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克拉拉与太阳 石黑一雄 51504 字 2024-12-15

母亲站起身来,开始朝房间另一头走去。”你也许是对的,亨利,但我太累了,没法儿再思考了。另外我还需要和克拉拉谈一谈,单独和她谈一谈。很抱歉事情变成了这样一团糟。”她走向门口她刚才挂了手包的那只挂钩。

“我真的很高兴克拉拉知道了这件事,”卡帕尔迪先生说,“事实上,我松了一口气。”他跟在母亲身后,好像很不情愿被一个人抛下似的,“克拉拉,那些数据可能会揭示出你还需要再稍许加把劲儿的地方。但我很高兴我们能更加坦率地说话了。”

“来吧,克拉拉。我们走。”

“那么,克丽西——我们对这一切都还有共识吧?”

“我们有。但我这会儿需要先喘口气。”

她碰了碰卡帕尔迪先生的肩膀,然后我们走过那扇他殷勤为我们拉开的正门,出了房间。他一直把我们送进了电梯,还赶在电梯门关上前给了我们一个快活的挥手告别。

电梯下行时,母亲从手包里拿出矩形本,盯着看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又把矩形本收好,然后我们一道走了出去,走过那片龟裂的水泥地一太阳正透过铁丝围栏,在地面上投下他傍晚的图案。我本以为乔西和父亲或许会在那里等着我们,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棵树的影子落在母亲的汽车上,还有四下里那些城市的声音。

“克拉拉,宝贝。坐前排。”

可当我们并肩坐下,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块不许停车的标牌时,母亲却并没有发动汽车。我看着卡帕尔迪先生的楼房,看着太阳的图案落在它的外墙和太平梯上,心想真是奇怪,这栋楼从外面看竟是如此的肮脏。母亲又在看她的矩形板。

“他们去了一家汉堡店。乔西说她很好。他也很好。”

“希望他们正玩得开心。”

“我有话对你说。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地方吧。”

我们把车开出院子,开进街区的时候,不得不停车礼让一位骑着挂篮自行车、挡住了我们去路的女士。几分钟后,我们又在一盏长臂交通信号灯下停了下来,尽管路上看不到有其他的车辆。信号灯变色后没多久,我们经过了一栋缩在人行道后面的棕色大楼,整栋楼一扇窗户都没有,正中央却顶着一个大大的烟囱;接着我们又驶过一片位于桥下的区域,里面满是阴影、泥坑和跳跃的滑板人。在一栋挂着“正在招聘”标牌的楼房边,我们钻出桥下,驶入太阳的图案中,很快就来到了行人中间,路边的人行道上种着小树。终于,母亲放慢车速,然后在一块写着“我们只用现绞牛肉”的标牌边停了下来。别的汽车只能吵闹地绕过我们,但这里并没有不许停车的标牌。透过挡风玻璃,我们能看到前方有另一片桥下区,从我们旁边驶过的其他车辆正在排队等着进入。

“就是这儿了。他们就在里面。”说完她又添了一句:“保罗说的确实有道理。他们有时也需要自己待一会儿。只有他俩。他们需要的。我们不应该总是和他们在一起。你明白吗,克拉拉?”

“当然。”

“她想她爸爸。这是很自然的。所以,我俩就在外面坐一会儿吧。”

马路上方的那盏交通信号灯变了颜色,我们看着车流驶入桥下的一片昏暗之中。

“这一切肯定让你大吃了一惊,”她说道,“你一定有许多问题。”

“我觉得自己都明白。”

“喔?你明白?你明白我在请求你做什么?还有,求你的人是我。不是卡帕尔迪,不是保罗。归根结底,是我。我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我在请求你让这个办法奏效。因为如果那件事发生了,如果那一天又来了,我是没有第二条活路的。萨尔那一回我挺过来了,但我没法儿再挺一回了。所以,我请求你,克拉拉。请你为了我尽你的全力。店里的那些人对我说,你不同凡响。我已经观察你够久了,知道这话或许不假。如果你在这件事情上下定了决心,那谁知道呢?也许这办法就奏效了。而我也就能够爱你了。”

我们没有看向彼此,而是继续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车外。在我边上,我这一侧窗外,一个系围裙的男人从”现绞牛肉”房里现身,扫起了人行道。

“我不怪保罗。他有这样的情绪是非常合理的。萨尔出事之后,他说过我们不能再冒险了。就算乔西不接受提升又怎样?许多孩子都没有接受。但我绝对不能让乔西过那样的日子。我只想给她最好的。我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你明白吗,克拉拉?我拍了板,而现在乔西病了。因为我做的决定。你明白我是什么滋味吗?”

“是的。我很难过。”

“我要的不是你难过。我要的是你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再想想这对你意味着什么。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会像你这般被珍爱了。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另一个男人。谁知道呢?但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像我爱你一样去爱他。所以,为我做成这件事吧。我在请求你为我做成这件事。为我延续乔西。来吧。说点什么。”

“我在想啊。假使我延续了乔西,假使我占据了那个新乔西,那这一切……又该怎么办呢?”我将自己的双臂举在半空中,母亲这才第一次看向了我。她瞥了一眼我的面孔,然后又低头瞥向我的双腿。接着她别开目光,开口道:

“这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织物罢了。听着,还有一件事你或许应该考虑一下。我爱你件事也许对你没有太大意义。可这里头还有一件事。那个男孩。里克。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意味着什么。别说话,让我说。我要说的是,那个里克爱慕乔西,一向如此。如果你能延续乔西,你就不仅拥有了我,还拥有了他。他没接受过提升又如何呢?我们会找出法子来一起生活的。远离……一切。我们会躲在那里,只有我们几个,远离这一切。你、我、里克、他的妈妈——如果她想来。这行得通。但你得把那件事做成。你得真正地学习乔西。你听到了吗,宝贝?”

“直到今天,”我说,“直到刚才。我还相信我的职责就是拯救乔西,让她的身体好起来。但也许这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母亲缓缓地在座位上转过身来,伸出双臂,开始拥抱我。车里的设备隔玉了我们,让她很难完完全全地抱住我。但她的眼睛闭着,就像她和乔西一面久久地相拥,一面轻轻地摇摆时那样,我感觉到她的善意正涌遍我的全身。

*

那些想要进入桥下区的司机不得不先绕开母亲的车子,对此他们很是恼火。许多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用不友好的眼神瞪着我,尽管他们看得出来我是一名乘客,不应承担责任。

不过,我操心的并非身旁驶过的车流或是车上的司机,而是此刻在那间”现绞牛肉”里面正发生着什么。要不是因为我的头脑一时间被母亲的话语还有那个拥抱所占据,我或许本可以说服她不要进去的。但拥抱刚一结束一尽管她才说过乔西和父亲需要时间单独待一会儿——她就十分突兀地从我的身边消失了,砰的一声将车门甩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回忆着卡帕尔迪先生的砖楼里面那些紧张的时刻,不由得想,尽管这样做不太礼貌;但我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走进这间”现绞牛肉”,以避免事态发展出会令乔西感到不安的类似场景。但不等我做出决定,父亲就出现在了我这一侧窗外的人行道上。他将一个钥匙装置指向汽车,车子没有反应;他仔细检查了一番钥匙,又按了一次。这次我身边响起了解锁的声音——亲刚才一定是把我锁在车里了——他绕到行车道那一侧,麻利地钻进了汽车。他舒舒服服地在驾驶位上坐下,但眼睛几乎都没有朝我这边瞥,而是直直地瞪着前面的桥下区。接着他的一只手搁上了方向盘,开始用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打着。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还在开这辆车,”他说道,“是我帮她选的这辆。她有一阵子挺迷德国车的,但我告诉她,这辆车会更可靠。哈,我说得一点不错。至少,它比我更持久。”

“保罗先生是一位专业的工程师,”我说道,“他一定能够在选择车辆方面给出非常好的建议。”

“也不能这么说。汽车引擎从来就不是我的专业。”他还在抚摸着方向盘,现在带着一丝哀伤。

“乔西和母亲也要出来了吗?”我问道。

“什么?哦,不。不,她们不出来。我想她们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说完他又添了一句:“事实上,克丽西建议我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去。她想要我走远一点,趁这个时候她要和乔西再多说几句。”他看上去不像在卡帕尔迪先生的砖楼里时那么愤怒了,事实上,他现在的神情几乎像是在做梦。“老实讲,克丽西进来的时候我并没有不高兴。你肯定以为她像那样打扰我们,我会不乐意的。但实话实说,乔西和我的谈话并不怎么轻松。事实上,我有麻烦了。听着一”终于,他看着我了——“要是我刚才对你的态度很差劲,那真是对不起。我感觉自己可能不太礼貌。”

“请勿多虑。我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保罗先生刚才可能不太情愿热情地招呼我。”

“我从来不擅长,嗯,和你的同类们相处。你得体谅我一下。不,我不介意克丽西刚才突然闯进我俩中间。因为乔西正在问出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而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真不傻啊,那个乔西。”他再度望向车外的桥下区,继续用手指哒哒敲打着方向盘,”在经历了那样的‘做客’之后,我本想着我俩应该去放松一会儿。来杯咖啡,再吃点东西。可这时她向我发问了。既然卡帕尔迪是在努力帮助我们,而我也一直都是这样说的,为什么我还要那么恨他呢?”

“保罗先生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在她面前从来就撒不出一个像样的谎来。所以我猜,我只是在——你懂的一糊其词。我知道她一眼就把我看透了。就在这时,克丽西进来了。”

“乔西有没有察觉到……察觉到这个计划?这个为她的含恨离世做最坏打算的计划?”

“我不知道。也许她察觉到了,但不敢正视。可她不是傻瓜。问出了那么多叫人犯难的问题。为什么我那么反对找人替她画像?嗨,让克丽西来试着作答吧。”突然他把钥匙装置插入了点火孔,“按照吩咐,我俩得走开一段时间。直到,确切地说“——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五分。然后我们要在这家寿司店里会合。我们所有人,好像是这样。乔西、克丽西,还有那两个邻居。所以,除非你想在一辆停着趴窝的车子里坐上一个钟头,不然我建议我们还是开车转转吧。”

他发动了引擎,但路上的车辆这时已经排出了老长的队,我们一时间还动弹不了。我系上安全带,静静等待着。接着,马路上方的信号灯变了颜色,车子一下蹿了出去。

*

光与影的图案在我们四周变幻着,接着我们驶出了桥下区,驶入一条大道,两边是高大的棕色建筑。我们驶过一个长着许多条肢体和许多只眼睛的庞然大物,接着,就在我的眼前,它的正中间现出了一道裂缝。随着它的自我分裂,我才意识到,那自始至终都是两个独立的人个跑步者和一个遛狗的女人——在相向而行,有那么一瞬间两人恰好擦肩而过。接着出现在窗外的是一家挂着招牌的店铺,招牌上面写着”堂食外卖”几个字,而就在那家店的门前,一顶棒球帽被遗失在了人行道上。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父亲问道,“乔西说起过你的老东家。她说我们今天早些时候从那里路过的。”

我刚一听到他说出这句话,马上就意识到了随之而来的机会,于是大呼一声:“噢,是的!”声音也许太大了些。接着,我控制住自己,用更平静的声音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很想去那里。”

“她说那家店可能不在那里了。说它可能搬走了。”

“我不确定。即便如此,如果保罗先生能把我们带往那片区域,我也会十分高兴的。”

“好吧。我们有的是时间要消磨。”

就在下一个路口,他把车头转向右边,一边转弯一边说:“不知道克丽西应付得怎么样。还有她们这会儿正在聊啥。说不定她设法转移话题了。”

路上的车辆多起来了,我们慢慢地跟在其他车子后面挪动。太阳偶尔还会现身,但已然低垂在了天边,那些高大的建筑时常会将他遮挡住。两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的办公室工人;我们路过一个站在梯子上的男人,看见他在摆弄一块亮闪闪的红招牌,上面写着“转炉烤鸡”。人行横道和严禁停车标牌一个接一个地从窗外掠过,我能感觉到我们正在接近那家商店。

“我能问你一句话吗?”父亲说。

“是的,当然。”

“我觉得乔西大体上还蒙在鼓里。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你之前猜到了多少。你今天又弄明白了多少。也许你不介意和我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

“在我今天拜访卡帕尔迪先生之前,”我答道,“我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事情,但同时也对别的许多事情一无所知。现在,在这次探访之后,我能够理解保罗先生的不安了。我还能理解他最初对我的冷淡。”

“为此我再度致歉。这么说——他们向你挑明了一切。挑明了你在这件事情中要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是的。我相信他们告诉了我一切。”

“那你有什么想法呢?你觉得你能行吗?能演好这个角色吗?”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相信,只要我继续用心观察乔西,我就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那我就再换个问题问你吧。我问你:你相信有’人心’这回事吗?我不仅仅是指那个器官,当然喽。我说的是这个词的文学意义。人心。你相信有这样东西吗?某种让我们每个人成为独特个体的东西?我们就先假定这样东西存在吧。那么,难道你不认为,要想真正地学习乔西,你要学习的就不仅仅是她的举手投足,还有深藏在她内里的那些东西吗?难道你不要学习她的那颗心吗?”

“是的,当然。”

“那可是一件难事啊,难道不是吗?一件就算是凭着你那神奇的能力也无法企及的事情。因为仅仅表演是不够的,无论那表演是多么精湛。你还得学习她的内心,完全彻底地学习,否则你永远无法在任何一种严肃的意义上成为乔西。”

一辆公交车在几只被遗弃的水果箱边上停了下来。就在父亲驾车绕开它的时候,跟在我们后面的一辆汽车愤怒地按响了喇叭。接着更多的喇叭发出愤怒的鸣响,但这些声音来自远处,也并非指向我们。

“你说到的那颗心,”我说,“那或许的确是乔西身上最难学习的一部分。它就像是一栋有着许多房间的房子。即便如此,一个全心全意的AF,只要有时间,总能够走遍每一个房间,一个接一个地用心研究它们,直到它们就像是她自己的家一样。”

父亲冲着一辆钻出小巷、想要插队的汽车也按响了喇叭。

“那要是你走进其中一个房间,”他说道,“发现那里面还有一个房间呢。而在那个房间里面呢,还有一个房间。房间套着房间套着房间。这不就是你可能要面对的情形吗,如果你要学习的是乔西的内心?无论你在那些房间里游荡了多久,总会有别的房间是你从来没有走入过的,难道不是吗?”

他的话我思考了片刻,然后答道:“当然,一颗人类的心必然是复杂的。但它一定也是有限的。即便保罗先生说的是它的文学意义,对于它的学习也是终有尽头的。乔西的心很可能就像是一栋奇怪的房子,里面房间套着房间。但如果这是拯救乔西的最好办法,那我会尽我的全力。”

“唔。”

接下来的一会儿工夫,我俩都一言不发地坐在车里。我们驶过一栋写着“美甲”两个字的建筑,紧随其后的是一排墙面正在剥落的海报墙;就在这时,他开口道:“据乔西说,你的老东家就在这个城区。

或许如此吧,但这周遭的环境我还不太熟悉。我回答道:“保罗先生刚才说话非常坦诚。或许,他现在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坦诚地对他说话。”

“尽管说吧。”

“我的老东家不是我请您把车开进这个城区的真正原因。”

“不是吗?”

“今天早些时候我们途经这里的时候,就在那家商店附近与一台机器擦肩而过。那些维修人正在使用它,不断制造出可怕的污染。”

“嗯。继续。”

“这件事不好解释。但最为重要的是,保罗先生现在必须相信我要说的话。这台机器必须被摧毁。这就是我请你开车带我来这里的真正原因。它一定就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它很好辨认,因为它的机身上面写着它的名字——‘库廷斯’。它有三个烟囱,每一个都喷吐着可怕的污染。”

“而你想要现在找到这台机器?”

“是的。然后摧毁它。”

“因为它制造污染。”

“那是一台可怕的机器。”我向前探着身子,已经开始左顾右盼了。

“那你到底打算怎样摧毁它呢?”

“我不太确定。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对保罗先生坦诚以待。我在请求他的帮助。保罗先生不但是一个成年人,而且是一位专业的工程师。”

“你在问我如何对一台机器搞破坏?”

“但首先我们得找到它。比方说,我们能不能就先拐进这条街呢?”

“我不能在那里拐弯。那是单行道。我也跟你一样讨厌污染。但这样做是不是稍稍过分了一些?”

“我不能再多解释了。但保罗先生必须信任我。这件事对于乔西而言至关重要。对于她的健康而言。”

“可这样做怎么能帮助乔西呢?”

“对不起,但我不能再解释了。保罗先生必须信任我。只要我们能够找到那台库廷斯机器并且摧毁它,我相信随之而来就将是乔西的痊愈。那样的话,卡帕尔迪先生、他的肖像、我学习乔西学得能有多像,这些就全都不重要了。”

父亲思考着我的话。“好吧,”他终于说道,“那我们至少就试一回吧。你刚才说,你上一次看到这东西是在哪里?”

我们继续前进着,这时我看到RPO大楼——边上是太平梯大楼——正飞快地向我们靠近。太阳像过去那样落在了它们背后,接着我们就经过了那家商店。我又一次看到了彩瓶展窗和”嵌入式照明”招牌,但我太害怕自己会错过库廷斯机器了,几乎都没有多看它们一眼。就在我们驶过人行横道的时候,父亲说道:“我在想啊,这条街是不是只准出租车走。瞧瞧它们。到处都是。”

“也许应该在这个路口拐弯。拜托了,如果可以的话。”

库廷斯机器不在我先前见到它的老地方,而随着两边的街道再度陌生起来,我瞪着眼睛开始四处张望。太阳偶尔透过建筑物的间隙投来耀眼的光芒,我不知道他是想要鼓励我,还是仅仅在观察和监督我的进展。就在我们拐入又一条街道,却依然不见库廷斯机器的踪影时,我心中那不断滋长的恐慌或许已是昭然若揭,因为父亲这时对我说话了,而我之前从未听到他

我用过如此和善的声音:

“你真的相信这个,是吧?相信这真能帮助乔西。”

“是的。是的,我信。”

就在这时,他的心中起了某种变化。他坐着的身体向前一躬——然后,就像我一样,用迫切的目光左顾右盼起来。

“希望,”他说,“这该死的东西从来就不肯放过你。”他近乎愤恨地摇了摇头,但现在他身上有了一股新的力量,“好吧。一台车,你说。建筑工人使用的一台车。”

“它有轮子,但我觉得那应该不算是车。它需要被别的车子拖着到处走。它的机身上写着‘库廷斯’三个字,颜色是淡黄色的。”

他瞟了一眼手表。”那些搞建筑的今天应该是收工了。我来试试看吧。”

父亲的车技开始愈发娴熟起来。我们把别的车子、路人、店面全都抛在身后,钻进了相对窄小的街道,两边一栋栋无窗的楼房遮住了阳光,还有画满了色彩鲜艳的卡通文字的高墙。时不时的父亲会停车,倒车,再缓缓地把车头开进铁丝网围栏边的狭小空间,隔着围栏我们可以看见对面停着的卡车和脏兮兮的汽车。

“看到什么了吗?”

每当我摇头时,他就会让汽车又突然向前一蹿,每每让我担心我们会撞上防火栓,或是在拐急弯的时候撞进某栋楼房的一角。我们又接连查看了几个院子;一度,我们从两扇斜斜开着的铁门中间钻了进去,哪怕其中一扇上面挂着一块“严禁闯入”的牌子,然后在一个挤满了车辆、层层叠叠的箱子,另一头还停着一台建筑吊车的院子里面兜了一圈,可库廷斯机器依然没有现身。于是父亲把我们带进了一个阴影中的社区,两边是破碎的人行道和孤独的路人。在一栋赫然耸立的“楼层租赁”大楼边上,他把车开进了又一条窄巷,而这栋大楼后面是又一个四面是铁丝网围栏的院子。

“那里!保罗先生,就在那里!”

父亲猛地停住车子。院子在我这一侧,因此我把头直接抵在车窗上,我身后的父亲则在座位上调整姿势,好看得清楚些。

“那边那个?有烟囱的那个?”

“是的。我们找到它了。”

父亲缓缓倒车的时候,我的眼睛依然紧紧盯住库廷斯机器。接着我们再度停下了车。

“主门上面锁了链子,”他说,“不过那边的那扇侧门……”

“是的,侧门开着。路人可以轻易地徒步进入。”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却感觉到父亲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在你决定好了究竟要怎么做之前,我是不会进去的。这地方也许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谁知道呢。也许会有报警器,也许会有监控。你到时候也许就没有时间站在那里一边发呆一边思考了。”

“是的,您说得对。”

“你非常确定就是这台机器吗?”

“非常确定。我从这边看得很清楚,确凿无疑。”

“而破坏它,你说,能帮助乔西?”

“是的。”

“那你打算如何行事呢?”

我盯着那台库廷斯机器——它差不多停在院子的正中央,和其他停放在那里的车辆拉开了距离。中景处,两栋剪影大楼俯瞰着院子,太阳正从它们的中间落下。此刻他的光芒没有被任何一栋楼挡住,停在院子里的那些车辆的边沿全都在闪闪发光。

“我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我终于说道。

“的确,这可不是件容易事,”父亲说,“况且,你打算做的这件事情算得上是刑事破坏了。”

“是的。可是,就算楼上那些高窗里面的人们碰巧看到了什么,我确信他们也会乐于见到库廷斯机器被摧毁的。他们会知道那是一台多么可怕的机器。”

“或许如此吧。可你打算怎么做呢?”

父亲此刻正背靠着座椅,一只胳膊相当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我的感觉是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但出于某种原因却还在三缄其口,不愿意揭晓。

“保罗先生是一位专业的工程师,”我说道,转身直面他,“我还盼望着他能想出办法来呢。”

可父亲只是直直地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院子。”刚才在咖啡馆里的时候,我没法儿跟乔西解释,“他说道,“我没法儿跟她解释为什么我那么恨卡帕尔迪。为什么我就是对他客气不起来。但我想要试着跟你解释,克拉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在这时突然转换话题实在是让人失望,可我非常担心会失去他的好感,于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等待着。

“我想,我之所以恨卡帕尔迪,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怀疑他也许是对的。怀疑他的主张是正确的。怀疑如今科学已经无可置疑地证明了我女儿身上没有任何独一无二的东西,任何我们的现代工具无法发掘、复制、转移的东西。古往今来,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人们彼此陪伴,共同生活,爱着彼此,恨着彼此,却全都是基于一个错误的假设。一种我们过去在懵懵懂懂之中一直固守的迷信。这就是卡帕尔迪的看法,而我的一部分内心也在担忧他是对的。克丽西,另一方面呢,和我不一样。她现在也许还不知道,可她是绝不会放任自己被说服的。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了,无论你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有多好,克拉拉,无论克丽西是多么地希望这办法能奏效,她终究是无法接受的。她太……老派了。即便她知道自己是在同科学和数学对抗,她依然无法接受。她就是迈不出这一步。可我不一样。我的心里面有着……某种她所缺乏的冷酷。也许这都是因为我是一名专业的工程师吧,借用你的话来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碰见卡帕尔迪这类人的时候,这么难表现出礼貌来。每当他们做出他们要做的那些事,说出他们要说的那些话时,那感觉就好像是他们从我手中夺走了我此生最珍视的一样东西。我说清楚了吗?”

“是的。我理解保罗先生的感受。”我故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接着说道:“如此看来,听了保罗先生所说的这一切,我们似乎愈发需要确保卡帕尔迪先生的计划永远不会被付诸实践了。如果我们能让乔西健康起来,什么肖像啦,什么我如何学习她啦,那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所以我得再次请求您。请告诉我该如何摧毁库廷斯机器。我有一种感觉:保罗先生知道我们该怎样做。”

“是的,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我之前还指望着脑子里面会冒出更好的主意来呢。不幸的是,现在看来,那种好事是不会有了。”

“请您告诉我吧。变数随时都会出现,机会稍纵即逝。”

“好吧。嗯,是这样的。那台机器里面包含一个西尔威斯特通用发电单元。中端产品。燃油效率不错,也挺结实,但没有什么防护措施。也就是说,再多的灰尘、烟雾和雨水那台机器都经受得住。可一旦有任何,比方说,高丙烯酰胺含量的东西进入了它的系统,譬如P-E-G 9溶液,它就应付不了了。那就像是把汽油倒进了柴油机,只是后果还要严重得多。如果你能把P-E-G 9注入那里面,它就会迅速地聚合。那样的损伤可能是不可修复的。”

“P-E-G 9溶液。”

“是的。”

“保罗先生知道我们眼下该如何在短时间内取得P-E-G 9溶液吗?”

“真巧,我知道。”他又盯着我看了一秒钟,然后说:“你的体内应该就携带着一定量的P-E-G 9。那里,就在你的头里面。”

“我明白了。”

“我相信那儿通常会有一个小空腔。就在那儿,在头颅后面,与脖子的交界处。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卡帕尔迪知道的会比我多得多。不过我的猜测是,你可以损失少量的P-E-G 9,而不至于对自身健康造成严重危害。”

“假使……假使我们能从我体内取出这种溶液,其分量足以摧毁库廷斯机器吗?”

“这真的不是我的专长。但要我说,你的体内应该携带着大约500毫升的P-E-G 9。这个量即使减半,也足以使一台中端机器瘫痪了,比如那台。话虽如此,我还是得强调一点。我并不提倡我们走上这条路。任何危及你的能力的事情都会危及卡帕尔迪的计划。而那肯定不是克丽西想要的结果。”

我的头脑中充斥着巨大的恐惧,但我还是说道:“但保罗先生相信,只要我们取出了这种溶液,我们就能摧毁库廷斯机器。”

“我相信确实如此。是的。”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保罗先生提出这种方案,不仅仅是为了摧毁库廷斯机器,而且是为了破坏克拉拉,从而破坏卡帕尔迪先生的计划?”

“那个念头方才的确从我的脑海中闪过。但我要是真的想破坏你,克拉拉,我想我有的是简单得多的法子。事实上,你又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希望你说的那些话或许是真的。”

“那我们该如何取出溶液呢?”

“只需开一个小切口。就在耳朵下方。哪只耳朵都行。我们需要一样工具,一样有尖头或锋刃的东西。我们只需穿透表层。表层下面,嗯,应该有一个小阀门,我可以用手指松开阀门,事后再把它拧紧。”他边说着,边在母亲车上的储物箱里面翻找起来,最后掏出了一只塑料水瓶。”好吧,这个可以凑合着接住溶液。还有这个——虽不理想,但好歹是个小螺丝刀。如果我能把锋刃再磨尖一点点……“他没有再往下说,而是拿起工具,对着亮光举着。”然后,我们就只需走到那边,把这溶液小心地顺着一根烟囱倒下去就行了。我们应该选中间那根。它很有可能是同那个西尔威斯特单元直联的。”

“我会丧失我的能力吗?”

“我刚才说了,你的整体性能应该不会受到太大损害。但这不是我的专长。也许你的认知能力会受一定的影响。但你主要的能量来源是太阳,因此你应该不至于受到过于严重的冲击。”

他摇下他那一侧的车窗,把塑料瓶伸出窗外,将瓶里的水倒到外面的地上。

“你说了算,克拉拉。你要是想,我们开车走人就是了。现在离我们和团队里的其他人会合还有,让我瞧瞧,二十分钟的时间。”

我又一次透过铁丝网围栏凝视着那个院子,试图控制自己的恐惧。从车里看出去,我的视野依然完整,没有割裂,而太阳依然从那两栋剪影大楼中间观望着这一切。

“知道吗,克拉拉。我甚至都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但我只想给乔西最好的结果。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样。所以,我情愿抓住来到我们眼前的任何一个机会。”

我转向他,面带着微笑,然后点了点头。”没错,“我说道,“那我们就试一试吧。”

*

我坐在寿司吧的窗边,透过窗户看着剧院外面的那些影子越拉越长,心里面兴奋地想着,说不定太阳马上就会将他那份特殊的滋养倾洒进这间屋子,就透过这扇窗户,倾洒到此刻就坐在桌子对面的乔西身上,这并非不可想象。但我也意识到了太阳一定是很累了——他眼看就要结束这一天的工作了——指望他这么快就做出回应既失礼,也无理。不过,我的头脑中依然残存着一线希望,于是我细细观察着乔西,但很快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恐怕我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了。

我同样意识到了我之所以看不清寿司吧窗外的景象,是因为那窗户满是灰尘和污渍,同刚才院子里发生的那一切关系不大。一点不错,尽管剧院大门上方高悬的那条布面大横幅在微风中不停地起伏飘扬,我依然能看清横幅上面写着”美轮美奂!”几个字。而且我还能毫不费力地辨识出剧院外面那些新到的人,看着他们加入已经在门外晃悠的人群之中。每当有新人到来时,总免不了问候寒暄和幽默的大呼小叫。我听不清楚他们的话语,但我们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所以这同样是与通常的情况相符的。

我们在院子里完成的任务并没有耽搁我们太久,不过等到父亲和我终于找对了那家寿司吧时,乔西、里克、母亲和海伦小姐已经围着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了好几分钟了。父亲快活地和每个人打了招呼,就好像之前在卡帕尔迪先生那里没有出现过任何紧张对峙似的;但很快,母亲起身走出门外,加入外面的人群中,她的矩形板紧贴在耳边。

此刻,桌子对面,父亲正在翻看里克的笔记本,不时发出啧啧称赞的声音。但我却在关心乔西为何安静得如此一反常态,很快父亲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还好吧,小野兽?”

“我很好,老爸。”

“我们已经忙活挺久了。你想不想回公寓?”

“我不累。我也没病。我没事,老爸。就让我在这儿坐着吧。”

坐在乔西边上的里克同样也在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她。”嘿,乔西,你想不想帮我把这个吃完?”他说这话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对着她耳语,边说边把他剩下的那半份胡萝卜蛋糕推到她面前,”这个也许能给你补充能量。”

“我不需要能量,里基。我挺好。我只想坐在这里,仅此而已。”

父亲认认真真地看了乔西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起了里克的笔记本。

“这些真的都很有意思,里克。”

“里基,亲爱的,”海伦小姐说道,“我刚刚想到一件事啊。带上你的这些图表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也许你最好不要主动给万斯看这些,除非他特意问你要。”

“妈,我们已经说过这个了。”

“这样做可能看上去有点不太妥当。太急吼吼了。毕竟,照道理这只是一场社交聚会。一次很自然的碰头。”

“妈,这怎么会是一次很自然的碰头呢?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出来的,还拉我们专程过来跑上一趟。”

“我只是说,亲爱的,你得努力表现得好像这一切都很自然似的。这样对待万斯的效果最好。只有当他特意请你给他看你那些成果的时候……”

“我明白了,妈。一切尽在掌握中。”

里克看上去挺紧张,我很想做点什么来让他放宽心,但我和他中间隔着桌子,没法伸手过去摸摸他的胳膊或是肩膀。父亲又在看着乔西,但在我看来她与其说是不舒服,不如说仅仅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无人机从来不是我的专长,”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道,“但是这个,里克,真的是了不起,真的是让人激动。”接着他又转向海伦小姐:“不管有没有受过提升,真正的才能绝不能被埋没。除非这个世界如今已经彻底疯了。”

“你一直都在鼓励我,阿瑟先生,”里克说道,“从我刚开始迷上这一切的时候就鼓励我。当年你拿给我看的许多东西就为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打下了基石。”

“你真客气,里克,但我真的是愧不敢当。无人机技术从来就不是我的专长,我也不太相信我真的给过你多大帮助。但我很感谢你这么说。”

透过窗户,我此刻能看到太阳将一天里最后的图案洒向那些打着领结的黑套装女人、那些穿着西装背心散发小册子的剧院官员、那些衣着光鲜成双成对的男女们,还有那些背着小吉他在人群中穿梭的音乐家,他们的音乐时断时续地透过窗玻璃飘了进来。

“嘿,小野兽。你妈是不是碰巧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这可不像你啊,这么安静地坐在那里。”

“我挺好,老爸。可我不是真人秀,好吧?我没法儿从早到晚妙语连珠,欢乐他人。有时候我只想坐着放松一会儿。”

“你知道我们真的很想你吗,保罗,”海伦小姐说道,“这该是都有四年了吧?噢,瞧呀,那边还有新的人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放人进去。幸好这边不许车子通行。克丽西这会儿在哪儿呢?她还在外面?”

“我看到她了,妈。她还在打电话。”

“真高兴今天有她陪着我们。真让人定心。她真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我也感谢你们所有人,这般陪在这里,向里克和我送上你们的支持。”她环顾桌子四周,似乎是特意将我收入她的目光之中,”我不想假装自己不紧张。时候差不多就要到了。而且这不仅仅是因为里克,实话实说。我告诉过你吗,保罗?我们马上要见的这个男人,他和我之间一度有过激情。而且不只是一个周末或是两三个月,而是几年……”

“妈,拜托……”

“你要是能有机会和他聊聊,保罗,我猜你会发现你俩有着某些共同点。比方说,他也有一些法西斯倾向。他一直都有,尽管我一直试图视而不见……”

“老妈,看在上帝的分上……”

“喂,海伦,先别急,”父亲说,“你是在暗示我……”

“只是因为你刚刚说的那些事,保罗。关于你的社区。”

“不,海伦。这话我不能接受。而且还当着孩子们的面。我方才说的那些和法西斯主义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没有任何侵略性的企图,只是想在必要的关头保卫自己。在你住的地方,海伦,也许你还不必担心,我也真诚地希望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很久。但在我住的地方,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老爸你不干脆搬出去呢?为什么要住在一个满是黑帮满是枪的地方昵?”

父亲似乎很高兴乔西终于加入了对话。”因为那是我的社区,乔西。它完全不像听上去那么糟糕。我喜欢那里。我同一些非常棒的人分享我的人生,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和我走过同样的路。如今,我们全都看明白了:我们可以通过许多种不同的方式过上体面而充实的生活。”

“你是在说,老爸,你很高兴你丢掉了工作?”

“从许多方面来看,乔西,是的。不过,要说我是真的丢掉了工作也不太对。那全都是变化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得找到新的方式来继续自己的生活。”

“我真的很抱歉,保罗,”海伦小姐说,“抱歉我刚才暗示你和你的新朋友们是法西斯分子。我不该这么做。只是,你刚才确实说了你们都是白人,都来自曾经的职业精英队伍。你确实说过。你还说过,你们几乎全民皆兵地武装起来,对抗其他各色人等。这一切听起来确实有一点法西斯主义的味道……”

“海伦,这话我可不爱听。乔西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但我甚至都不想让她听到你说这话。我也不想让里克听到。这完全不是事实。在我们生活的地方,确实有许多不同的团体,我不否认这一点。规则不是我定的,大家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人以群分的。如果另一个团体不尊重我们,或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那他们就得明白,一场恶战是跑不了的。”

“妈真的不太对劲,”里克说道,“她太紧张了,仅此而已。您得原谅她。”

“别担心,里克。我认识你妈妈很久了,我也非常喜欢她。”

“他的名字叫万斯,”海伦小姐说,“就是我们正等着要见的这个男人。里克和我非常感谢你们全都到场,给与我们精神上的支持,但从这里开始我们就得靠自己了。我告诉你啊,保罗,这个万斯曾经对我痴迷得不得了。里克,亲爱的,别摆出一张臭脸来。里克从来没有见过他,这都是他出生前的事情了。哦,其实有过那么一回,我猜,但那应该不算。等会儿你见到他的时候,保罗,我敢说你会纳闷我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以前比你还要帅。奇怪的是,他的人生越成功,他的帅气就离他越远。如今他有钱有地位了,模样却丑得吓人。不过呢,我还是会努力透过那层层褶子和赘肉,看到里面那个曾经的帅小伙。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这样看我呢。”

“外面是什么情况,小野兽?你能看到你妈吗?”

“她还在打电话。”

“我猜我是把她气疯了。只要我还坐在这里,她大概是不打算进来了。”

也许父亲是在暗自希望有人会反驳他,但谁都没有开口。海伦小姐甚至抬了抬眉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然后她说道:

“差不多到时候了,里克亲爱的。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出去了。”

我听到她说出这话的时候,一种恐惧占据了我的头脑;我渐渐开始怀疑,随着时间的流逝,刚才发生在院子里的那件事情的后果正变得越来越明显,而一旦我试图通过户外不熟悉的地形,我的新状况就会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我很想知道,”海伦小姐还在说话,“万斯提议我们在一家剧院外面碰头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时候说不定正赶上演出要开场,门外正围着一大群人呢。我们应该过去了。他也许会早到,人群会让他晕头转向的。”

里克把一只手搭在乔西肩上,轻声问道:“你确定你没事吗,乔西?”

“我发誓我没事。所以你尽管去吧,尽你的全力,里基小子。这就是我现在最最想要的了。”

“没错,”父亲说,“还有,记住一点。你有才华。嗯,也许这会儿我们都应该出发了。”

他站起身来,与此同时,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一反常态地细细审视着我。我立刻开始担心其他人会察觉到异常,尽管那个切口完全掩藏在了我的头发之下。接着父亲的目光再次转向乔西。

“小野兽,我们得把你送回去了。我们这就去找你妈。”

*

我们走出寿司餐吧的时候,太阳正在洒下一天终了时的图案,我也放弃了任何残存的希望,知道他是不会在这仅剩的一点时间里送来他那份特殊的帮助了。我现在能毫无阻碍地听清人们的说话声和音乐声了,也留意到了剧院大门外面的街灯如何成为了他们主要的光源。确实,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剧院人群在试图以一种事先约定的队形环绕在街灯四周,但下一刻他们的图案便消融了,我看着人群的形状不断地随机变幻着。

父亲和海伦小姐先我几步,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里克和乔西则跟在我的身后,跟得很紧,万一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突然收步,他们肯定会撞上我的。我能听到乔西在说:

“不行,里克,以后再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暂且就先这么跟你说吧:老妈今天绝对很反常。”

“可她说了什么呢?出了什么事?”

“听着,里基,这个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马上要见的这个家伙,还有你要和他说什么。”

“可我看得出你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里基。可要是你不集中注意力,没在这个家伙面前拿出你最好的状态来,那我真会不高兴的,非常不高兴。这很重要。对你重要,对我们重要。”

我原本以为,一旦没有了玻璃的阻碍,剧院人群在我的眼中就会清晰起来。但此刻我来到了他们中间,他们的形体却愈发简化了,就好像是用光滑的纸板做成的锥体和柱体搭建出来的一样。他们的衣服,譬如说,全然没有平常的那种褶皱,就连他们在街灯下的面孔也似乎是一个个平面组合出来的产物——通过种种复杂的排列布局,这些平面竟然巧妙地营造出了一种轮廓感。

我们不停地走着,直到喧嚣声包围了我们。一度,我停下脚步,伸手去拉后面乔西的胳膊,但她已经不在我身后了。尽管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在对里克说”老妈在那里呢”,等到我转向那个声音时,却既没有看到乔西,也没有看到里克,只有一个光滑的额头冲着我自己的脸上扑来。有人推了推我的后背,虽说也并无恶意,接着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于是再度转身,这回我看到了他和海伦小姐站在一个陌生人的肘边。我能听见父亲在说:

“我刚才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说这话的。不过海伦,你听着。你管我叫法西斯分子,这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叫我什么都可以。可你现在住的那地方也不会永远都那么平静的。你听说了上礼拜,就在这座城里发生了什么吗?我不是说你马上就有危险了,可你得考虑未来。我跟克丽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只是耸耸肩膀。可你得考虑一下了。考虑未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里克。”

“噢,可我在考虑未来啊,保罗。你以为我们今天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四处寻觅我那失落已久的情人是为了什么?我在考虑未来,我在早做打算;如果我打算对了,里克很快就能远走高飞了。而且不是去到某个深沟坚壁、全副武装的社区,但愿吧。我想要里克成功,而为了实现这一点,我需要万斯的帮助。噢,可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呢?也许他走错了剧院。”

“里克已经长成了一个棒小伙子。我希望他能找到一条出路,走出我们留给他们这一代人的这个烂泥潭。但如果事情的进展并不如意,那么海伦,为了你也为了他,我希望你跟我保持联系。我可以替你俩在我们的社区里面找到一个位置。”

“你真是贴心啊,保罗。很抱歉我刚才对你无礼了。说来你也许会大吃一惊,但我其实并不对我们的现状感到愤怒。如果一个孩子比另一个孩子能力更强,那么机会理应留给那个聪明的孩子。还有责任。我接受这一点。但我不能接受的是,里克没法儿过上体面的生活。我拒绝接受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如此残酷。里克没有接受过提升,但他依然可以拥有远大的前程,成就了不起的事业。”

“我也希望他前程似锦。我只是想说,通向成功人生的道路有千千万万条。”

许多张面孔一直在从四面八方朝我挤来,但现在一张新面孔挡在了其他面孔前面,而且还在不断地靠近,眼看着就要贴上了我自己的脸了。直到这时我才认出了里克,发出一声惊呼。

“克拉拉,你知道乔西是怎么了吗?”他问道,“刚才出了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乔西和母亲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我答道,“但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帮助我抵达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的那个傍晚,我领到了一个任务。那个任务现在已经完成了。我曾经那么想要完成它,但一直想不出来该如何去做。里克,现在任务真的完成了。”

“太棒了。但我好像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还不能解释。另外,我还不得不放弃了某样东西。但那一点也不重要,因为现在我们又可以心存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