剑,却要施尽浑身解数。他表面虽似是轻松自如,内里却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天生是潇洒不群的人,表现于武技也是这样子,即使被人杀死,临死前仍会潇潇洒洒的,不会像一般人的狼狈。
两位如若彗星崛起于武林的年轻高手,终于正面交锋。剑扇凝止桌面上的空间。
侯希白连续挡了跋锋寒从剑上传来一波比一波强劲的五道真气,动容道:“跋兄比我想象中高明多了。”
跋锋寒亦是心中暗惊,想不到侯希白高明至此,若非经和氏璧昨晚改造经脉,这刻毫无花假的内劲火拼,自己说不定要吃上暗亏。淡然一笑道:“彼此!彼此!”斩玄剑一收一吐,离开了侯希白的“美人扇”,一口气隔桌刺出五剑。侯希白的美人扇或开或合,总能妙至毫巅地挡着跋锋寒水银泻地式的狂攻猛击。最妙是寇仲和徐子陵仍是熟睡如死,似是丝毫不知两人正以生死相拼。
一声呵欠。寇仲从“桌床”上坐起来,拭目奇道:“侯希白你这是何苦来由,和氏璧根本不在我们手上,纵然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可以撇开江湖规矩,先联手把你宰了。”
“锵!”斩玄剑回鞘。
“什!”“多情公子”侯希白的美人扇以一个赏心悦目的姿态在跋锋寒前方画了个半圆,合起来斜拢胸前。紧盯跋锋寒道:“此事可真?”
跋锋寒冷冷道:“和氏璧的确不在我们处。”
侯希白皱眉道:“为何你早先不告诉我?”
跋锋寒若无其事地答道:“你有问过我吗?”
两人再对望了一会,忽地齐声大笑。
寇仲正要睡回去,侯希白高举美人扇,把扇张开,以只画上婠婠一人的那面遥向寇仲,说道:“请问寇兄,这美人儿究竟是谁?”
寇仲斜着睡眼兜过来一看,动容道:“确是维肖维妙,传神生动,彷如在扇面上活过来一般。”
跋锋寒侧头去看,由衷赞道:“侯兄最令人赞赏处是掌握到她那种难以形容诡秘迷茫的特质,若你的功夫像你那枝画笔,恐怕所有人都要甘拜下风。”
寇仲仍呆瞪着扇上的婠婠,大奇道:“你这水墨的婠妖女只有黑白二色,为何我却有色彩丰富的感觉,真是古怪。”
侯希白一震合起美人扇,愕然道:“婠妖女?”
寇仲躺回桌上,呻吟道:“她正是你的梦中情人师妃暄的头号劲敌婠妖女。阴癸派继祝玉妍后最出类拔萃的魔门高手。幸好她不喜采补之道,否则必把你这多情种子采得一滴汁不剩。”
侯希白脸上现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摇头赞叹道:“原来是她,难怪有如此独一无二的气质,娇躯还像会喷发香气似的。”又讶道:“寇仲兄似乎对我很不客气哩!”
寇仲叹道:“因为我妒忌了!”
跋锋寒和侯希白听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寇仲梦呓般闭目道:“师妃暄肯做你的红颜知己,却指使人来逼害我,两种对待有天壤云泥之别,我怎能不妒忌。”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既是一场误会,我陪你们在这里等到子时。横竖我已三个多月没有见过她的仙颜。”
跋锋寒摇头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侯兄最好不要牵涉在内,否则以后你不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亦道:“你凭我们一句话就这么信任我们吗?”
侯希白哂道:“有什么规矩说过不可凭一句话去相信人。不要以为容易骗我,而是我从跋兄的剑性看出他是个敢作敢为,绝不介意别人怎样看他的人。这类人做过的事必不怕承认。寇仲你明白吗?”
跋锋寒讶道:“侯兄只是这项本领,可列入奇功绝艺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