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完全捕捉不到风向,没听消息说襄阳路的市场要拆了吗?”老谢问我们。
“听说了,但没那么快吧。”我回答。
“事情都会有连锁反应,这里的台费已经翻了两倍不止。你们的档口签了多少年?”老谢又问。
“我们签到北京奥运会,还早着呢。谁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情况。”我回答。
“是啊。讲不定我们半途就发财了。”群青说。
“你说赚到多少钱算是发财?”我问他。
“一百万?”群青说。老谢嗤之以鼻。
一百万究竟是多少,我和群青心中都没有概念,然而周围的事物正在不可避免地经历一场缓慢的持续的地壳运动,塌陷、挤压、崛起,我们身处其中,不可能察觉不到。租约到期的摊主撤走一批又一批,随即便填补进来新的,从未有过断档。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造假体系的建立和扩张,乌泱泱的假货带来乌泱泱的人流,每到周末,长途大客车拉来四面八方的旅行团。“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我和群青都试图向表弟描述地下城的光辉岁月,但其实没什么可说的,那根本称不上是光辉,只是更贫穷,更混乱和更诚实。倒是表弟在这里交到了不少朋友,打烽以后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去滑冰或者去KTV。他还确信自己见到了谢霆锋。
我和群青都不愿在地下城里待着,觉得那里乌烟瘴气,于是等北方的积雪融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或长或短地,跑了好几趟山东。一方面为了拓展货源,寻找新的方向,免得在地下城同流合污。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主要在我,我以最愚蠢的方法逃避与小象的告别。在外面待的时间最久的一回,我们在菏泽的一间小厂订下一批冬天的防寒风衣后,离开山东地界,前前后后总共游荡了将近三个星期。原本只想沿着黄河往西行驶一段,而水域逐渐开阔,大片大片的水鸟突然从栖息地起飞。我们下了国道,走地图上没有的小路,中间不时停车、撒尿、抽烟、望野。我没提回程的打算,群青便也不问,两肋插刀,一路奉陪。住招待所,找网吧,泡公共澡堂,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黄河转角。在那里的水库遇见一群游野泳的老人,送给我们一袋煮好的玉米,又指点我们去附近山里看瀑布。
进山之前,我和群青前后收到表弟发来的短信,两条短信一模一样,“老谢有事,速速回电”。但我们看到的时候手机已经没信号了。是座小山,荒蛮迷人,昆虫齐鸣,穿过几片荆棘以后已经能听见激流和岩石的碰撞声。但我们心神不定,惦记着老谢的情况,决定不再深入山脊的背阴处,转而朝平坦开阔的地方走,寻找手机信号,结果一路走到公路旁边才接通了表弟的电话,表弟在那头颠来倒去地告知,老谢被警察带走整整一个星期,档口也被查封,现在不让联络,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什么叫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啊。”群青又拨了几次老谢的电话,当然不可能接通。
“别打了,现在就回去。”我打断他。
“你说老谢干什么了?”群青问我。
“他能干什么啊?”
“嫖娼还是吸毒之类的,都不像是他会干的。”我们瞎琢磨了一阵,回到车上。按照地图和路标指示的方向开上高速公路,开始折返。因为怀着坚定的决心,一刻都没耽误。夜深以后的公路上都是跑长途的重型货车,像梦游的幽灵,彼此拉开很长的距离,远光灯的范围内都是寂静。我和群青在休息站买了几罐红牛,轮流开车,另外一个人也不敢睡着,大声放着最吵闹的音乐,大声交谈,尽量不打扰地穿梭在那些幽灵之间。
“你知道黄河的尽头在哪里吗?”群青问我。
“在哪里?珠穆朗玛的雪峰吗?”
“我也不知道,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没想过,我一点也不想去那里。你呢?”“我想过啊,但我想的是,我们的终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那里。”
十几个小时以后,我们从内环转到延安路高架,清晨,下着雨,空空荡荡,展览中心尖顶那颗黯淡的红色五角星出现时,便预示着下一个岔道口我们即将返回的现实。
我们刚出菏泽没多久的时候,老谢便出事了,被扣在拘留所审着,一审审好多天,像个要犯似的。后来弄清楚事情原委,是有个浙江帮的小子背后插刀,那段时期全市批发市场都在打假整治,那小子趁此形势举报老谢走私。老谢稀里糊涂被人盯了一个月,两车渠道不明的货栽在警察手里。警察顺着老谢的线索,端掉了一整条运输链,牵连不少人。
老谢十五天以后被放了出来,但意志消沉,不愿见人,不接电话,也不回复任何短信。从表弟那里辗转传过来的消息说,家里托了很多关系找到一个被追债的人替他顶罪。到了老谢这里已经算是运输链的最末端,轻轻判了八年。说好的价格是一年十万,但对方家里有小孩和老人,于是老谢送去了全部积蓄,我们都不清楚那一共是多少钱。我和群青去批发市场找过他几次,他的档口始终贴着封条,不出一个月再去看,便易主了。浙江帮那个小子我们都认识,是一个面容苍白、尖嘴猴腮的青年,在防火楼梯抽烟时碰见,还聊过两句。应该也是一个棋子罢了。老谢出事以后,他在市场里也待不下去,突然间销声匿迹。
之后表弟的父母也不敢再让他晃在社会上,把他送进全日制的英语补习学校,着急送他出国。我和群青在这种形势下当然没有挽留,除了结算清楚他的工资之外,还额外给了他一个红包。之后如果他真的要出国,足够他买一张价格合适的往返机票去任何地方。这一年地下城有人一夜暴富,就有人一夜退场,金钱的味道不再是比喻和想象。我所认识的时代冲浪手都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在了白色泡沫里,而我和群青没有被席卷而走,不是出于我们的头脑或者野心,只是因为尚存一些好运。
等到老谢终于露面,天已经凉了。这期间我和群青奔波于仓库、批发市场和地下城,一天都没休息过。所以老谢来找我们,我们决定无论如何要一醉方休。
我在延安路高架下面一路小跑,大老远便看到老谢站在涮肉店门口。寒流突袭,他穿着皮夹克,戴着帽子,面容严肃,像个保安。我想起来我从
没见过他严肃的样子,但他严肃起来也一点都不威严,甚至有点可笑,还有点可怜。因为太久没有见过他,我们彼此都挺不好意思的。涮肉店门口摆着烧热的炭,火星一阵一阵地无序飞舞。老谢不知怎么的伸出手来,于是我们郑重地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我这才看到他的脸上,我以为是灰尘,其实是纹了一颗空心的小小泪珠——“操!真浪漫,牛逼啊老谢!”我说。
我们三个人都怀着没有明天的决心喝酒,喝得地上都是啤酒瓶和黄酒瓶,被炭火的热气熏得神志不清,频频举杯共饮,愿世间所有的卑鄙者,所有的白痴暴徒胆小鬼,所有的杂碎恶棍匪徒废物混蛋无赖,愿他们万劫不复,愿他们自食其果,愿他们坠入深渊。
“我要去结婚了,祝福我吧。”老谢突然像要去赴死一样地告诉我们。
“别闹了。”我说。
“说真的,我要结婚了,我要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老谢说。
“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群青问。
“我们在eBay上认识的。我把我那些宝贝都卖了。”老谢说。
“都二十一世纪了你竟然还玩网恋。”群青说。
“你把那些衣服都卖了?”我问老谢。
“卖了。阁楼里面那些衣服全都卖了,但你放心,杂志和碟片我都为你留着,全部转移到你们在用的那个仓库里。仓库那边我预付过租金,现在还剩下几个月,到时候你们可以续租,要是不想再租了,我的东西卖了也好,留着也好,随意处置就行。”老谢说着说着真的严肃起来。
“发疯了,你不打算再回来了吗?”我问。
“我做这行十几年,没有回头路。既然想好要走,就不会再回来了。”老谢说。
“你要去哪里?”群青问。
“我对象在悉尼。”老谢说。
“你会说英语?”我问。
“操。”老谢说。
“无论如何你的东西我们都会给你留着的。”我说。
“不用了,我不会再碰那些东西了。我的前半生,都在幻觉中。”老谢缓缓说。
“谁不是呢,你能确定你的后半生就能摆脱幻觉吗?”我想到那些衣服心都要碎了。
“我本来想不辞而别的,再也不见任何一个老朋友,但我还是不够酷。”老谢说。
“我们能找到那个杭州小子。”群青说。
“都到这个地步了,找不找都不重要。”老谢说。
“你这个人啊,还说什么幻觉,你真是一个大傻逼你知道吗。”群青说。
“哈哈哈,行吧,我是一个大傻逼。”老谢说。然而他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便泪流满面,“那我们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再见吧!不见也行。”
“那好。”群青说。
“不见也行。”我说,说完便转身吐了。
恢复意识以后我已经身处医院的输液室,第二袋生理盐水快滴完了。我努力回想几个小时前的事情,老谢的眼泪,我们的交谈,最后我一屁股坐在树下,不愿再站起来,留下手掌的挫伤和额头的乌青,无论如何,记忆的一小片区域已经埋入泥沼,不会再现。然而输液室里暖气十足,护士不见踪影,群青和老谢却都没有离开,在旁边的长凳上睡得四仰八叉,轻轻打呼。我找不到手机,也不清楚时间过去多久,但我一点也不想叫醒他们。我仔细想着老谢和我们告别的话,那些话啊,我一个字都不会去相信。但我知道他要去解决自己的问题了,今天过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他。
老谢具体是哪天走的没有告诉我们,之后我和群青去整理仓库,把他留下的东西都封箱保存了起来。而去年从泰安厂里订回来的那批冲锋衣原封没动在仓库里放了将近一年,终于赶上应季的销售时间。由于数量庞大,群青顺势提出,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在淘宝上试水。我对网络销售向来提不起兴致,觉得不够老派,也不够古惑仔。但是群青两年前便已经注册好了账号,早已有了跃跃欲试的启用打算。
网店的事情上,我们尽力而为,却没有怀着任何期望,然而经历了缓慢的销量爬坡之后,竟然每天最少也能卖出去三十来件,巅峰时能达到一百件,远远超过在档口的零售。我们总结下来,一是出于季节需要,二是我们前前后后在美校和广告公司学会的东西用在页面设计上绰绰有余,三是我们赶上了网络销售的第一波红利。两个月以后,账上总共多出十万块,以前摸爬滚打得到的任何一笔收入都比不上。这个数字过于不真实,以至于我和群青都感到必须庆祝一下,才能克服强烈的虚无感。
然而我们从来没有庆祝过,我和群青的人生中似乎都从未出现过任何值得庆祝的事物。在过去的三年里更是已经习惯了最低能耗的日常生活,像是一场漫长的锻炼,在物质与精神上始终保持着相对贫穷的状态,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庆祝,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庆祝。
星期五晚上我们叫上了小象和主唱,一起去了外滩江畔的楼顶酒吧。谁都去没过,是从购物指南杂志上找到的。因为要去好地方,每个人都穿上了自己喜欢的衣服。置身于陌生的昂贵的事物之中,来自于地下城的风格格格不入,但我们自由自在的,并没有因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而感到拘束。酒吧有宽阔的露台,正对江面,刮着料峭的春风,很冷,但是烧着一盏盏的煤气灯,大家都围坐在蓝色的火苗底下,脸被烧得又烫又红,喝了一轮又一轮的酒。这大半年来我狼奔豕突的,忙得跟狗一样,而小象申请好了法国的学校。我们因此很少再单独见面,两个人都克服着自己的脆弱,将情感的需求奋力限制在友情范畴之内。小象剪了很短的头发,像是在做非常具体的出征前的准备。我总能被她心里常存的坚定所打动,此刻变得更为强烈。
“我们打算春天去北京。”主唱说。
“又去演出吗?”我问她。
“这次不是演出,是搬去北京。这一年里去全国各地参加了好几次音乐节,认识了不少乐队的朋友,大家都想往北京跑,都说好了,也都鼓励我过去。北京的能量场真的特别厉害,每次从那里回到上海,都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主唱说。
“那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啊。”我说。
“都打算好了吗?”群青问。
“打算好了。有朋友在通县乡下租了一个大院子,还空了两间平房。我在那里住过,他们吃住排练都在一起。我打算先在那里住一段时间。”主唱说。
“你男朋友呢,和你一起去吗?”群青问她。
“分手了。你们没看出来我很痛苦吗?但我不能被这种东西打败了。”主唱说。
“到北京了再另找,鼓楼东大街上遍地都是玩乐队的男孩。”我说。
“小象也和我一起去啊,你没告诉他们吗?”主唱拍拍小象。
“我还没说,之前不是一直没能决定时间吗。”小象说。
“去北京?”我的血液瞬间涌向大脑,手脚发麻。
“你去北京干嘛,你也组乐队?”群青问小象。
“报社的师傅调去了北京的新闻杂志,我决定跟他。我一直想当调查记者,北京的杂志辐射面更广一些,可能有更多伸展的空间。”
“你不去法国了?”我打断了她。
“不去了。”小象回答。
“不是都申请好学校了吗?”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申请好了,但我决定放弃了。”小象尽量平静地回答,仿佛在安慰我,而我分不清自己是混乱还是难过。
“你们两个真太突然了,北京有那么大吸引力吗?”群青说。
“你们不也去过北京吗,那里有种公社的气氛,在这里永远也不会有。”主唱说。
“我理解。在这里永远也不会有。”我说。
后来对岸楼群的霓虹在一瞬间熄灭,但轮船仍然缓缓行驶于黑暗的江面。酒吧里的驻唱乐队已经开始收拾设备,主场跑去和他们交谈了两句,接过麦克风朝着我们清唱起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的眼泪,欢笑,全都会失去”——大家这时候都已经喝多了,变得极其伤感,但我看着小象,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才缓缓意识到,我的心脏所遭受的重击不是痛苦,而是极其难得的喜悦。我为小象感到高兴,她不再是年轻的女孩,她在自己的世界实践中成为了年轻的女人。这让我羡慕极了。我们都为主唱拍手,露台上零零星星剩下的几位客人也都在拍手,不是热烈的掌声,但持续了很久很久。
酒吧打烊以后,我们穿过马路,来到清晨的防波堤,庞大的货轮从晨雾中驶来,每个人的身上都罩着薄薄一层水汽。我们像是身处无边无际的梦,轮流传递着剩下的最后一根烟,小象递给我,我珍惜地抽了一口,又递了下去,轮了两圈。星星在冷冷的光线里逐渐消失,出租车在我们身后排队等待着,而司机都站在外面抽烟,一点也不着急,任由我们继续待着,什么都不做,连烟都抽完了。
“抱歉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小象坐在我身边。
“别这么说,我没那么小气。”我安慰她。
“当时你从北京坐火车回来,在车上,我们打了一晚电话。”小象说。
“下车我就去见你了。这是我做过最浪漫的事了,以我的智商,只能做到那样了。”
“等我坐火车经过长江和华北平原的时候会告诉你。”
“可别忘了。”
“我的决定没错吧,真不知道啊。我以后说不定会后悔至极。”小象说。
我想说那你随时都能回来,但没有说出来,我并不希望她真的回来。当时我们身处的世界里连一件大事都还没有真正发生过,但我知道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总会发生,到那时,小象只会步入世界震荡的深处,越去越远。要说我感到难过,那是因为我们即将告别,却并没有真的在一起。而此刻,对岸的天空笼罩着水雾和早春粉红色的光。小象坐在我身边,一如既往地清晰、确凿,尚未消失不见。
我们的庆祝才刚刚结束不久,外贸市场便发生第二次巨震,襄阳路市场确定了整体拆迁的时间并且发出公告,随之产生的连锁效应导致地下城档口租金再次急剧上涨,相比三年前翻了四倍不止。从襄阳路涌入一批实力雄厚的摊主接手了半边地下城,抹去了这里最后一些浪漫和无序的气象,行业内不正当竞争白热化,从此成为真正的角斗场。我们的档口处于激流中如一粒小小顽石,所幸我们还剩下两年合约,以及几条长期且稳定的货源。因此收到租约到期通知时,我和群青理所当然都认为是搞错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台主本人找上门来,一看,根本不是当初和我们签合同的那个人。一番交涉以后才弄明白,三年前将档口签给我们是二道贩子,如今租金水涨船高,而且随着地下城的版图不断扩张,我们的位置竟然在格局的迁移中渐渐占据了中心地带一隅,导致附近板块几个制假的帮派都在打着吞并的主意。台主是温州人,看似是客客气气和我们商量,实际已经和接盘的下家有了协议,完全没有给我们留下余地。
我们负隅顽抗了一阵,然而这期间卷帘门两次被撬,货物没有失窃,却遭损坏。管理员置若罔闻,二道贩子联络不上。我尚且怀有鱼死网破的傻逼决心,但第二次恶行发生之后,群青联络了台主,谈拢了价格。一周过后,台主约我们在附近银行见面,现取了十万块钱给我们,算是违约赔偿。事情的发展过分迅疾,令人来不及做出任何情绪上的反应。
从地下城撤走的当天,气象预报挂了热带风暴预警,外面飞沙走石的,地下城里却仍然挤满放暑假的学生。暴雨在午后降临,滞留的人只能等待风暴转弱或者过境,好几个档口放着粤语怀旧金曲,竟然涌现出些许昨日重现的伤感气氛。但排水系统很快就不堪重负,地底开始渗水上来,于是大家又从无所事事的状态中纷纷惊醒,恢复了各自为阵的面貌,从漫起来的大水中抢救货物。
然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和群青去抢救,我们留在这里的大部分货物,连带着情感,本来就已经毁坏了。于是我们坐在浸水的纸箱上面,无动于衷,看着其他人众志成城,用防火沙袋徒劳地阻拦正从地底泛起的浪。而群青当着管理员的面,点了一根烟。
暴雨在傍晚终结,档口整片整片陷落,大家停下手里的动作,在水里发呆和叹息。外面的马路也被淹了,车困在漩涡里,没有交警,于是司机们自己下车疏散,有几个还穿着睡衣,流浪的狗湿漉漉的,都像从一场梦游中醒来。一年里白昼最长的日子已经过去,接下来,暮色将一天比一天提早降临。但是空气干净,流动着深邃的泥土清香,折断的大树横倒在地上,树叶和断枝堵塞了下水口。我和群青光着脚,淌水走出地下城,原本想带走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拿,至此与这里告别。我们在这里听过不少都市传说,自己却一样都没有遇见。没有见过窦唯,没有见过谢霆锋。我们也结交了一些朋友,却很遗憾,没能在他们消失前发展出任何坚固的友谊。
失去档口使得大部分事情暂时停摆,而我和群青终于得以度过一个暑假。于是群青三年里第一次回贵州看望父母,杳无音讯,直到八月底才返回上海。他已经还清了家里全部的欠款,因此心情轻松,而且在贵州的时候每天爬山,晒得漆黑,精神抖擞。
我们的心情都发生了变化,说不上是沮丧或者消极,但确实有种类似及时行乐的愿望。既不想返回地下城,也不愿入驻批发市场,于是除了保持网店运转之外,干脆打起游击战,每天都装着货物去市场里挨个兜售。要是好运,跑一个上午就全部清空了。而我们两个人仿佛游戏界面里的宝物小贩,行踪不定,无足轻重,不会影响任何一条叙事线的发展,却给他人带去惊喜,同时也收获劳动的喜悦。
年底平凡的一天,我们从仓库出来,去熟识的修车师傅那里给车做保养,顺便把脱落很久的保险杠复原回去,修车铺就在批发市场旁边,于是我们把车放在那里,顺道去市场里面看看行情。刚刚从地下层出来,便看到外面的人仿佛管道里的污水一般,从天桥的方向往市场里涌。我和群青本能闪开,知道又是一场群架。去年开始,每隔一段时间楼顶和天桥就有人往下跳,还有人跑去更远一点的河边。恶性械斗也或大或小地发生过好几场。楼里不相关的摊主都司空见惯,利落地拉起自己的卷帘门。
我和群青从未见识过规模如此庞大的斗殴,手持钢管的人乌泱泱往里涌,大部分不是市场里的,也分不清到底哪边是哪边,两方面的人进来以后一时都很茫然,盲目地示威。直到赶来的警车警笛齐鸣,仿佛突然吹响的开场哨,两边的人随之自然分出一道空地,对峙片刻以后分成两股洪流,从防火楼梯和电梯往二楼跑,一路打砸。我和群青跟随一小撮群众往外面走,而大楼两头出口都已经被警察封锁住了,不让进出。我们只好回头,找到安全的角落待着,等待风头过去。
“你看那个人。”群青压低声音捅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消防通道入口站着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面容苍白,尖嘴猴腮,从自己人的队伍中失散了,握着一把警用手电,倒退着环顾四周。
“操!没看错吧?”我确认了一遍。
“不会错,肯定是今天被他们那伙人叫回来充人数的。”群青说着已经跟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我们各自从被捣毁的残骸里捡起一截角铁,握在手里又冷又锐利。
那个人步入消防通道以后,停住脚步,背对着我们,似乎也在彷徨。如果要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但我肌肉紧绷,精神崩溃,心脏的噪音让大脑混乱涣散。直到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迈出步子往上走,打破了刚刚寂静的平衡。我在意识中已经伸出手去,他却突然大叫一声,往后踩空一步,继而像被子弹打中的大鸟,滚下半截楼梯坐在地上,发出蜂鸣般的呜咽。两个抡着三轮车铁把式的人自上而下,从他身上踩过,冲下楼去。留下那个人,额角到耳朵被抡开了,像一页翻开的书。
眼前的场景过分古怪和阴暗,我一步也不愿继续靠近。无论刚才在我心中燃烧着的是什么样的火焰,都已经彻底熄灭。我和群青远远扔开手中的角铁,发出哐当巨响,那个人竟然回头看我们,像是求助,又像是示好。
不出半个小时,整栋大楼已经哀鸿遍野,特警入场,拉网兜人。封锁打开以后,我们穿过废墟,和其他群众排队等待放行,出示和登记了身份证以后,得以离开大楼。外面飘着细小的雪籽,刚刚清过场,四处都不见人影。我和群青走到修车摊,师傅问里面的情况,我们还处于惊愕中,什么都说不上来。师傅递了烟给我们,说我们的车不行了,随时都要报废,别再折腾了,补点润滑油,再凑合帮我们把保险杠复原回去,等过段时间彻底坏了再找他换辆别的——“吉普行吗?”他问我们。我们都不吭声,抽着烟,站在门口等他把车开出来。
“刚刚你有没有动过一丝那种念头?”我缓过来以后问群青。
“嗯。”他回答。
“我们没动手是对的,你说呢。”
“不知道。但我当时想好了,万一我俩真的动了手,不管是谁,都算在我头上。”
“算在你头上是什么意思?”
“作为感谢。”
“感谢什么?”我懵了。
“我打算走了。他们不会再找到我的,不管出什么事,我都算是畏罪潜逃了。”
“你去哪里啊?”
“我托关系搞定了签证的事情。”
“不是说回不去日本了吗?”
“不回日本,我要去加拿大。彬彬家里人没有回来的希望了,事情已经定局了。但是她考上了加
拿大的学校,所以我打算先过去以后再想其他办法。无论如何,到了那里,我和她就都自由了。”
“你确定那是自由吗?”
“不确定,但我现在是这样想的。”群青回答。批发大楼周围的路障还没有解除,缴械投降的伤者陆陆续续从里面出来,七倒八歪地排成一排,一直排到了大楼拐角,都松了口气似的,大口大口吐着烟。师傅把我们的车开了出来,保险杠用好几层封箱带给重新粘了回去,绑得结结实实。这车早已过了说好的两年期限,但它体体面面,和我们珍惜的每件东西一样,保持着尊严。师傅打开车门说:“你们听说里面的消息没?又打死一个人。据说几个核心成员当场抽的生死签去认的罪。我在这里十几年了,这种阵势前所未有,门口那些人处理到现在还没处理完。我告诉你们啊,我们今天在这里也算是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了,自此往后,里面所有的人都要重新考虑接下来的打算。”这话说得挺牛逼的,我端端正正敬他一根烟。
我和群青也重新考虑了接下来的打算。我们中断了进货,计划在他离开之前将仓库里的存货清空。至于那以后,群青让我早做打算,但他不会再参与其中。我一如既往地接受和应允,心里却一片空白。回想起来,那一段时间里,我仿佛置身于一场被动的梦,而这场梦早在我意识到之前便已开始,起点在哪里,自然无法追溯。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困扰或者沮丧,相反,我精神百倍,每天在仓库和市场间摸爬滚打。直到告别的前一晚,我们在仓库里彻夜结算帐务,做完的时候也差不多该出发去机场了。路上天慢慢亮起来,广播里通宵的音乐节目正要说再见,我想着这些年里,一起见证过四季的清晨,不由有些激动。而群青歪在旁边睡着了,头枕着玻璃,在颠簸中发出轻轻的咚咚声。因为时间还早,我把车停在机场高架的岔道口,摇下车窗抽了一根烟。冷风灌进来,群青醒来打了一个寒颤,茫然四顾,问我,“到哪里了?”
“到机场了。”我告诉他。
“我梦见我们在高速上,出口全封了,我们经过一个又一个山洞。”
“这像是现实,不像是一个梦。”我说。
“嗯,这像是一场历险。”群青说。
将群青送走以后,我回到家里关起门来,大睡一场。醒来以后翻出老谢当年大老远跑来送给我的《战争与和平》,发现这套书竟然是他看过的,不仅看过,书页被翻得柔软,还留下不少折角和划线,想必是真的很喜欢才送给我,我不禁有些感动,随之再次感到羞愧和懊恼。我在家里不分晨昏地看书,忘乎所以地置身于书中多雨的旷野,与几支纵队一起行走在浓雾里。在老谢重重划下粗线的段落里,士兵们几乎都处于中场休息,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吃饱了,还喝了酒,在篝火旁边烧得暖烘烘,虽然失去行动和精神的自由,却被有规则的东西限制和引导着,战场之外的世界荡然无存,反而感觉无忧无虑。对此,我感同身受。等我终于从书里缓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十来天,正好是战地医院里一个伤员能下床呼口新鲜空气的周期。
我从家里出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医院补好了门牙。然后我锁了仓库,并从银行里取出三年来的全部存款,交给我妈,作为交换,却不知道自己要交换的到底是什么。我妈看着我的牙,又看着我的钱,百感交集,又气急败坏,大哭一场。第二天钱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我的抽屉里。我才意识到这真的是很大一笔钱,我不知为何赶上了一次浪潮,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搁浅在了岸边。
之后我从邮箱里找出主唱发给我的一条音乐网站的招聘,职位要求写得很模糊,只强调对于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流行音乐具有热情。我按地址写过去一封邮件,立刻得到回复,约好去面试。对方是一个知识分子打扮的青年,比我略略年长。他坐在会议桌的尽头,看起来却比我更羞怯和紧张。我为了缓和气氛,说了一些十年前歌友会的轶事。他不好意思地说,他当年也曾参加过不少活动,还因此在电台做了一年实习生。但千禧年还没到来的时候,他便出国念书了。如今刚刚回国,想要参与互联网文化的发展。他说这里的工资微薄,但我们会共同见证新事物的诞生。这样的话无法打动我,而且我负责的具体工作是条目输入,每天对着同样的表格页面输入唱片信息,如同流水线的工人。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的打算,我对新事物的诞生毫无兴趣,我只是失去了无所事事的勇气,并且还在等待旧梦的彻底终结。于是我按时上班,专心致志,丝毫不感觉枯燥。在工作的第一个星期过后,我在网站试运营的内部论坛里看到魔岩三杰的演出消息,他们要在连云港的海边游乐场里举办一场迎接北京奥运会的义演。时间是七月最后一个周末的晚上。
三周以后的星期六,我按照巡厂的习惯,清晨从仓库出发,七点前便开上了高速公路。两边都是熟悉的夏日风景,距离我和群青上一次开在这条公路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打开音响,还是伍佰,《夏夜晚风》,是一个演唱会的翻录版本,伍佰唱到一半说,“我来过这里好多次,好干净哦。和我住的地方很像,我们那边也下雨,也一样炎热。”
我反正已经习惯了高速公路的酷暑,汗在椅背留下身体的形状,柏油路面的反光像一个又一个的水洼。中途遇见一段暴雨,我在漫长的水幕中同时开着远光灯和雾灯,于无穷无尽的寂静里突然钻出乌云,看到右侧山坡上连绵的白色风车,缓缓转动。
下了高速以后我去麦当劳里大吃了一顿,吹了空调,活动了身体,傍晚出发去往海边。顺着公路驶离市区,大海便在身侧,有时错觉自己正行驶于海面。太阳没有落山,月亮已经升起,同时散发着浅浅的温柔的光。一个小时以后我来到地图上指示的位置,却没有任何游乐场的迹象,远处的沙滩空空荡荡,突兀地立着几根被海风腐蚀的罗马柱。
我一度以为弄错了日期或者地点,但门票确认无误。于是我尽量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行驶,直到被植物和堤坝阻拦,只能下车继续步行。没有舞台,没有白色的光柱,没有人。我在粗糙如砾石的沙滩上奋力往海边走,经过无人使用的沙滩排球网,天迅速暗下来,粉色的光消失殆尽以后,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凭空矗立在我跟前,是沙滩上的金字塔,我叹息着抬头,尖顶旁边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太牛逼了,这是我见过的第二座金字塔。美校的第二年暑假我和群青一起去西安,通宵硬座,下火车以后便直接从游客集散中心坐车去看兵马俑。上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巴,只有我们两个人,一上车便睡着了,醒来时置身于荒漠,眼前是一个简陋庞大的铁皮棚,像废弃已久的竞技场。我们虽然心怀疑虑,但在高音喇叭的循环下,被下了迷药似的购买了昂贵的门票。里面竟然也分成一号、二号和三号坑,中间用小火车连接。小火车是免费的,直接跳上去就行。我们坐火车转了两圈,仿佛游览月球陨石坑的旅人。一号坑很大,厚厚的土里稀稀落落放着几个兵马俑,探照灯的强光把空里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二号坑和一号坑一模一样,尺寸稍小。三号坑是露天的,还在建造中,没有兵马俑,却矗立着一座金字塔,巨大、压抑。火车会从金字塔的内部穿过去,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长长的干燥的黑暗和一些风的回声。
我用手机拍下了海边的金字塔,想用电子邮件给群青传送一张照片,但信号时断时续。于是我沿着沙滩一路往前走,将手机举过头顶,尽力收集来自虚空的回响。前面的沙滩上出现了一小堆一小堆聚拢在一起的人,搭着帐篷,烧着炭火,伴着音箱放的歌轻声合唱。我走到他们中间,像走入一段回忆,仿佛那些郁郁寡欢的年轻人自学生活动中心门口失散以后,便始终被困在这片沙滩上。
“朋友,你也是受害者吗?”有一个人大声问我。
“我吗?”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那个人朝我走来,他穿着一件解放军空军夹克,看样子是那种或许能成为朋友的人。
“你也是来看演唱会的吗?”他问我。
“我可能弄错了,我没找到游乐场。”我回答。
“你没弄错,我们也一样,我们都是被骗的。没有演唱会,也没有游乐场,都是虚构的。这里只有大海。”他大声叹息。
“都是虚构的啊。”我却放下心来。
“你要加入我们吗?都是朋友,来都来了,我们在讨论怎么维权。”他指指身后。
“不了,我的朋友也在等我。”我指指前面,感谢了他,和他告别,继续沿着沙滩往前走。我不再怀着寻找任何事物的决心和愿望,反而感到轻松和自由。没有浪,海面漆黑宁静,与天空连接在一起,泛起薄薄的雾。我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提示我邮件发送了出去,黑暗中金字塔的照片,咻的一声,在某一个瞬间,便穿越了雾的防火墙。
2020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