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锥体和柱体——或者说更像是它们的碎片——不断地挤入我身边仅存的一点空间。我这时意识到了,其中的一个碎片个切入进来取代里克的形状——其实是乔西。一旦我认出了她,她的形象立刻就清晰了起来,我也就能够毫不费力地将她装在脑海里了。
“嘿,克拉拉,这位是辛迪。她刚才是我们这桌的服务员,对不?她知道你的老东家。”
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接着我听到有人在叫:“嘿,我以前爱死你们家了!”我朝着那个声音转过身去,看到两个高高的漏斗形状,一个插在另一个里面,上面那个冲着我微微前倾。我微笑着回应道:“你好啊。”那对漏斗接着说道:
“我刚才还在跟你的主人说呢。上周末我路过那里,那儿已经变成了一爿家具店,对不?嘿,知道吗,我肯定在那个橱窗里面见到过你一次。”
“克拉拉想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辛迪,你知道吗?”
“哦。我不确定他们是搬家了还是……”
有人在用力拉我的胳膊;但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如此之多的碎片,仿佛一堵坚实的墙。同时我开始怀疑,许多碎片其实都不是三维的,而是利用巧妙的明暗技法画在平面上的,给人以一种浑圆饱满、有进深感的假象。接着我意识到了,那个此刻在我身旁、将我领开的身影正是母亲。她的嘴里正说着话,近乎是在对我耳语:
“克拉拉,我知道我们先前说了很多的话。在车里,我是说。但你得理解,我那会儿脑子里面同时在想三四件事情。我只是想说,别把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太当真。你理解的,对吧?”
“您是指,我俩单独待在车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们在桥洞边上停车的时候?”
“是的,我就是指这个。我不是说我们讲过的话就全都不算了。我只是这么一说,好让你明白,好吧?噢,这件事从头到尾真是让人头大。而且保罗还不帮忙。瞧瞧他。他这会儿又在跟她说什么?”
离我们不远处,父亲向前探着身子,他的脸凑近了乔西的脸,嘴里正在热切地说着什么。
“他最近真是满嘴胡说八道。”母亲说着便要朝他俩走去。但不等她抬脚,人群中伸出一只胳膊,抓住了她的手腕。
“克丽西,”海伦小姐的声音说道,“让他俩再单独待一会儿吧。他们最近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
“保罗今天兜售他那一套大道理兜售得够久了,要我看,”母亲说道,“嘿,瞧啊。他俩吵起来了。”
“他们没吵,克丽酉。我向你保证他们没吵。就让他俩聊一会儿吧。”
“海伦,我真的不需要你来替我解读。我还读得懂自己的女儿和丈夫。”
“前夫,克丽西。而前任们都是深不可测的,此时此刻这一点正无比清晰地凸显在我眼前。万斯发誓说他不会让我们等的,现在瞧瞧。我们没结过婚,不像你和保罗,所以那苦涩的后味也有所不同。但你别低估了这一点,克丽西。我有十四年没见过他了,而那一回也只是纯属偶然的匆匆一面。会不会是我俩刚刚在人群中擦肩而过,却没有认出彼此?”
“你后悔吗,海伦?”母亲突然发问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后悔吗?没有让里克迈出那一步?”
有那么片刻工夫,海伦小姐只是继续看向还在互相说着话的父亲和乔西。接着她开口道:“是的。如果我坦言相告的话,克丽西,答案是肯定的。哪怕是在目睹了这件事带给你的后果之后。我感觉……我感觉我没能为他尽自己的全力。我感觉我甚至都没有把这件事给想清楚,不像你和保罗。我那时的心思飘到了别处,就这么让时机白白流逝了。也许这才是我最最后悔的地方。后悔我爱他爱得不够,从来没能够作出一个真正的决定,不管那个决定是怎样的。”
“没关系。”母亲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搭在海伦小姐的臂膀上,”没关系。这很难,我知道的。”
“但我现在要尽我的全力。这一回我要为了他尽我的全力。我只需要我的’旧爱’现身。噢!他在那儿呢。万斯!万斯!不好意思……”
“请问您愿不愿意在我们的请愿上面签字?”出现在母亲面前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张涂着白粉的脸和一头黑发。母亲连忙退后了一步,好像那张白脸上的涂料会落到她身上似的,嘴里说着:“为了什么事情?”
“我们在抗议清空牛津大楼的提案。大楼里面目前生活着四百二十三名后就业人员,其中的八十六人还是孩子。莱克斯戴尔和市政当局都没有为他们的搬迁给出任何合理的方案。”
黑白男人接下去对母亲所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到,因为父亲这时走到了我的面前,对她说道:
“天啊,克丽西,你都在跟我们的女儿说些什么呢?”他压低了嗓子,但听上去很生气,“她的表现真的很奇怪。你该不会是告诉她了吧?”
“我没有,保罗,没有。”母亲的声音不太肯定,这一点也不像她,“至少,没告诉她……那件事的全部。”
“那你到底说了……”
“我们只是聊了聊那件肖像,仅此而已。我们没法儿对她瞒住所有的事情。她猜到太多东西了,如果我们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讲,我们就会失去她的信任。”
“你跟她说了那肖像的事情?”
“我只是告诉她那不是一幅画。告诉她那是某种雕塑。当然咯,她还记得萨尔的娃娃……”
“天啊,我以为我们说好了的……”
“乔西不是小小孩了,保罗。她能琢磨出许多事情了。而且她有理由要求我们对她坦言相告……”
“里克!”我听出了背后海伦小姐的声音,“里克!快来!万斯到了,我找到他了。过来打声招呼。哦,克丽西,我要你来见见万斯。一位亲爱的老朋友。他就在这儿。”
万斯先生穿着一身高级套装,搭配一件扣上纽扣的白衬衫和一条蓝领带。他的脑袋和卡帕尔迪先生一样秃,身高比海伦小姐要矮。他环顾四周,似乎很是困惑。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他对母亲说道。接着他又转向海伦小姐:“这边是在干什么呀?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吗?”
“里克和我一直就在这儿等你呢,万斯。完全是按照你的要求。能再见到你真的是太棒了!你几乎没怎么变。”
“你看上去也挺好,海伦。可这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儿子呢?”
“里基!过来!”
这时我看到了里克——他就站在不远处,一只手举着,以示回应。接着他动身穿过那些碎片,朝着我们走来。我看不出万斯先有没有认出里克来,虽说他确实在朝正确的方向张望。不管怎样,就在那一刻,一位穿西装背心的剧院官员走了过来,挡在万斯先生和正在靠近我们的里克中间。
“您已经买好演出门票了吗?”背心官员问道,“还是说,你有票了,但或许会有兴趣升座?”
万斯先生瞪着他,一言不发。这时里克从那名背心官员身边走过,万斯先生叫道:“嘿!这是你儿子?他看上去真棒。”
“谢谢你,万斯。”海伦小姐轻声说。
“你好,先生。”里克说道,脸上的微笑就像那天他在乔西的交流聚会上一开始和大人们打招呼时的表情。
“嗨,里克。我就是万斯。你妈妈的老老朋友。我听说了你的许多事情。”
“您能见我们真是太好了,先生。”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乔西突然占据了我眼前的空间。在她身旁的是一个18岁的女孩,我意识到那是辛迪,那个女服务生,她的形象现在远不像我刚才见到她时那样简化了。
“没错,我想你的老东家实际上并没有搬家,”辛迪说道,“不过德兰酉那里又开了一家新店,也许你老东家的部分AF会转移到那里去。”
“不好意思。”一位身穿高级蓝色裙装的女士站到了我的前面,但面对着乔西和辛迪。我判断她的年龄为46岁。”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打算把这台机器带进剧院。”
“嘿,就算是,又关你什么事?”辛迪说。
“这些座位很紧俏,”那位女士说,“不该让机器占了。如果你们把这台机器带进剧院,我们就只能提出异议了。”
“我不明白这怎么就碍着你的事了……”
“没关系的,”乔西说,“克拉拉不打算进去看戏,我也不……”
“这不是关键,”辛迪说,“碰到这种事我就是生气。”接着她又对着那位女士说:“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凭什么走过来这样子对我们说话……”
“这么说这是你的机器?”女士问乔西。
“克拉拉是我的AF,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它们先是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接着它们还要抢走剧院里的座位?”
“克拉拉?”父亲的脸戳到了我的眼前,“你感觉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
“你确定?”
“也许我刚才有一点晕头转向。但现在我好了。”
“很好。听着,我很快就得走了。所以我在想啊,你现在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了。我们刚才在那里到底做了什么?我们接下来能够期盼什么样的结果?”
“保罗先生方才能够信任我,真是太好了。不幸的是,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不能再向您透露更多信息了,否则我们就会有前功尽弃的危险。但我相信,现在我们有了真正的希望。请您耐心一点,等待好消息吧。”
“如你所愿。我明早会来公寓一趟,和乔西告别的。那我们就到时候再见啦。”
母亲的声音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说道:“我们回到公寓再说这件事。我们不能在这里说。”
“可我就只想说这个,”乔西的声音说,“我绝对不想要你把房间封起来,你对萨尔的房间就是那么干的。我想要克拉拉能够独享我的房间,还能来去自由。”
“可我们干吗非得说这个呢?你会好起来的,宝贝。我们根本不必去想这件事……”
“哦,克拉拉,你在这儿啊。”海伦小姐出现在了我的身旁,“克拉拉,听着,我刚刚还在和克丽西说呢。你这会儿就
和我们一起走吧。”
“和你们一起?”
“克丽西想要带乔西回公寓,和她私下里聊几句话,只有她们俩。所以你暂时就和我们在一起吧。克丽西过半个钟头就会过来接你的。”接着,她向前一探身,对着我的耳朵悄悄地说:“你看出来了吗?里克和万斯真的很合得来!可就算这样,亲爱的,里克也真的会很在乎有你在他身边,从头到尾陪着他。这也许依然称得上是一场艰苦的考验。”
“好的,当然。但母亲……”
“她很快就会过来接你的,别担心。她只需要单独和乔西待几分钟。”
“我现在最最想要的,”万斯先生哈哈笑着说道,一面朝我们走来,“就是我们几个赶快走出这片乌泱泱的人群。那边,那家小餐馆。那看上去不错。是个让人能坐下来,好好看着彼此,聊上几句的地方。”
一双胳膊包围着我,我意识到了乔西正将我拥入怀中,很像是那天在商店里,她在做出那个重大决定之后给我的那个拥抱。但这一回,她在对着我的耳朵说话,所以只有我能听见:
“别担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我会跟老妈谈的。你先跟里克走吧。相信我。”
说完她便放开了我,接着海伦小姐轻轻地将我拉向一旁。
“来吧,克拉拉,亲爱的。”
我们钻出了剧院人群,万斯先生带路,领着我们走向小餐馆,海伦小姐紧赶慢赶地走在他边上。里克和我跟在两个大人后面,跟他们拉开几步距离,随着空旷的街道和清凉的空气迎面而来,包裹着我们,我感觉自己的方向感又回来了。当我回头望去时,我惊讶地发现街道其实竟如此地昏暗与安静,惟有那一簇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街灯四周。事实上,随着我们越走越远,这簇人群——就在刚刚,我还是其中的一分子——看上去就像是我在傍晚的田野里看到过的那一团团在夜空下飞舞的昆虫,虫群里的每一个生物都在忙着变换位置,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却又从不越出它们共同构建的这个图形的边界一步。我看到乔西站在人群的边缘,挥着手,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还有母亲,站在乔西的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双肩,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们。
*
夜色深了,剧院人群的嘈杂声渐渐模糊,但我知道我的观察能力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损害,因为我一直能清晰地看到我们正在靠近的那家亮着灯火的小餐馆。我能看出它的形状就像是一片馅饼,尖的那头指向我们;还有街道如何在它的两边分岔,小餐馆的窗户如何沿着两条岔开的人行道一路延伸,这样不论路人们走哪条道,都能透过窗户看进灯火通明的室内——看到闪闪发亮的皮座椅、擦得理亮的桌面,还有一个明亮的透明式柜台;柜台后面,餐馆经理正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等待着顾客的到来。
此时此刻,路上没有车辆驶来,周围的建筑也一片漆黑,这家小餐馆就是这片区域里唯一的光源,将斜影的形状投射到铺路石上。我猜想着万斯先生会选择分岔的哪一股,但随着我们越走越近,我注意到了就在那个尖角上面开着一扇门。我先前没有注意到它的唯一原因,我想,就是因为这扇门太像餐馆的窗户了——它大半是用玻璃做的,上面用涂料刷着字。万斯先生拉开门,然后站在一边,让海伦小姐先进。
片刻之后,当我跟着里克走进小餐馆的时候,我发现里面的灯光是如此刺眼又发黄,一时间让我无法适应。渐渐地,我才一点点分辨出那个透明式柜台里面陈列着的一片片水果派,每一片的形状就像餐馆本身,还有那位餐馆经理——一个黑皮肤的大个子男人——动不动地站在柜台后面,面孔没有对着我,而是始终扭向别处。这时我意识到了,就在万斯先生和海伦小姐挑选卡座,然后相对入座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看着他俩。
我看着里克的身影走过闪亮的地板,在他母亲的身边坐下。与此同时,乔西的临别话语回到了我的脑中,我不由得想,不知母亲要和她在友人公寓里讨论什么样的重大问题,而我又为何不能在场。
我花了一会儿工夫才走到三人跟前,与此同时海伦小姐和万斯先生自始至终都在默默地彼此对望。我感觉自己和万斯先生还不太熟,不方便坐在他身边。况且,他还坐在了那个双人座的正中间;看得出来,只要我坐在这里,就一定会让他感到不适。所以,我没有选择这处位子,而是在过道对面的一个邻近的卡座上独自坐下。
万斯先生终于不再看向海伦小姐;他在座位上扭过身去,大声对着餐馆经理下单。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尽管餐馆里面除了我们没有其他的顾客,所有的桌椅却依然都精心布置着,以备有别的客人进来。这时我想到了这位餐馆经理也许也很孤独——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很孤独,孤独地守着他的餐馆,餐馆的两边门面全都灯火通明,向着夜色中经过这里的每一个人。
“先生?”里克在说话,“我非常感谢您百忙中能抽出时间见我。也感谢您竟然愿意考虑帮助我。”
“知道吗,里克,”万斯先生说道,像是在做梦,“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你的这位母亲了。”
“我明白,先生。我也明白您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我,除了在我两岁左右的时候匆匆看过我一眼。所以,这就愈发显出了您的慷慨大度,竟然同意在这种情况下与我见面。不过话说回来,妈一直都说您是一个多么慷慨大度的人。”
“听到你母亲一直在说我的好话,我感到很是欣慰。或许她告诉过你一两件负面的事情?”
“哦,没有。我母亲从来都只会说您的好。”
“是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哎,不提这个啦。海伦,我已经对你的这个儿子刮目相看了。”
海伦小姐一直在用心观察万斯先生。”不用我说你大概也知道,万斯,我心里面同样是感激不尽。我很想滔滔不绝地向你表达谢意,但这是里克的机会,所以我不打算替他发言。”
“说得好,海伦。那么,里克啊,你为什么不来说说这次见面是为了什么呢?”
“嗯,我不确定该从何说起,那我就想到什么说什么吧。我对无人机技术有着强烈的兴趣。你也可以说是一种痴迷吧。我一直在研发我自己的系统,如今我拥有了自己的机械鸟编队……”
“等一等。说到’你自己的系统’,里克,你是想说你已经超越了所有前人的成果了吗?”
恐慌扫过里克的面庞,接着他便向我投来一瞥。我冲他微笑,尽力用我的表情向他传达一件事:这个微笑不仅仅是我的,同时也代表了乔西。不论他有没有理解这一点,总之他似乎得到了鼓励。
“不,先生,不能这么说,”他轻笑一声说道,“我不是想要自称天才。但我要说,我的无人机系统是我自己独立设计的,没有得到任何导师的帮助。我利用了我在网上找到的各种信息来源。我的母亲也一直非常支持我,买来了几本昂贵的资料书。事实上,我还随身带来了几张草图,以备您想要做一个大致的了解。给。不过,我不觉得自己取得了任何突破性的成就;我也知道,没有适当的指导,我是不可能取得那种成就的。”
“我听明白了。所以现在,你打算进一所好大学。好充分发挥你的才华。”
“嗯,差不多吧。我母亲和我都认为,也许阿特拉斯•布鲁金斯,作为一所包容又自由的大学……”
“包容又自由到了向一切有真才实学的学生开放的程度,哪怕是那些没有从基因编辑技术中受益的学生。”
“一点不错,先生。”
“而且毫无疑问,里克,你也明白,因为你母亲大概也告诉你了,我目前是这所大学的创始人委员会主席。也就是说,控制了奖学金的那个机构。”
“是的,先生。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现在,里克。我希望你母亲不是在暗示阿特拉斯•布鲁金斯的选拔流程中有任何走后门的情况存在。”
“我母亲和我本人都无意通过走后门来求您帮助我。我只想请您在一种情况下对我伸出援手,那就是您认为我配得上阿特拉斯•布鲁金斯的一席之地。”
“说得很好。行,那我们就来瞧瞧你手头的成果吧。”
里克已经把他的笔记本放在了桌上,万斯先生伸手打开它。他盯着笔记本打开时呈现的那一页图表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另一张图表,似乎渐渐地沉醉其中。他接着慢慢地一页页翻了下去,偶尔还会返回前面的一页。一度,他喃喃低语着,头依然埋在本子里:
“这些全都代表了你未来的创造计划?”
“大体来说,是的。尽管有些设计我已经实现了。比如下一页的那个。”
海伦小姐静静地在一边看着,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目光从万斯先生身上移到里克的笔记本上。在那一刻,我又一次感觉到了——虽转瞬即逝,却逼真鲜活——我的头按指定的角度托在父亲的手中,听到了液体流进塑料瓶时的滴滴答答声,那只瓶子正握在他的另一只手中,紧贴着我的脸。
“现在,里克,”万斯先生说道,“我对这些东西相当无知。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的无人机有着很强的监视能力。”
“这些机械鸟能够收集数据,没错。可那并不必然意味着它们一定会被用来从事侵犯隐私的活动。它们有着许多潜在的用途。安保方面的,甚至是照看孩子。不过话说回来,有些人确实是我们需要严加提防的。”
“比如罪犯,你是说。”
“或者是准军事组织。或者是奇奇怪怪的邪教。”
“我听懂了。是的,这些都非常有趣。你看不出这里面真有什么道德方面的问题,对吗?”
“我确信,先生,这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道德问题。但归根结底,决定应该如何管制这类事情的人是立法者,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眼下,我只想尽我所能地多多学习,好让我的认知水平再上一层楼。”
“说得好。”万斯先生点点头,接着又看起了里克的笔记本。
那个孤独的餐馆经理这时已经端着他的餐盘走了过来,开始把饮料摆放在海伦小姐、万斯先生和里克面前的桌子上。他们每个人都压低嗓音谢过了他,之后他便又转身走开了。
“你得明白,里克,”万斯先生说,“我不是在故意刁难你。我只是在,嗯,稍微考验你一下。掂掂你的斤两。”说完他又转向海伦小姐:“到目前为止,他的表现相当不俗。”
“万斯,亲爱的。你要不要来点什么配这杯咖啡?我看到那边有甜甜圈,来一个怎么样?你以前向来爱吃甜甜圈的。”
“谢谢你,海伦,但我今天晚饭约了人的。”他瞥了一眼手表,接着再次面向里克:“现在,思考一下这个问题,里克。
阿特拉斯•布鲁金斯相信,校门外面有许多有天赋的孩子,他们就像你一样,出于经济原因或其他方面的理由,从未接受过AGE的提升。我们学院还相信,社会目前不让这些孩子的天赋得到充分的发挥,是在犯下一个严重的错误。不幸的是,大多数其他院校并不认同我们的看法。这就意味着,我们收到的申请数量远远过了我们的接纳能力,而这么多申请全都是来自像你本人这样的孩子。我们可以先筛掉那些没有希望的申请者,但接下来,坦率地说,事情也就跟抽奖差不多了。现在,里克。你刚才也说了,你不是想走后门。那就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我现在会坐在你的面前呢?”
这句话一出口,万斯先生的面色也随之骤然一变,我差点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来。里克看上去同样吓了一跳。只有海伦小姐似乎并不吃惊,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她一直在担心的事情。她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这个问题我来替他回答,万斯。是的,我们是在请求你照顾我们一下。我们知道你有这个权限。所以我们就是在请求你帮助我们。这话我得重新说。是我在请求你。我在请求你帮助我的孩子,让他在这世上有一线成功的机会。”
“妈……”
“不,里克亲爱的,就是这样子。求万斯的那个人该是我,而不是你。而且我们就是在请他开个后门。这是当然的。”
我之前错误地以为我们是餐馆经理唯一的一桌顾客了。现在,我意识到了,就在三桌开外的一个卡座里,一位42岁的女士正独自坐着。我之前没有看到她,因为她一直紧贴着窗户,额头真的都挨到了窗玻璃上,两眼凝视着昏暗的窗外。我在想,会不会是餐馆经理同样没能注意到她,而她的心里面也就愈发孤独了,相信餐馆经理是在故意冷落她。
“知道吗,海伦,”万斯先生说,“你现在采取的是一种奇怪的策略。走后门,同其他任何一种形式的腐败一样,只在不被挑明的情况下才有最好的收效。不过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万斯先生向前一探身,”刚才我还以为是里克在请我帮忙,那是一回事。他是个很不一般又招人喜欢的孩子。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再瞧瞧你刚刚干了什么。你告诉我说,这件事其实就是要我帮你——你,海伦个忙。在经历了这么多年之后。这么多年来,你从不回我的信息。这么多分钟,这么多小时,这么多天,这么多月,这么多年来,我却一直在想着你。”
“你一定要在这里说这个吗?当着里克的面?”海伦小姐还在温柔地笑着,可她的嗓音颤抖了起来。
“里克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才是那个最终面对成败的人。所以干吗要对他藏着掖着呢?让他看看事情的全貌。让他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又一次,里克的目光越过走道,朝我投来,又一次,我努力地用一个微笑还之以鼓励,而这个微笑既是我的,也是乔西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万斯?”海伦小姐问道,“事情真的有那么复杂吗?我只是在请求你帮助我的儿子。如果你不愿意这么做,那我们可以礼貌地就此别过,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谁说我不想帮里克了?我看得出他是个有天赋的年轻人。这些草图展现出了真正的潜质。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完全有可能在阿特拉斯•布鲁金斯一展身手。问题在于,现在是你在求我,海伦。”
“那我之前根本就不该说话。在我开口前,一切都顺风顺水。我看得出你俩彼此很是契合,里克和你说话时也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可是后来我一插手,问题就来了。”
“问题不来可就见鬼了,海伦。足足二十七年的问题。二十七年来,你拒绝和我有任何联系。那段时间我没在骚扰你妈,里克。我不希望你有这种想法。一开始,我是——嗯,这么说吧,我的语气或许是有点情绪化。可我从来没有骚扰过她,从来没有威胁过她,从来没有指责过她。我只是恳求。这么说公允吗,海伦?算是公允的描述吗?”
“相当公允。你很执着,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可是万斯,这话一定要当着里克的面说吗?”
“好吧。这一点我得顾及。也许我该就此打住了。也许该换你来说上几句了,海伦。”
“先生?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觉得我们的请求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
“等一下,里克,”万斯先生说,“我想要帮你。但我觉得,是时候我们给你母亲一个机会,让她对自己的行为作一番解释了。”
有那么几秒钟的工夫,谁都没有说话。我朝餐馆经理望去,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但他只是瞪着他那一侧窗外的一片昏暗,没有迹象表明他听到了任何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我承认,”海伦小姐说,“我过去待你非常坏,万斯。我接受这一点。可话说回来,我待我自己,待随便什么人也都非常坏。你千万不要感觉我是在针对你。我的差劲是雨露均沾的。”
“或许如此吧。可我不是随便什么人。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
“是的。而我确实也非常想要道歉。有时候,万斯——还有里克,我不介意当着你的面说这话——我时常希望我能找来所有人,找来每一个受过我不公对待的人,让他们全都排起长队。然后我就沿着队伍一路走下去,你知道的,就像一个君主那样。一个接着一个,同每一个人握手,看着他们的每一双眼睛,嘴里说着:我很抱歉,我以前可真够差劲的。”
“妙极了。这么说,现在我就得站在队伍里了。好有幸接受女王陛下的道歉。”
“哦,天啊,我这话说得真是太糟糕了。我只是在试图表达……表达我的感受。我知道我那样的措辞让这话很是难听。可当我回首往事时,我真的是感到难以承受,于是我就想啊,要是有某种像那样的解决办法就好了。如果我是女王,那么是的,我就可以……”
“妈,真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或许这不是最好的方式……”
“曾经,你还真算得上是个女王,海伦。一个美丽的女王。那时候,你觉得你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受惩罚。我有点悲伤,但也有点高兴。看到你并没有逍遥法外。看到这一切最终追上了你,你到底还是要为之付出代价。”
“而我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呢,万斯?你指的是我的贫穷吗?我这么问,是因为我并不十分介意这一点,你知道的。”
“你也许不介意贫穷,海伦。但你变得脆弱了。而对于这一点,我认为你要介意得多得多。”
海伦小姐又沉默了几秒钟,与此同时万斯先生一直双目圆睁,紧盯着她。终于,她开口了:“是的。你说得对。这些年来,比起当初你我相识的那些日子,我变得脆弱了。如此脆弱,一阵风说不定就把我吹散了架。我失去了我的美貌,不是因为岁月,而是因为这脆弱。可是万斯,亲爱的万斯。难道你现在就不愿意哪怕只是部分原谅我吗?你就不愿意帮助我的儿子吗?万斯。我愿意给你一切东西,任何东西,只是我想不出有什么是我能够给你的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这番恳求。那我就乞求你吧,万斯,乞求你帮帮他。”
“妈,拜托。别这样。千万别……”
“你看到了我的困境,里克。我不太明白你母亲此刻所指的究竟是什么。她说她想要道歉,可为了什么道歉呢?这一切太宽泛了。我想,海伦,也许我们最好还是踏踏实实地谈谈具体细节。”
“我只是在请你帮助我的儿子,万斯。这还不够具体吗?”
“细节,海伦。比方说,在迈尔斯•马丁家的那一晚。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晚。”
“是的,是的。那一晚我跟他们所有人说,你还没有读过《詹金斯报告》……”
“你的那句话博得了全场的哄堂大笑,拿我作为笑料,海伦。而且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么,万斯,我为那一晚道歉。我失控了,我一心想要报复。我希望……”
“另一个细节。排序不分先后,我只是随机地想到哪个说哪个。你在那家旅馆里面留给我的那条语音信息。在俄勒冈的波特兰市。你以为那话不伤人吗?”
“非常伤人。那是一条可鄙可憎的信息,我还没有忘记。我……我直到现在还能在脑子里面听到它,它总是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破门而入。我前一秒还在享受片刻独处的安宁,后一秒呢,瞧瞧我,又一次地在脑子里面抓起电话,给你留下那条信息,只是这回我把信息给改了。我编辑加工了一番,这样那些话就不那么难听了。因为我自己从来没有真的听到过那留言,所以我有时候会感觉,现在弥补还不迟。我忍不住,这就是我的脑子跟我玩的一个小花招,接着那种糟糕透顶的感觉就又来了。相信我,万斯,为了那条信息我已经惩罚过自己许许多多回了。另外你得明白,想当初,我还不知道留了信息以后,怎么在技术上把它删掉……”
“妈,够了。先生?我认为这样做对我妈的身体不太好。她最近状态很不错,可是……”
海伦小姐碰了碰里克的胳膊,让他不要说话。“万斯,我要道歉,”她接着说道,“我要恳求。我要说,我过去待你很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会惩罚自己,不断地惩罚自己,直到我向你弥补了这一切。”
“妈,我们走吧。这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如果你愿意,万斯,我们可以安排个时间再见一次。比方说,再过两年吧,还是在这个地方。然后你就可以核实一番,看看我有没有信守诺言了。你可以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地惩罚自己……”
“够了,海伦。要不是因为里克在这里,我很想告诉你我对这话作何感想。”
“先生?我一丁点都不想要您帮我的忙。我现在完全不想参与这一切了。”
“不,里克,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海伦小姐说,“别听他的,万斯。”
万斯先生站起身来,嘴里说道:“我得走了。”
“妈,拜托你冷静。这一切并没有那么重要。”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里克!万斯,先别走啊!我们不能就这样分别。你以前可喜欢甜甜圈了。你现在就不愿意再来一个吗?”
“我同意里克的看法。这一切对你没有好处,海伦。最好的做法就是我走。里克?我喜欢这些草图,我也喜欢你。照顾好你自己。再见了,海伦。”
万斯先生沿着两排卡座中间的过道走远了,没有回头看我们中的任何一人,接着他便穿过那扇玻璃门,步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海伦小姐和里克依然肩并肩坐着,低头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那一块空白。这时里克开口道:“克拉拉。上这儿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我在想啊。”海伦小姐说。
里克凑近她,一只胳膊揽住了她的肩膀:“你在想什么,妈?”
“我在想,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切够不够。不知道那能不能让他满意。”
“老实讲,妈。要是我早知道事情哪怕只是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我也是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的。”
我溜进了万斯先生腾出的那个位子,但海伦小姐和里克两个人都没有抬眼瞥我。我看着海伦小姐,想着她和万斯先生如何一度坠入爱河,爱得如痴如醉。我不禁寻思,不知当年的海伦小姐和万斯先生对待彼此是否也像如今的乔西和里克这样。也不知将来有一天,乔西和里克会不会也用那样的冷酷彼此相向。我又想起了父亲在车里谈到人心,谈到它是如何的复杂,我又看到了他站在院子里,就站在低垂的太阳面前,他的身形和他傍晚的黑影交织融合成一个细长的形状,与此同时他的手伸向上方,从库廷斯机器的喷嘴上面拧下保护盖,而我则焦急地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那只塑料矿泉水瓶,瓶子里面装着那珍贵的溶液。
“刚才发生了什么?”海伦小姐问道,“万斯接下来会怎么做?他会帮忙吗?他本可以至少告诉我们的,不管他如何决定。”
“不好意思,”我开口道,“我不想制造虚无缥缈的希望。但根据我的观察,我相信万斯先生会决定帮助里克的。”
“你真的这么想?”海伦小姐问道,“为什么?”
“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但我相信万斯先生仍然非常喜欢海伦小姐,因而会决定帮助里克的。”
“哦,你这亲爱的机器人!我真的多么希望你是对的啊。我不知道我刚才还能怎么办。”
“妈,让他见鬼去吧。我横竖都能过得好。”
“他完全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样丑。”海伦小姐说着,望向窗外昏黑空旷的街道,“事实上,他根本就不难看呢。我只是希望他刚才能告诉我们的。不管他如何决定。”
*
母亲贴着餐馆这一侧的路沿把车靠边停下的时候,一定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们的卡座。但她只是关了远光灯,人依然坐在车上,也许是想避免打扰我们,即便她能看到万斯先生已经走了。
可是当我们走出餐馆,钻进汽车,开始在夜色中穿梭时,我看出了她正挂虑着被一个人留在友人公寓里的乔西一因而一心想要先开车把我送到那里,再开车送里克和海伦小姐去他们那间尚可的旅馆。我们上车的时候,母亲问过一句:“情况如何?”不过在海伦小姐回了句“不太妙,我们只能走着瞧了”之后,车里就少有人再说话了,每个人都渐渐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夜色中的友人公寓更难同它的邻居们区分开来了。母亲领着我走上正确的门阶;从最高的一级台阶上,我回头瞥了一眼等在街灯下的那辆汽车。接着我看到了车里面海伦和里克的身形,不禁猜想,现在只剩下了他俩,不知两人会对彼此说些什么。
友人公寓同我们动身前往卡帕尔迪先生那里时别无二致,只是,当然了,公寓里面现在是一片昏暗。从门厅那里,我能看到主客厅,还有落在沙发上的夜的图案——之前乔西就是坐在这张沙发上面等待父亲的到来。她的那本平装书依然躺在地毯上她刚才撒手让它落地的那处位置,苍白的光照亮了书的一角。
母亲顺着过道伸手一指,轻声对我说:“她应该睡熟了,所以走路轻着点。你有任何担心,打电话给我。我二十分钟就到。”
她返身就要出门,我也不希望耽误里克和海伦小姐返回那间尚可的旅馆,但我还是轻声说了一句:
“现在,也许我们可以有希望了。”
“什么意思?”
“早上太阳归来的时候。也许我们可以抱着希望了。”
“好吧。我猜你这样也挺好,总是那么的乐观。”她伸手去开门,”一盏灯也别开。灯光会惊扰到她,哪怕她在屋里面。”说完这话母亲变得出奇的安静,站在近乎一片黑暗之中,鼻子几乎贴上了门扉。她没有转身,嘴里说道:“乔西和我刚才谈过了。谈话经历了一些奇怪的转折。我猜我俩都累了。如果她醒来的时候对你说什么怪话,你别太放在心上。哦对了,记住一件事。别上门链,不然我进不来。晚安。”
*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次卧室,发现乔西睡得正香。这个房间比家里面的卧室要狭窄,可天花板却更高一些;乔西把百叶帘拉起了一半,因此有各种形状落在衣橱和邻近的墙上。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想要确认太阳到了早上会走哪条路径,还有这屋子方不方便他朝里面探望。就像这个房间本身,那窗户也又高又窄。窗户外面是两栋大楼的背面,近得让人吃惊,我能分辨出排水管画出的一道道竖直的线条,还有一扇扇千篇一律的窗户,大多空空如也或是遮蔽在百叶帘后面。透过两栋大楼中间的缝隙,我能看到远处的一条街道;看得出来,到了早上,这会是一条繁忙的街道。即便是现在,也有一股稳定的车流在穿越那道间隙。长长的一线夜空高悬在那段街道上方,我判断太阳从那里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它的滋养洒进屋里,尽管那只是窄窄的一线。我同样意识到了我千万要保持警觉,一有迹象就立刻要把百叶帘完全升起。
“克拉拉?”乔西在我身后醒了过来,“老妈也回来了?”“她很快就回来。她只是要开车送里克和海伦小姐回旅馆。”她似乎又入睡了。但片刻之后,我又听到了床单的动静。
“我绝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她的呼吸拉长了,我以为她又睡了过去。这时她却用更加清晰的声音对我说:“什么都没有变。”
既然她已经清醒了一些,我也就答话道:“母亲和你讨论过什么新想法吗?”
“嗯,我觉得那都不算是个想法。我告诉她说,那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很想知道母亲有过怎样的提议。”
“她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她脑袋里面闪过的一团模糊的东西。”
我寻思着她会不会再接着往下说。这时羽绒被又动了一下。
“她想要……表示一点什么,我猜吧。她说她可以放弃工作,一直陪着我。如果我想要那样的话。她说她可以成为那个永远陪着我的人。她会那样做,如果我真心希望如此的话;她会的,然后放弃她的工作,可我问了句,那克拉拉怎么办?她说,那样我们就不再需要克拉拉了,因为她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你能看出来这件事情她根本没有从头到尾想清楚。可她还是不停地问我,好像必须由我来决定似的,所以最后我就跟她说:听着,老妈,这样做行不通的。你不想放弃你的工作,我也不想放弃克拉拉。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件事没有可能,老妈也同意了。”
她说完这话,我俩都沉默了一会儿;乔西躲在阴影中,我则继续站在窗前。
“也许,”我终于开口道,“母亲认为,如果她能一直陪着乔西,乔西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谁说我孤独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如果乔西有了母亲的陪伴,真的就不那么孤独了,那我会非常高兴地走开。”
“可是谁说我孤独了?我不孤独。”
“也许所有的人类都是孤独的。至少有孤独的可能。”
“听着,克拉拉,这只是老妈现在的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之前在问她那个肖像的事情,她越说越慌,乱了分寸,于是就提出了这个想法。只是这都不算是个想法,它什么都不是。所以拜托,我们可以忘了这件事情吗?”
她又安静了下来,接着便睡着了。我打定主意,如果她再度醒来,我就要和她说几句话,让她为明天早上可能到来的那一切做好准备,至少要确保她不会做出任何事情来妨碍他带来那特殊的帮助。可是现在,也许是因为有我在房间里陪着她,她的睡眠愈发深沉,最终我离开窗口,站到了衣橱边——从那里,我知道我将能看到太阳归来的第一丝迹象。
*
我们坐在和来时相同的位置上。座椅靠背的高度意味着母亲开车的时候,我只能看到她的部分身体,而海伦小姐则几乎完全被遮住了,只有当她从座椅前面投来一瞥,以强调她所说的话时,才会露出头来。一度——我们依然在城市早晨那缓慢的车流中——海伦小姐如此转向我们,嘴里说道:
“不,里基,亲爱的。我不希望你再说他的任何坏话。你根本不认识他,你也不理解。你又怎么理解得了呢?”说完她的脸便扭开了,可她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我想昨晚我自己也说了许多话。可今天早上,我意识到了那些话是多么的不公平。我有什么权利指望他为我做任何事呢?”
这最后一个问题海伦小姐似乎是在问母亲,可母亲的心思好像已经飘到了别处。就在她载着我们通过又一个路口时,母亲嘴里嘀咕着:“保罗并没有那么坏。我想我有时候对他太苛刻了。他不是个坏人。今天我为他感到难过。”
“说来好笑,”海伦小姐说,“可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心里面多了几分希望。我感觉万斯还是很有可能会帮忙的。他昨晚情绪挺激动的,可一旦他冷静下来,认真想想,保不准就会打定主意要做个君子了。你瞧,他喜欢维护一种正人君子的自我形象。”
我旁边的里克坐不住了:“我跟你说了,老妈。我不会再跟那个人有任何瓜葛了。你也不该有。”
“海伦,”母亲说道,“再去想这些真的能带给你任何结果吗?一圈又一圈地这样打转?干吗不等等再看呢?干吗要折磨自己呢?你俩都尽力了。”
坐在里克另一侧的乔西这时抓起里克的手,与他十指相交。她给了他一个微笑,笑容中有鼓励,但同时,我觉得,也有一丝哀伤。里克还以微笑,我不禁猜想,他们是不是仅凭目光就能交流私密的讯息。
我扭过头去,面向我这一侧的车窗,把我的额头靠上玻璃。方才,从黎明初现端倪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和等待。但尽管太阳初升的光芒透过两栋大楼的间隙,径直射进了次卧室,我却一刻也不曾将那误当成他特殊的滋养。我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应当一如既往地心存感激,却也无法将失望从头脑中驱散。接下来,在那顿提前安排的早餐全程中,还有在打包行李的过程中,甚至在母亲通过友人公寓安检口的时候,我还在继续地观察和等待。而此刻,就在我们经过那两栋高楼的时候,我向前探着身子,目光越过里克和乔西,看到了早晨尚在高升的太阳,在高楼的间隙中蓦然闪现。这时我又想起了父亲,想起他如何关上同一辆汽车的车门,目光越过我,望向院子和那台库廷斯机器,嘴里说道:“别担心,我听见了。那嘶嘶的小声响。那信号错不了的。那头怪兽再也爬不起来了。”接着,片刻之后,他的脸赫然浮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的声音在问我:“你还好吗?你看得到我的手指吗?看到了几根?”这时,纠缠了我一个早上的那种焦虑再度席卷而来:太阳也许不会遵守他在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里许下的诺言了。
“听着,里克,”母亲说,“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你的成果——你的作品——都得到了认可。你得从这一点中得到鼓舞。这下你更有理由相信自己了。”
“老妈,拜托,”乔西说,“里克现在不需要说教。”虽然大人们看不到,但她握里克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接着她又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也用目光回应她,然后说道:
“感谢您这么说,阿瑟太太。您一直对我很好。谢谢您。”“说不准的,”海伦小姐说,“万斯这个人说不准的。”我注意到那栋高楼已经有一会儿工夫了,此刻它距离我这一侧正越来越近。它和RPO大楼有一些共同点,但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它比后者还要更高;又因为车流这时明显放缓,我得以细细地审视它一番。太阳将光线打在它的正立面上,高楼的一截因而变得就像是太阳的镜子,反射出一片耀眼的晨光。大楼的许多扇窗户被排成了行列,横排和竖列,但得到的结果却是混乱无序——那些行列常常排得歪歪扭扭,有时甚至会彼此交叉。在有些窗户里面,我看到办公室工人们在窗前走动,有时会一直走到玻璃跟前,低头望着下面的街道出神。但许多窗户我根本就很难看清,因为一片灰雾正从窗外飘过;紧接着,就在母亲把车又往前挪了一小截的时候,透过旁边几辆车的间隙,我看到了那台机器,端坐在它自己的地盘上,维修人的路障保护着它,不为迎面而来的车流所伤。从它的三根烟囱里,那机器正喷吐着污染,而它名字的起首——“C—O—O”那三个字母——就印在它的机身上。即便是在我感受到失望之情席卷脑海的同时,我依然能够看出,这并非父亲和我在院子里摧毁的那台机器。它的机身呈现出另一种色度的黄色,而且它的尺寸略大一些——而它制造污染的能力比起第一台库廷斯机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你就等等看吧,海伦,”母亲说,“也许里克总归还会有其他选择的。”我们将那台新库廷斯机器甩在了身后,灰色的污染雾从挡风玻璃前飘过;母亲注意到了这一点,低声咕哝了一句:“瞧瞧这个。他们这么干就不怕惹麻烦吗?”
“可就算有,老妈,”乔西说,“那样的大学你会让我去吗?”
“我不明白你跟里克为什么非得去同一所大学,”母亲说,“你俩这是怎么啦?这就成亲了?年轻人就要天南海北地跑,这不妨碍他们依然保持联系。”
“老妈,我们非得要现在说这些吗?里克真的不想要听这个。”
我回过头去,透过后挡风玻璃望向身后。那栋高楼依然可见,可新库廷斯机器已经被其他车辆遮住了。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太阳没有行动;有那么一刻,我也许是放松了自己,现出了垂头丧气的模样。乔西从她的座位里面向前探出身子,眼睛看着我。
“瞧,老妈,”她说,“你把克拉拉也弄得不高兴了。她已经够不高兴的了,毕竟她的老东家搬走了。我们现在需要说些开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