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克拉拉与太阳 石黑一雄 23404 字 2024-12-15

这个关于窗外AF的问题,虽然挑起的人是她,可她很快就完全失去了追问的兴趣一也正符合她的性格。等到我终于看到一个少年和他的AF一起走过RPO大楼那一侧的果汁摊时,她几乎都懒得朝他们那里看了。

可我依然在思考罗莎刚才所说的话,每当有一个AF难得经过时,我都会特意仔细观察。很快,我就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RPO大楼那一侧出现的AF永远比我们这一侧多。而且,就算有一个AF难得碰巧朝我们这一侧走来,陪着一个孩子走过第二块严禁停车标牌,他们也会走上人行横道,不会从我们店前经过。而当有AF真的从我们窗前走过时,他们的表现总是非常奇怪,总是加快步伐,把脸扭开。我不由得想,是不是我们——这整间商店——都让他们难堪。我在想,是不是罗莎和我,一旦我们找到了家,在被迫回想起我们并非一直和我们的孩子共同生活,而是曾经坐在一间商店里时,也会感受到一种尴尬。然而,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尝试,我依然无法想象罗莎和我对我们的商店、对经理、对其他AF抱有那样的感情。

就在我继续观察窗外的时候,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些AF并非尴尬,而是恐惧。他们恐惧,因为我们是新型号;他们担心,很快他们的孩子就会决定,是时候把他们扔掉,换上像我们这样的新AF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别扭地拖着脚从我们门前走过,不愿意朝我们这边看。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窗外现身的AF如此少。谁知道呢,说不定隔壁那条街上——RPO大楼后面的那条——挤满了AF。说不定外面的AF全都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不走这条会从我们店前经过的路线,因为他们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的孩子看到了我们,随即走上前来。

这些想法我全都没有跟罗莎分享。相反,每当我们看到窗外有一个AF的时候,我总会特意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们满意他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吗?这问题总是让罗莎开心又兴奋。她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总是一面指点着一面对我说:“看,那边!你看到了吗,克拉拉?那个男孩好爱他的AF呀!噢,瞧瞧他俩一起哈哈大笑的模样!”

不错,确实有很多对这样的组合看上去对彼此十分满意。可罗莎错过了许多迹象。她常常会满心欢喜地冲着路过的一对大呼小叫,而我细看之后却会意识到,尽管一个女孩在对她的AF微笑,可她实际上却在生他的气;也许就在她微笑的同时,心中却在想着一些残忍对待他的想法。我总是能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可我什么也没说,任凭罗莎去相信那些她所相信的东西。

有一回,就在我们进了橱窗的第五天早上,我看到两辆出租车缓缓驶过,就在RPO大楼的那一侧,两车挨得非常近,新来的人说不定会把它们当成一辆车——某种连体出租车。这时,前面的那辆车速稍快了一些,两车中间出现了一个间隙;透过间隙,我看到对面人行道上有一个14岁的女孩,穿着一件卡通衬衫,朝着人行横道的方向走来。她身边没有大人,也没有AF,但她看上去很自信,还有一点不耐烦;因为她步行的速度和出租车的车速相同,所以我得以通过间隙持续观察了她一段时间。随后,两辆车的间隙拉得更大了,我看到她到底还是带了一个AF的个男孩AF,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我同样能看到,哪怕是在那一瞬间,他落在后面绝不是出于偶然,而是因为那个女孩规定了他俩就该这么走路——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保持几步距离。那个男孩AF接受了这件事,哪怕其他的路人会看到并推断那个女孩不爱他。我还能看出那个男孩AF的步态中透着疲惫,不禁疑惑:找到了一个家,却发现你的孩子不要你,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在我看到这一对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AF会跟了一个鄙视他、巴不得他走开的孩子,可两人却依然继续待在一起。这时,前面的那辆出租车在人行横道前减速,后面的那辆跟了上去,我也就看不到他俩了。我继续张望着,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走到人行横道那里,但过马路的人群中没有他俩的身影,而其他来往的出租车也让我再也看不到马路对面了。

*

在那些日子里,我只想让罗莎在橱窗里陪着我,从没有想过要别人,但我们共处的那段时间也确实凸显了我俩态度上的差异。我并不是说我比罗莎更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她,以她的方式,同样既兴奋又善于观察,也和我一样迫切地想要准备好做一个尽可能友善、尽可能有用的AF。但我观察得越多,想要了解的也就越多;而与罗莎不同,那些路人在我们面前表露的某些较为蹊跷的感情让我开始感到困惑,接着愈发为之着迷。我意识到,如果我做不到至少是部分理解这些蹊跷的事情,那么到时候,我是绝对没办法尽我应有之力帮助我的孩子的。于是,我开始搜索——在人行道上,在过往的出租车里,在人行横道前等待的人群中——我需要了解的那类行为。

起初我想要让罗莎学我的样,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做没有意义。有一回,就在我们进橱窗的第三天,太阳已经从RPO大楼后面高高地升起,这时两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这侧,两个司机钻出汽车,开始打架。这不是我们第一回目睹打架了——我们还很新的时候,曾经聚集在窗前,想要尽可能地看清楚三个警察如何同乞丐人还有他的狗在空房门前打架。可那不算是一场愤怒的打斗,经理事后也向我们解释了警察们如何替乞丐人担心,因为他喝醉了,而他们只是想要帮助他。可这两个出租车司机跟那些警察不一样。他们打起架来就好像世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多地伤害彼此。他们的脸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状,新来的说不定都认不出他们是人了;而在他们朝彼此挥拳的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嘴里还一直大吼着残忍的话。路人们起初震惊地往后避开,不过后来有些办公室工人和一个跑步者过来把他们拉开了。虽然一个司机的脸上挂着血,两人还是钻回了各自的出租车,接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我甚至注意到,片刻之后,两辆出租车一就是前一刻还在打架的那两个司机开着的两辆车——耐心地排队等待着,一辆在另一辆前面,在同一个车道里,等着交通灯变色。

可是当我试图和罗莎谈起我们刚刚看到的这一幕的时候,她一脸困惑地说:“打架?我没看到,克拉拉。”

“罗莎,你不可能没注意到的。那就刚刚发生在你我面前。就那两个司机。”

“哦。你是说那两个出租车人!我刚才没意识到你是在说他们,克拉拉。哦,我确实看到他们了,我当然看到了。可我不认为他们是在打架。”

“罗莎,他们当然是在打架。”

“噢,不是的,他们只是装作在打架。只是在闹着玩。”

“罗莎,他们在打架。”

“别傻了,克拉拉!你老是去想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们只是在闹着玩。而且他们玩得很开心;那些路人也很开心。”

最后我只能说:“你也许是对的,罗莎。”我想她随即就把

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但我没法这么轻易就把那两个司机忘掉。我会目不转睛地追踪某个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路人,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那两个人一样勃然大怒。或者,我会努力想象某个路人的脸被怒火扭曲后会是什么样子。最重要的是——这一点是罗莎永远无法理解的——我努力用自己的头脑感知那两个司机刚才所体验的愤怒。我努力想象我和罗莎对彼此愤怒到那样的地步,最后我们竟也像他们那样打了起来,真的试图伤害彼此的躯体。这想法似乎很荒谬,但我已经看到了那两个司机是什么模样,因此我试图在脑海中找到这种情感的萌芽。然而,这样做是徒劳的,最终我总是会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想法来。

不过,我们在橱窗里还看到了另一些东西——另一些我起初无法理解,但最终在自己的头脑里找到某种变体的情感,虽说这样的变体就像是铁格栅落下后吊灯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那位咖啡杯女士,譬如说,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是在我初遇乔西的两天之后。那一天的上午浸饱了雨水,路人们全都眯起眼睛,躲在雨伞和湿淋淋的帽子下面。RPO大楼在倾盆大雨中并没有太大变化,虽然许多窗户都亮起了灯光,好像天都黑了。旁边的太平梯大楼正面左半边有一大片楼面被打湿了,仿佛是楼顶的一角漏出了汁液,一路淌了下去。可就在这时,突然之间,太阳冲破了云层,将阳光洒向湿透了的街道和出租车的车顶,路人们看到这景象,全都成群结队地走了出来;就在随之而来的人潮中,我看到了那个披着雨衣的小个子男人。他在RPO大楼那一侧,年纪据我估测在71岁。他一面招手,一面呼喊,脚眼看就要踩着人行道的边沿,我担心他再往外跨一步就要站到行驶的出租车流前面了。那一刻经理碰巧也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一她正在调整我们沙发前面的那块标牌——她和我同时发现了那个招手的男人。他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的雨衣,衣带从身体一侧悬荡下来,几乎碰到了脚踝,但他似乎没有留意,只是冲着我们这一侧继续边招手边呼喊。一群路人就在我们店门外聚集了起来,不是为了看我们,而是因为有那么一刻,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接着情况起了变化,人群变得稀疏了,我看到站在我们前面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背对着我们,目光越过四车道的出租车流,望向那个招手的男人。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根据她的体型和姿态,我估测她的年龄为67岁。我在脑海里将她命名为咖啡杯女士,因为从后面看,披着厚厚的羊毛大衣的她看上去小小的,宽宽的,肩膀圆圆的,就像倒扣在红架子上面的陶瓷咖啡杯。尽管那个男人继续边招手边呼唤,而她显然也看到了他,她却并没有用招手和呼喊回应。她继续一动不动,哪怕有一对跑步者冲着她迎面而来,在她左右两边分开,又在她身后会合,他们的运动鞋在人行道上一路啪啪地踩出小小的水花。

终于,她动了。她朝人行横道走一那个男人一直在示意她过来——起初步履缓慢,接着加快了脚步。她不得不再度停了下来,和其他人一样等红绿灯,男人不再挥手,但两眼一直焦灼地望着她。我又在担心他会跨出路沿,站到出租车流前面了。可他镇定了下来,走向他那一头的横道口,就在那儿等着她。等到出租车流终于停住,咖啡杯女士开始和其他人一起过马路的时候,我看到男人举起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按住一只眼睛,就像我在商店里看到的有些孩子在不安时会做的动作。接着咖啡杯女士来到了RPO大楼那一侧,她和那个男人紧紧地搂在了一起,两个人看上去仿佛融合成了一个更大的人形,太阳注意到了这一幕,将他的滋养倾泻在他俩身上。我依然看不到咖啡杯女士的脸,但那个男人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我不确定他究竟是非常开心还是非常不安。

“那两个人似乎非常高兴能见到彼此。”经理说。我随即意识到她和我一样在密切地关注他们。

“是的。他们似乎非常开心,”我答道,“可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也非常不安。”

“噢,克拉拉,”经理轻轻地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是吧?”

说完这话经理沉默了良久,手里握着那块标牌,凝望着街对面,哪怕那对男女已经走出了视线。最后她说:

“也许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很久,很久。也许上一次他们像那样彼此相拥的时候,两人都还年轻。”

“你是说,经理,他们失去了彼此?”

她又沉默了片刻。”是的,“她终于说道,“一定是那样的。他们失去了彼此。然后,也许就在刚才,纯粹是机缘巧合,他们又找到了彼此。”

经理的声音和她平时不太一样了;尽管她的眼睛还望着窗外,我认为她此刻并不真的在看什么东西。我不由得想,路人们看到经理自己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站了那么久,不知道会怎么想。

终于,她从窗前转过身来,从我们身边走过,这时她碰了碰我的肩膀。

“有时候,”她说,“在那样的特殊时刻,人们心中的快乐会夹杂着痛苦。我很高兴你能如此细致地观察一切,克拉拉。”

说完经理便走了,这时罗莎对我说:“好奇怪啊。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罗莎,”我答道,“她只是在说外面的事。”

罗莎聊起了别的话题,可我还在想着咖啡杯女士和她的雨衣男人,想着经理刚才的话。我努力想象着很久以后,罗莎和我早已找到了各自的家,一天我们又在街上巧遇了。那时,我心中的快乐,就像经理所说的那样,会夹杂着痛苦吗?

*

我们在橱窗里的第二周刚开始的一天早上,我正和罗莎说着RPO大楼那边的某样东西,这时我忽然打住了话头,因为我意识到乔西正站在我们面前的人行道上。她的母亲就在她身边。这回她们身后没有停出租车,虽说她们也有可能刚刚下车,而车已经开走了,我却全没有注意,因为刚才有一群游客挡在了我们的橱窗和她们所处的位置之间。可现在人流又开始平稳地挪动了,我便看到乔西正对我绽开一脸开心的笑容。她的脸——我又想到了这一点——笑起来便似乎洋溢着善意。可她还不能走到橱窗跟前来,因为母亲正俯身跟她说话,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母亲身上的外套——一件深色、高级的薄外套一裹着她的身体,在风中飘动着,有那么一刻她让我想起了顶着狂风、落在高高的红绿灯顶的那些黑鸟。乔西和母亲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一直看着我,我能看出来乔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到我跟前来了,可母亲依然不愿意放她走,还在说啊说。我知道我应该把目光保持在RPO大楼上,就像罗莎那样,可我忍不住偷偷地瞥向她们,非常担心她们会消失在人群中。

终于,母亲直起了身子;虽然她的眼睛还在紧盯着我,每当有路人挡住她视线的时候都要再偏一偏脑袋,她的手却收了回去,乔西也可以迈开她那小心翼翼的步子朝我走来了。我想,母亲允许乔西一个人过来,这是在鼓励她,可母亲那从不放松、从不动摇的眼睛,还有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双臂抱胸,十指紧紧扯住外套的面料——都让我意识到,还有很多迹象是我尚未学会读懂的。这时,乔西隔着玻璃,站到了我的面前。

“嘿!你怎么样啊?”

我露出微笑,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一个手势我经常在那些有趣的杂志里观察到。

“抱歉我没法儿早点来,”她说,“我猜这已经有……多久了?”我竖起三根手指,再加上另一只手的半根手指。

“太久了,”她说,“抱歉。想我吗?”

我点点头,挤出一张苦脸来,尽管我也用心地暗示了我不是认真的,并没有不高兴。

“我也想你。我本来真的以为我会早点来的。你大概是以为我早就开溜了吧。真抱歉。”这时她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些,嘴里又说了一句:“我猜有许多别的孩子来这儿看过你了吧。”

我摇摇头,但乔西看上去不太信我。她回头瞥了一眼母亲,不是寻求安慰,而是要确认她没有靠近。接着,乔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老妈这样子看上去好奇怪,我知道的,一直盯着这边。

那是因为我告诉过她,你就是我要的那一个。我说了,非你不可,所以她这会儿就在上下打量你。抱歉。”这时,我想我又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就像我上次看到的那样。”你会来的,对吧?只要老妈点头,一切也都顺利?”

我点头鼓励她。可那份狐疑依然没有从她的脸上消散。

“因为我不想要违背你的意愿,强迫你来。那不公平。我真的想要你来,可如果你说:乔西,我不想来,那我就跟老妈说:好吧,我们要不了她,没法子。但你真的想来,对吧?”

我再次点头,这一回乔西似乎安心了。

“太好了。”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你会喜欢那里的,我会确保你喜欢的。”她再度回头,这一次是带着胜利的姿态,冲母亲喊道:“老妈?瞧,她说了她想来!”

母亲微微点头,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她还在紧盯着我,十指掐着外套面料。等到乔西回头向我的时候,她的脸再度蒙上了阴云。

“听着。”她说,可接下来的几秒钟却又一言不发。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道:“你想来真是太棒了。可我想要一开始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在咱俩之间说清楚,所以有件事情我得说。别担心,老妈听不见的。瞧,我想你会喜欢我们家的。我想你会喜欢我的房间的,那就是你待的地方,不会把你塞进橱柜的。我成长的整个过程里,那么多好玩的事情我们会一起做。唯一的问题是,有时候,唔……”她又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也许那是因为我身体有时候不太好。我不知道。但家里或许是有一件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什么坏事。但事情有时候,唔,就是挺反常的。别误会,大部分时间里你是感觉不到的。可我想要跟你把话说清楚。因为你知道,当有人告诉你一切都会很完美,实际上却没说实话的时候,那种感觉很不好的。所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拜托了,说你还是想来。你会爱上我的房间。我知道你会的。你还能看到太阳是从哪儿落下的,就像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样。你还是想来,对吧?”

我透过玻璃冲她点头,用我所知道的最认真的方式点头。我还想告诉她,如果她的家里有任何困难,任何吓人的事情要面对,我们会一起面对。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隔着玻璃、不用言语传达这样复杂的信息,因此我双手交握,高高举起,微微晃动一个手势我曾在一个出租车司机身上见到过,他当时正坐在行驶的出租车里,对人行道上一个招手的行人做这个动作,哪怕这意味着他两只手都得松开方向盘。不管乔西有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这个动作都似乎让她开心了起来。

“谢谢你,”她说,“别误会了。也许那不是什么坏事。也许那只是我想多了……”

就在这时,母亲喊了一声,迈步朝我们走来,可一群游客挡住了她的去路,所以乔西还来得及飞快地再说上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保证。争取明天。拜拜,但只是现在。”

*

乔西第二天没有再来,第三天也没有。然后,等到我们在橱窗里的第二周过半的时候,我们的机会也用尽了。

从头到尾,经理一直温暖亲切地鼓励我们。每天早上,当我们在条纹沙发上坐好,等待铁格栅升起时,她都会说一句这样的话:“你俩昨天棒极了。今天也要再接再厉哦。”每天结束时,她都会微笑着对我们说:“漂亮,你俩都干得漂亮。我真为你们自豪。”所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会做错什么,而当最后一天的铁格栅降下时,我以为经理会再次表扬我们的。这就是为什么经理那天的态度让我吃了一惊:锁好铁格栅后,她直接转身走开了,甚至都没有等我们。罗莎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有那么片刻工夫,我们依然坐在条纹沙发上。可铁格栅已经降下,屋里几乎全黑了,因此过了一会儿我们还是站起身来,走下了平台。

我们此时面对着商店,我的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后排的玻璃桌,可店内的空间却被分割成了十个方格,因此我眼前呈现的不再是一幅统一的画面。前区壁龛在我最右边的那一格中,这符合预期;而最靠近壁龛的杂志桌则被划分到了不同的方格中,桌子的一部分甚至都出现在了我最左边的那一格里。这时店里的灯光已被调暗,我看到其他的AF在几格画面的背景中,靠着商店中区的两面墙,准备入睡。可我的注意力却被引向了中间的那三格,它们呈现的是经理的不同侧面,她此刻正在做出转身面向我们的动作。在一格中我只能看到她从腰到脖颈上半段的身体,而紧挨它的另一格却几乎完全被她的两只眼睛占据了。靠近我们的那只眼比另一只要大上许多,但两只眼睛中都满是善意和悲伤。第三格中展现的则是她的一部分下颌和大半张嘴,在那里我察觉到了愤怒和沮丧。接着她完全转过身来,走向我们,商店重新变回了一整幅画面。

“谢谢你们,你俩都是。”她说着便伸出手来,依次轻抚我们,”非常感谢。”即便如此,我依然感知到了某种变化——不知怎的,我们让她失望了。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了我们在商店中区的第二段时光。罗莎和我依然时常待在一起,但经理现在经常会调换我们的位置,所以我有时会在男孩AF雷克斯或是女孩AF吉库旁边站上一整天。不过,大部分日子里,我还是能看到一部分窗户,因此得以继续了解外面的世界。当那台库廷斯机器出现的时候,譬如说,我正站在杂志桌那一侧,就在中区壁龛前面,因此我的视野几乎就和我在橱窗里时一样好。

几天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台库廷斯机器肯定是一样打破常态的东西。起先,那些维修人来到现场,为机器的到来做准备,用木头屏障隔开一段街面。出租车司机们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用他们的喇叭制造了许多噪音。接着,维修人开始在地上打钻,打破了路面,甚至是好几段人行道,吓坏了橱窗里面的两个AF。一度,那噪音真的是太可怕了,罗莎只能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不放,哪怕当时店里还有客人。经理向进门的每一位客人道歉,哪怕那噪音与我们无关。一度,一位客人谈起了污染,伸手指向外面的维修人,说着污染对大家有多么的危险。因此,库廷斯机器刚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也许是一台制止污染的机器呢,但男孩AF雷克斯却说不是的,那东西就是被专门设计出来制造更多污染的。我对他说我不相信,他却说:“好吧,克拉拉。你就等着瞧吧。”

事实最后证明,他当然是对的。那台库廷斯机器——我在心中如此命名它,因为它的侧面写着“库廷斯”这三个大字——先是发出一声尖利的呜鸣,这声音远没有之前的打钻声可怕,也不比经理的真空吸尘器更吓人。但三根短烟囱从它的顶篷里伸了出来,浓烟开始从那里面滚滚而出。起初那还只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烟,但很快就变成了黑烟,直到升腾而起的不再是一团团游离的烟云,而是浑然一体的一整股浓浓的烟柱。

等到我定睛再看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被分割成了几个竖直的图幅——从我的位置,我不用探身,就能清楚地看到其中的三幅。黑烟的浓度似乎在幅与幅之间有所差异,因此那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展示一组互为对比的灰色度供人选择。可即便是在黑烟最浓的图幅中,我依然能分辨出许多细节。在一个图幅中,譬如说,我能看到维修人的木头屏障,还有一辆出租车的前半截,两者现在看起来似乎连为了一体。而在旁边的另一个图幅中,一根金属条斜切过画幅上方的一角,我认出了那是高高的交通信号灯的一部分。甚至,细看之后,我还能分辨出落在上面的一只鸟儿的黑色轮廓线。一度,我看到一个跑步者从一个图幅穿行到另一个图幅,而在他跨越图幅后,他身影的大小和轨迹全都改变了。这时,污染变得更严重了,哪怕从杂志桌那一侧,我也看不到天空的缝隙了,而窗玻璃本身——玻璃工人们如此骄傲地替经理将它擦亮一也满是污点。

我为橱窗里面的那两个男孩AF感到难过,他们等了那么久才轮到了自己。他们依然摆好姿势坐在那里,可我一度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举起胳膊遮住脸,仿佛污染会透过玻璃钻进来。经理这时走上平台,对他耳语了几句宽慰的话,等到她终于从平台下来,开始重新布置玻璃展品推车里面的手镯时,我能看出她自己也心烦意乱了。我以为她或许要走出门去,和那些维修人谈一谈呢,但这时她注意到了我们,于是露出微笑,对我们说:

“所有人,请听我说。这件事很不幸,但无需担心。我们暂且忍耐几日,之后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是第二天,还有第三天,库廷斯机器依然没完没了,白昼几乎变成了黑夜。一度,我在地板上、壁龛里、墙壁上寻找太阳的图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太阳,我知道,正在拼尽全力;等到第二个可怕的下午行将结束时,尽管黑烟比之前还要糟糕,他的图案却再现了,虽然非常黯淡。我有些担心,问经理我们还能不能得到我们所需的滋养,她哈哈大笑道:“那个吓人的东西以前也来过这里好几回了,商店里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个生病的。所以放宽心吧,克拉拉。”

即便如此,在污染持续了四天后,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衰弱。我努力掩饰着,尤其是在商店里有顾客时。可也许是那台库廷斯机器的缘故吧,很多时候我们等了很久却一个顾客也没有,我有时便任凭自己的姿态萎靡下去,这时男孩AF雷克斯只好碰碰我的胳膊,让我重新站直。

接下来的一天早晨,当铁格栅升起时,不但是那台库廷斯机器,就连整段不寻常的街面都消失了。污染也不见了,天空的缝隙回来了,湛蓝湛蓝的,太阳向商店里倾洒着他的滋养。出租车流又开始平稳地挪动了,司机们都心花怒放。就连路过的跑步者的脸上也都带着微笑。库廷斯机器在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担心乔西也许正想回到店里,却被污染挡住了。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店里和店外人人情绪高涨。我感觉,如果说乔西有一天会回来,那一天一定就是今天了。可是,到了下午过半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不理智了。我不再在窗外的街道上寻找乔西的身影,而是专注于了解更多外面的世界。

*

库廷斯机器消失了两天后,一个留着短刺猬头发型的女孩走进商店,我估测她的年龄在12岁半。那天早上她打扮得像个跑步者,穿着一件亮绿色的背心,露出两条过细的胳膊,一直露到肩膀。她是和她的父亲一起进来的,后者身穿一套休闲办公室套装,相当高级,两人在浏览商品的过程中,起初都没有多说话。我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女孩对我有兴趣,尽管她只是飞快地朝我这里瞄了一眼,然后返身回了商店前区。不过,一分钟后,她又来了,假装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就在我前面的那辆玻璃展品推车里面的手镯。接着,她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确定父亲和经理都没有在看她,然后试探性地把身体的分量靠在推车上,推动它的脚轮往前滚了一两英寸。她一面这样做,一面看着我,露出一丝微笑,仿佛挪动推车是我俩之间的一个特殊的秘密。她把推车拉回原位,再次冲我咧嘴一笑,然后叫道:“老爸?”父亲没有回应——他被后面两个坐在玻璃桌上的AF吸引住了——女孩于是又最后看了我一眼,回父亲身边去了。两人压低了嗓子,说起了悄悄话,时不时地朝我这里瞟上一眼,因此毫无疑问,他们讨论的就是我。经理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从桌子后面起身,来到我身边站定,双手交握在身体前面。

终于,又说了好久的悄悄话之后,女孩终于回来了;她大步从经理身边走过,直到她与我面对着面。她依次抚摸我的两只手肘,然后用她的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就这样牵着我,两眼直视我的脸。她的表情相当严苛,但那只牵着我的手却轻柔地捏了捏我,我明白这是她设计的又一个我俩之间的小秘密。但我没有对她微笑。我始终面无表情,目光越过女孩的刺猬头,盯着对面墙上的红架子,尤其是倒扣在第三层上的那排陶瓷咖啡杯。姑娘又捏了两回我的手,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

与此同时,那位父亲也走了过来,步伐很轻,生怕打扰了这一或许是不同寻常的时刻。经理也过来了,此刻就站在父亲的身后。我注意到了这一切,却依然两眼紧盯着红架子和陶瓷咖啡杯不放,那只被她握住的手也故意软绵绵的,只要她一放开,我的手立刻就会沉沉地落回体侧。

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经理的眼睛正紧盯着我。这时我听到她说:“克拉拉很棒。她是我们最好的AF之一。但这位年轻的女士或许会有兴趣看一看刚刚到货的最新B3型号。”

“B3?”那位父亲听上去非常兴奋,”你们已经有B3了?”

“我们和我们的供应商建立了专享合作关系。他们刚刚送到,还没有调校好。但我很乐意为你们展示一下。”

刺猬头女孩又捏了一下我的手。”可是老爸,我就想要这个。她正合适。”

“可他们有新出的B3呢,宝贝。你就不想看一眼吗?你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有B3呢。”

一阵漫长的等待过后,女孩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任凭那只手臂落下,眼睛依然看着红架子。

“这些新B3到底有啥了不起的呢?”女孩边说着,边转身朝父亲走去。

方才女孩牵着我手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去想罗莎,可现在我意识到了她的存在——她就站在我的左边,一脸惊诧地看着我。我想让她把目光别开,可最后还是决定目不转睛地望着红架子,直到那个女孩、她的父亲还有经理全都远远地走到商店后面去了。我能听见那位父亲被经理的某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等到我终于能朝他们那里张望一眼的时候,经理已经在打开商店最后面那扇员工专用门了。

“真不好意思,”她嘴里说着,“这里有点乱。”

那位父亲则说:“我们很荣幸能进到这里来。对吧,宝贝?”

他们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我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尽管我一度听到那个刺猬头女孩的笑声。

余下的半个上午依旧繁忙。就在经理帮那位父亲填他们那台新B3的送货单的时候,更多的顾客走进了商店。因此,直到下午大家终于能够喘口气的时候,经理才走到我跟前。

“我对你今天上午的表现非常吃惊,克拉拉,”她说道,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样。”

“我很抱歉,经理。”

“你这是怎么啦?你平时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