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浪的景观

浪的景观 周嘉宁 34263 字 2024-12-15

赚到钱的虚荣心稍稍鼓舞了我和群青,之后只要那位司机师傅从山东拉货到上海,我们便第一时间去候着。为此经常凌晨便各自出门,沿着苏州河,摸黑骑车去仓库,在冷雾中等待他的货车入库。大部分时候我们都空手而归,但其实我从心底里来说,也没有对好运的再次眷顾抱有期望,倒是师傅被我们倔强的意志力弄得挺不好意思的,建议我们说,要想找到称心货源,还是得亲自去北方沿海地带跑跑,那里遍地都是服装厂。

于是我和群青去驾校报考了B型货车驾照。自此以后每星期都有两三天清晨,我们在人民广场公交站见面,一起坐驾校班车去嘉定的练习场学车'第一次去广场集合的时候天都没亮,有霜冻,为了节省体力,我们坐上班车以后彼此都不讲话,打着瞌睡。但车厢里很冷,窗户漏风,很难真的睡着。驶出市区以后两侧是宽阔的土路。天始终不亮,像在大片的阴影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个春天。

这期间老谢提议我和群青去一趟北京,说那里搞服装的气氛很不一样。这趟旅行我和群青都期待已久,想从野狗一样的生活里喘口气。

到北京的第一晚我和群青在鼓楼的青年旅馆睡大通铺,都是背包客,晚上八点以后淋浴间就没有热水,拉屎得去外面的公共厕所。但附近的胡同里都是二手衣服店、乐器行和酒吧,卖各种意想不到的破烂;去小饭馆里吃刀削面,旁边坐着一群穿匡威球鞋的朋克。特别野,特别贫穷,特别嚣张,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成为这个公社的一员。

接下来的四天里,我和群青每天都去世纪天乐和动物园批发市场报到,大铁皮棚底下都是满口京腔的男孩女孩,又疯狂又颓废,个个都像在演王朔的电影。我们在世纪天乐的一个档口狠狠心,拿下几件美国的二手皮夹克,价格高得离谱,但老板特别能聊,最后还给我们留了一个地址,叫我们离开之前一定要去那里看他们乐队的演出,他请我们喝啤酒。回去一查才知道他是那种教父级别的鼓手。

最后一天傍晚我们真的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却在什刹海背后的胡同里迷了路,天黑以后整片胡同都没有路灯,我们饥肠辘辘摸进一间酒馆,意外发现二楼的露台在办派对,碳盆里烧着火,很多吃的,很多酒,有个流浪汉在拉手风琴,跺着脚唱悲怆的俄罗斯歌曲。那里卖十块钱一杯的鸡尾酒,一股酒精和香料味,但我和群青喝了一杯又一杯,全部都喝多了。走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突然置身什刹海边,那里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开,湖面上停着白色的鸭子船。而我们什么都顾不上,蹲在树下,哇哇乱吐。后来我们运回来的那几件皮夹克,还没有来得及上架就被隔壁几个摊主一抢而空,早知道豁出去把那批货全包下来了,这件事情我至今想来都有些遗憾。

第二天我和群青宿醉着坐夜班快车回上海,驶出北京没有多久,我便接到小象的电话,黯淡的电子屏上闪动着“消失的象”这几个字时,火车正开进山里的隧道,周围一片黑暗,这个电话像是来自于另一个地方,其他的世界,以至于我接起电话傻乎乎地问:“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宿舍,站在阳台上。你呢?”小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又清晰又确凿。

“我在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也不知道开到哪

里,刚刚穿过了好几座山,现在外面是平原。”

“真好啊,你去了北京。”

“我猜你肯定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我没忘记。”

“那就是反悔了,发现我们的采访不值一做。”

“我一直在写毕业论文,废寝忘食的,刚刚写完就给你打电话了。真的很抱歉。”

“抱歉什么,我很高兴你没有消失。你的论文是关于什么的?”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肯定会觉得特别枯燥。”

“你不说说怎么知道,没什么能让我感到枯燥。”

于是小象认认真真从头说起。起初我们都还有点紧张,她只想尽快说完,渐渐的却越说越远了。中间她偶尔会停下来,等等我,于是我发出一点声音,让她知道我始终在,无需担心。我握着手机蹑手蹑脚地从上铺爬下来,在过道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我一点都不觉枯燥,反而入了神。中间我打断了她一次,是因为手机提示没电了,于是我拿着充电器来到车厢交接处的插座旁边,坐在地上,接缝处不断涌进来潮湿柔和的季风,我想火车已经离开了华北平原。她问我还在听吗,我说是的,我可以一直听下去。所以一直等到她讲完以后,我才告诉她,“火车已经离开华北平原了。”

“那明天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好吗?我们可以开始采访。”她问我。

“明天是指醒来以后的明天吗?”我问她。

“是啊,醒来以后的明天。等你回到上海以后。”她确定地回答。

于是我们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照理应该道别,但我们都沉默着不想说再见。这样的时刻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我心中有着千言万语,我可以说说美校后山的四季,吴淞码头靠岸的远洋船,还有黄鼠狼的头骨。我还可以问她,你知道吗,北京的公共厕所没有隔断,拉屎的时候正对着对面人的脸。我不记得前后的顺序,但是这些话我全部都说了,直到车厢里的人陆续从无边的梦中醒来。我站起身,窗外已经是黎明的农田和天际线的霞光。

“哎呀!”我惊呼。

“怎么了?”

“我本来想好要在火车过长江的时候告诉你的,现在已经过了。”我告诉小象。

火车到站以后我和群青告别,没有回家,却直接坐上了通往五角场方向的公交车。歌友会时代我曾去遍了那里所有的大学,没有想过几年后重返是要去见女孩。我在校门口给小象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凭记忆穿过操场,往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走。我猜想小象还在睡觉,但是她立刻回复了我。她也醒着,而且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似的,好像我们本来就说好要在学校见面一样。我却紧张起来,走进旁边的小卖部里想买些什么,口香糖或是可乐,结果只买了一小盒避孕套揣在口袋里。这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我和小象没有任何计划。

我原本还在担心是否记得小象的长相,但其实她刚刚进入我的视野范围,还只是一小片模糊晃动的光晕,我便认出她来。她的模样和冬天见面时不太一样,穿着不长不短的裙子,头发没有绑着,迎面走来像一把乌黑的小小火焰。步伐飞快,手指上挂着的一串钥匙响个不停,转瞬便来到我跟前。

我们逆流穿过去教学大楼上课的学生,来到学校后门,各自吃了一碗面条。一夜没睡,却都感觉不到疲惫。小象问我想去哪里,我没有什么想法。于是我们坐在排球场边看了好久排球队的训练,然后才穿过草地回到她的宿舍。又是一个晴朗的白天,干燥的青草轻轻擦过我的裤脚。

“当心脚下。”小象在草地上灵巧地跳跃。

“当心什么?”我跟上她的步伐。

“天热起来以后,草坪上就会有前一天晚上留下的避孕套。”小象回答。

天黑之前我和小象在她的宿舍里用完最后一枚避孕套才抱在一起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已经斗转星移。我们在一起待了两天,离开小象的时候,外面温度骤降,我再次穿过草坪,凌晨的露水降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心里怀着无限温柔和无限混乱。

三个月以后,我和群青考出了驾照。从老谢朋友那里买下一台几近报废期限的桑塔纳。车是从希尔顿酒店淘汰下来的,之前跑了八年的酒店出租,虽然和梦想拥有的吉普越野相去甚远,但开价只要一万块钱,是我们所能负担的上限。而且车被维护得很好,里外看起来都干净体面,后窗遮着干净的白色纱帘。引擎自然是老化了,动不动就温度过高,车里必须常备一箱水给水箱补给降温,但老谢允诺说开上两年没有问题。我们也觉得跑短途拉货足够用了,于是验车之后当即付了款。拥有车以后的第二天,我和群青便打算开车去杭州近郊的服装工厂碰碰运气,顺便在高速公路上拉拉车速,清理引擎积碳,算是为之后去北方跑长途练练手。

我们清晨出门去接小象。她早早等在路口,背着旅行袋和水壶。这将是采访的最后一站。我原本以为所谓采访不过是聊一下午的天,结果却从春天一直持续到夏天,小象跟随我和群青跑遍了上海的批发市场。她有种热忱到奋不顾身的劲头,甚至比我们更忘情地投入我们的生活中,以至于所有让我和群青感到疲惫和重复的事情,以她的视角被重新看待之后,又再次具有了意义。

群青向来对我找女孩的审美嗤之以鼻,却意外地和小象非常合得来,毫无防备地接纳了她。我觉得这一方面是因为小象有种能令人敞开心扉的天赋,而且完全没把群青心事重重的性格当回事。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和小象并没有能够发展成真正的恋爱关系。我对小象的感情强烈且真实,但在我想要付诸真正的行动之前,她告诉我,她的男友在法国念政治学。他们相处多年,感情坚固,互相支持,约定两年后在巴黎重聚。所以她每周末都去法语培训中心上课,打算去法国念书。我想象过和她恋爱,无数次的,但能想到的场景和事情却都非常有限。我没有受到过良好的情感教育,缺乏勇气,而且目光短浅。但不管怎么说,我和小象成为了朋友,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也是伤心万分的朋友。

我和群青第一次真正开车上路都争先恐后要握方向盘,又都很紧张,两个人不断熄火和踩急刹车,在市区磨磨蹭蹭,等开上高速公路已经烈日当头。车里的冷气修不好了,不得不开着车窗,一旦提起速来,猛烈的风灌进来把群青的烟灰吹得到处都是,而且发动机的声音与公路的噪音震耳欲聋,只有把音乐的声音也开到最大与之抗衡。而小象兴致高昂,她大声跟着唱歌,朗读高速路牌上面奇怪的美丽的地名。

到了杭州以后,我们沿着钱塘江进了山,山里大片大片的茶树令人流连忘返,我们把车停在山腰处,顺着溪流的方向走,在茶林深处遇见一间小庙。庙里的气氛平静温和,有两棵挺拔的银杏,有香火,但没有人的踪迹。我们被一种少见的心情驱使,纷纷抽了签。小象抽的是大吉,我抽的是小吉,群青抽到凶。我想看群青的签上写的是什么,但他已经把那张纸扔进香炉里烧了,说这样菩萨才会帮他解决问题。小象的签上说的是宝塔和星辰,我的签上说的是迁徙的鸟。我们也没有看懂,模棱两可,但都把签留了下来。

我和群青第一晚便已经在网吧搜索了杭州所有制衣厂的地址,在地图上做好标记,规划了路线。第二天出发前群青叫我把现金都拿出来,不要全部放在包里。

“那放在哪里?”我问。

“都分散开来,袜子里、裤腰里都塞一点。”群青回答。

“有这个必要吗,又不是在穷乡恶土。”我虽然不服气,也还是照做了,两只袜筒各塞了一卷钱,其余的钱卷在信封里塞进裤腰,有种郑重闯天下的荒唐感。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循着地图分片扫荡,去了十间工厂,却一无所获。于是第四天,我们抛弃了地图,过复兴大桥以后,沿着钱塘江一路往北,落日前在临海工业区里找到一间工厂,打听下来有一批日本订单的惠比寿牛仔裤正在加工五金配件。我和群青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装模作样,冷静讲价。这批货的量很小,厂里的人显然没当回事,只想随意将我们打发,给出的要价却低得惊人。我们找机会掏出藏在袜筒和裤腰里的钱,赶在对方反悔之前把货拿下。

然而刚刚返回停车场,便有三四个人大声吆喝着从两个方向走对角线朝我们靠拢。我大脑空白一片,用眼角余光看到群青和小象都朝着车的方向冲刺,于是我也拔腿要跑,却被人从侧面猛踢膝盖和肋骨,滚到地上,下意识地紧紧蜷住身体,以缓冲肩膀和后背受到的重击。好不容易挣脱起身,看见一个人仰在地上,鼻梁歪了,他正茫然地伸手去扶。而群青抡着从后备箱里取出的千斤顶,仿佛青年哪吒。其余几个人见这阵势也颓了下来,垂着手,不再逼近。于是群青举着千斤顶和我一起缓缓后撤,掩护我拾起地上的货,跃进车里。接着群青放开手刹,踩下油门,从未有过地一气呵成,车子剧烈抖动着冲出厂区。

外面暮色降临,空气湿热,群青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肩膀笔直,令人平静。小象靠在我身边,手指蜷在我的手心里,像一只休息的鸽子。我们的货都在,一件没少,我们的桑塔纳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考验,自此以后也成为忠诚可靠的老友。我捏了捏小象的手指,想说一句话,但稍稍吸一口气,胸口痛到眼前发黑。

“停车。”我突然剧烈反胃到背脊都汗湿了。

“你别瞎动,要是肋骨断了扎进肺里就完了。”群青说着靠边停车。我原想反驳两句,但打开车门便立刻吐了,吐的时候太痛,只能吐一会儿,休息一会儿,靠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喘气,再继续吐。群青下车抽烟,见我吐得差不多了,便点了根烟,猛抽两口以后递给我说,“抽几口,会好受点,能镇痛。”我浅浅抽了一口,适应以后又抽了好几口,烟雾进入身体以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痛感真的退去一点,至少又能开口说话了。

“刚刚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我问。

“不像是厂里的,没准是当地黑社会。”群青说。

“黑社会来弄我们干嘛,我们就拿了这么点货。黑社会那么小气啊。”我说。

“我觉得那几个人多半是搞错对象了。”小象说。

“那你说我们都心虚跑什么呢?”群青说。

“任何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想要跑吧!”小象说。

“你在日本没少打架吧?看你刚刚那架势,不是我们美校的做派。”我问群青。

“装装样子,现在虎口还是麻的。”群青说。

“我至少为采访贡献了精彩的结尾。”我说。

“我觉得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结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小象回答。

“要是按照电影情节的发展,刚刚那个人被群青打死了,我们在这里抛下车告别,各自消失在荒野,永远不会再相见。”我说。

“你别胡扯,那个人不会死的。而且这里是杭州,也不是荒野。”群青说。

“别那么严肃,哪里都可以是荒野。”我说。

“那天你抽到的签到底说了什么?”小象问群青。

“你真的相信这种东西?”群青问。

“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才问你啊。”小象说。

“但我也没太看懂,就说了螳螂啊黄雀啊之类的。”群青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小象问。

“原话不是这样,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群青说。

“真够无聊的。”我说。

“是啊,真够无聊的。”小象说。

“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在这个采访上到底值得吗?”群青问小象。

“当然值得,你们等着瞧。”小象说。

“这种虚无的事情,你怎么能那么确定,可真羡慕你。”群青说。

“再给我一根烟吧。”我问群青。

“我的烟快没了。”群青说。

“我还有薄荷糖你要吗?”小象问我。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知道,但我们一直顺着钱塘江,再往前可能就是入海口。”群青说着拿出地图。我们凑在昏暗的顶灯底下琢磨许久,对照工厂的位置和行驶的方向判断,我们所处的位置在海宁观潮台的对岸,这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月亮,也没有潮水。

“我们要是在这里不走,说不定能看到巨浪。”我说。

“哪来的巨浪?”群青分给我一根烟。

“不知道,潮水是行星之间的引力造成的。”我在胡说八道,我觉得我的脑子摔坏了。

“操,油灯亮了。”群青说。我没搭理他,找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车门全部打开着,但是车一停下来就没有风了,密密麻麻的蜻蜓在低空盘旋,仿佛近处就将有一场风暴。而小象带着她的傻瓜相机跑出很远,闪光灯在黑暗里打出的光晕在我的视网膜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这一趟回来,我断了两根肋骨,轻度脑震荡,有阵子往右侧翻身就会头晕。因为必须在家里静养,吃喝全部依靠父母照顾,持续了一年多的谎言终于说不下去了,意志力也已经瓦解,便干脆从香港公司遣散说起,直到在杭州工厂被打,全部都告诉了家里人,中间一度说得情绪激动,却不敢停下来,怕一旦停下来,那股劲头就消失不见。说完最后后背发凉,等着大闹一场,但好久都没动静,回过神来,发现我妈背转身去,正轻轻擦去眼泪。弄成这样我特别难受,差点也要落泪。

之后老谢不听劝阻非要来探望我。酷暑天,抱着一只西瓜从地铁站走到我家,又爬了几层楼梯,一身臭汗站在我家狭小的客厅里,像退潮以后搁浅的海豹,满身泥沙。我父母本来就怀着对个体户的偏见,不太待见我那些所谓社会上的朋友,老谢横冲直撞的模样无疑印证了他们的疑虑,于是他们冷淡地打过招呼以后就回避了。老谢自己浑然不觉,放下西瓜以后,从包里掏出一套《战争与和平》说是给我解闷。之后他情绪激动,绕着沙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堆,概括起来就一个意思,我和群青出名了。

“什么意思?怎么出名了?”我莫名其妙的。

“你们两个傻逼堂而皇之闯进外地黑工厂拿货,械斗之后抢了一批牛仔裤回来。”

“是不是群青跑你那里吹牛去了?械斗个屁,就是个乌龙罢了。”

“报纸上登了啊。专题大报道,厚厚一叠。”

“今天出刊了?那你给我带报纸了没?”

“哎,我把这正事给忘了!”

尽快把老谢打发走以后,我缠紧胸托去楼下溜达了一圈,第一间报刊亭说这期是创刊号,送赠品,已经卖脱销了,第二间报刊亭还剩五六份,我只买了一份,我为小象高兴,希望有更多人能买到剩下的。报纸出乎意料的厚,小象的文章是特刊头版,我站在路边迫不及待地翻到那一页,是一张占据了半个版的黑白照片,我们泊在观潮台对岸时小象跑出很远去拍的。画面里没有我和群青,只有车门全部敞开着的桑塔纳,以及我撑着车框,夹着烟的手。天将暗未暗,我们的车像一台搁浅了的飞行器。周围的风景虽然被定格,却仍然给人瞬息万变的印象。这是整篇报道里唯一的照片,而文章本身竟然占据了接下来的整整六个版面,我明白了小象说等着瞧的意思,这几乎是抗洪救灾级别的报道了吧。

回到家里,我平静了一会儿才开始读这篇文章。读完以后又回过头去,把重要段落重读了一遍,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里面全部的事情都是我和群青经历过的,我们不断移动,在各种交通工具上,从浦西到浦东,从长江流域到华北平原,带着一点点的钱和可有可无的决心,游荡在批发市场铁皮大棚闷热的通道间。

文章的结尾,没有人消失在观潮台对岸的荒野,小象转而描述了之前一个普普通通的凌晨,我们从浦东江边的仓库出来,珍惜春天仅剩的几个夜晚,没有着急回家,反而往纵深处越走越远。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刚刚浇灌的道路甚至还没来得及命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大陆的尽头是什么,便来到了尽头。那里是一个通宵开工的地铁工地,冷光灯像好几枚巨大的人造月亮,不见人影,但是机器全力运转,一根根直径惊人的管道将那里的泥浆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卡车上,再运送出去。我们无所事事,在吞吐的轰鸣声中看得如痴如醉。直到灯光熄灭,机器一部接一部地停止运行,天快要亮了,从公共绿地里跑出来一大群觅食的猫,轻轻穿过马路。

“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猫?我问他们。而群青摆摆手说,不是我养的。”

文章至此结束了,最后的署名是——消失的象——就好像我和群青以及作为第一人称叙述者的小象虽然没有消失在荒野,却依然在奇异的氛围中消失在了时代的这一边。我想起在采访持续的这三个月里面,很多个夜晚,我们三个人从地下城走出来,季风潮湿柔和,我们行走在延安路高架桥底下,如同行走在沉默的鱼腹下面。我极其想念小象,回过神来,拨了她的电话。

“你写得真好,你把我们写得像堂吉柯德一样浪漫。哎!”我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叹气?”小象说。

“因为在所有浪漫的事实中,你还是漏掉了关键性的一项。”

“不可能,你说说。”

“我们会开手动挡,持有货车驾照,是不是很浪漫,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

“哈哈哈哈。”小象的声音始终确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

一个月以后,我胸侧和背后的淤青已经愈合,老谢帮我挑了一个良辰吉日返工。等我回到地下城才意识到老谢为什么说我和群青出名了,我不得不对着各种人,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的那段经历对我来说,便成为了他人的冒险。

正逢迪美地下城新一轮扩张,成为时髦大学生和年轻白领的乐园,周末总有记者来这里捕捉浪潮的走向。似乎想要赚钱,便总能找到捷径。这样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档口的现货第一次被彻底卖空了,我和群青因此决定把去山东跑货的计划提前。

我们不在档口的时候雇了老谢的远房表弟帮忙。表弟十九岁,蓬勃开朗,前一年高考失利,不想复读,也没有正式去混社会的决心。家里情况不错,于是打算送他出国读书。所以他上午学英语,下午来我们这里,周末晚上去酒吧跑堂,和客人练习英语口语。

出发前我们又和那位跑长途的司机师傅见了一面,带着香烟和白酒,算是感谢和告别。师傅爽快地给我们牵了几条服装厂的线,又兴致勃勃传授了一通在路上找小姐的经验,帮我们调整了离合器,最后以昂贵的价格卖给我们一台从广州带回来的新款导航仪。

第一次去山东正是秋天最好的时候,我们计划从潍坊,到胶州,即墨,最后至崂山和青岛返程。每到一个城市,我们都按照惯例先找网吧歇脚,吃泡面,搜索当地的服装厂和市场,标记在地图上并且规划好路线,为了省钱,轮流在招待所或者网吧或者录像厅过夜。因为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进入厂区的时候我们都小心谨慎,避人耳目,对门卫通通谎称自己是来招工的。最终抵达青岛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天。除了导航仪不断导致的方向混乱外,其他一切顺利,约定的货都将在年底前陆续发往上海。返程前,我们去海边看了看,天冷了,海滩浴场一个人都没有,移动更衣间都锁起来了。秋天已经彻底结束。我们踩着湿滑泥泞的沙滩走出很远,死去的海藻被留在砾石里,海面起着湿冷的雾,往陆地移动,流动在植物和楼房之间。

回到上海以后我和群青晨昏颠倒,几乎每天凌晨都去地下城接货。我们和其他几十个人一起,各自等待晨雾中一辆辆来自四面八方的长途货车。天寒地冻的,我们都精神抖擞,如同置身战壕。

十二月底我和群青第二次去山东,走相反的路线,从淄博到济南再到泰安,最终在泰安耽搁了很多天。我们在当地一间小工厂觅到一批日本订单,户外冲锋衣,那个品牌当时还没有进入大陆市场,群青想要把整个厂的货全部买断。这个想法在我看来匪夷所思,我们的策略始终是小批量走货,保持更多选择的自由,也不至于被利益压垮。群青的突然冒进令我感到不安,彼此无法妥协。我认为群青利欲熏心,他认为我随波逐流。

第二天清晨群青便出门了。我醒来发现他的旅行袋不见了,手机关机,我去停车场一看,他把车开走了。操你妈,群青。我以为他已经一走了之,于是去附近的火车售票处查了一下当晚回上海的火车票,走到半路开始下雪,我冷静下来,回到招待所,意志力也随之消失殆尽。

然而接近傍晚的时候,群青推门进来。

“我去爬泰山了。”他放下旅行袋,拍去身上的雪籽,仿佛远方来客。

“泰山?”这真是他妈的出人意料。

“一上山就开始下雪,我坚持了一段,没有要停的意思,见势不妙赶紧折返了。”

“还在下雪吗?”我起身来到窗边。

“好大啊。”群青回答。

“我一直在想拿货的事情。”

“你怎么想的,我觉得你要是实在不同意——”

“不是这样,可以都拿下来。但是想想去年这个时候。”

“我们像野狗一样从一个仓库到下一个仓库。”

“我就问你,你没担心过眼下的一切都会消失吗?”我问他。

“当然都会消失啊,不然呢,建成一座纪念碑吗?”群青头也不回地回答。

晚上我们勉强找到一间没有打烊的饭馆,喝了不少白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漫天暴雪,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被强烈震慑,想着纪念碑的事情,又一个人在无序混乱的大寂静中走了很久,才愿意回头。两天以后雪彻底停了,空气清澈寒冷,高速公路重新开放。我们清理了车身的积雪,用热水浇灌冻住的雨刷,离开泰安之前先去了那间工厂,一路沉默,交付了全款订金,拿下整个厂里的货,然后联系老谢,向他临时租用在虹口的仓库。

回程途中,高速公路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堆在护栏两侧,冻成连绵的灰色冰原。一路上看到好几起事故,追尾的,侧翻的,调了个头撞进护栏的,司机们缩着脖子站在外面的积雪里等待救援。我们像极地中的破冰船,筋疲力尽地龟速行驶,精神紧张到不敢打开收音机。直到驶出了积雪的区域,风景瞬间开阔,两旁是冬天的山和冻住的湖。我们的车虽然无法制冷,却能放出十足的暖气,群青突然精神起来,一脚油门踩到底,我们似乎在重力加速度中穿越到了虫洞的另外一侧,周围都是飞艇的残骸。

回到上海,圣诞节已经结束,于是我和小象说好一起跨年。市区的交通从下午起便瘫痪了,所有人都想在这一天终结旧的事物,我也一样。从一个地方缓慢地移动到下一个地方,经过高架、隧道和桥,电台里播放着冬季的热门金曲,主持人不断接听打进来的热线电话,互相高高兴兴地说着美好的愿望。马路上的年轻人都精心打扮过,穿着靴子,戴着贝雷帽,去和喜欢的人见面。我的心里也不免流动着极为温柔的物质。

到小象办公室的时候,她正挣扎着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毯子还保留着半个人的形状,她嫌碍事地把头发全部绑在头顶,戴着眼镜,套头衫从领口到胸口都是脏的,像是已经在办公室里住了很久。我从没见过比小象和她的同事更疯狂更热爱工作的人,他们的办公室二十四小时都在运作,备着折叠躺椅、睡袋和各种生活必需品,如同夏令营地。

时间还早,小象让我稍等片刻,她要把手里的校对稿看完。她的二十一世纪浪潮项目还在继续,关于我和群青的采访文章让她在报社获得了年度奖励,也获得了更多支持和自主权,包括可以调用的摄影记者。这段时间她都在追踪一个本地乐队,我因此也跟着她看了好几场演出。乐队还在自我塑性和调整阶段,整体气质摇摆不定,既愤怒炽热,又柔软放浪。成员的数目也说不好,少的时候两个,多的时候五六个。主唱是体育学院的学生,国家一级运动员,不会乐器,但一心想做乐队,想成为帕蒂·史密斯那样的人,在台上的能量和嗓门都很大,跳起舞来像悬崖上的羚羊。小象毕业以后便和她一起合租了一间旧公房,在五角场附近的教师小区里,走路就能去排练房。大开间带阳台,窗边和门边各摆着一张床,中间用桌子和沙发隔开,装着极其吵闹的窗式空调。她俩都不收拾房间,衣服在椅子上堆成小山,地板缝里全是朋友们通宵畅谈留下的烟灰,锅碗瓢盆和唱片书籍一起摆得到处都是,硬币一旦掉在地上,就别想再找到。

但我和群青都挺爱去那里的,每次赚到钱了就从超市买一堆吃的过去找她们涮火锅。配菜都是群青弄的,要不是见他利利索索地切葱花和剁蒜泥,很难想起来他在日本待了好多年。乐队的其他成员也会带朋友过来,多的时候十几个人,都端着碗坐在地上,有的人还得合用一只碗或一双筷子。这样从头到尾吃上好几个小时,电闸跳两三次也影响不了大家的兴致。有一次散场以后,小象在电脑键盘底下找到五百块钱,我们分析下来这笔钱肯定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估计是发了笔横财,便想帮助一下这里贫穷的朋友们。

小象递给我一些过期的报纸,于是我坐在行军床上边看边等她,毯子像小动物的窝一样热烘烘的,床脚放着她的法语参考书,厚厚一叠,每本上面都是无数标签和折角。她已经完成了法语考试,我没有问她成绩,但不用说,她可以通过世界上任何一场严苛的考试。我把那些书整理好,挪到一边,胡思乱想着睡着了,被叫醒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小象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穿着快要拖到地上的大衣,戴着绒线帽。走出门外,像很久没呼吸过新鲜空气的人那样,打了一个寒颤。其实天气回暖了,我们开车穿过淮海路,马路上有种纸醉金迷的气氛,巨型的广告牌和霓虹灯全亮着,以至于我们关了车里的暖气,打开车窗。空气又潮湿又暖和,像是春天提前到来,小象把胳膊伸出窗外,来回摆动,轻抚着风,直到开进隧道。

“我在报社做实习生的时候,跟着我师傅做的第一个采访就在这里。”小象说。

“隧道里吗?”这里开始堵车,前面亮着无尽的尾灯。

“是啊,当时还只造到一半,正深入水下。我们戴着安全帽,跟工作人员去过水底的工地。工作人员讲解了盾构法的建造技术,但我没听进去,完全被这里深邃的气氛迷住了,感觉空气的密度和振幅都和外面不同。”

“哪里不同了?”我摇起车窗,外面都是废气。

“现在不行,现在感觉不到了,我也再没感觉到过。”

“到底是什么感觉?”

“那时觉得前方阻断的淤泥被渐渐清除之后,通往的不是江的对岸,而是其他地方。”

“其他什么样的地方?”

“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去其他地方吗?”小象问我。

“我不是刚从其他地方回来吗,还遇见了暴风雪。”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更为专心地踩着离合和刹车,向前挪动。我们的头顶究竟是黄浦江的哪一段,我尽力想象其他的地方,想象四壁的混凝土和越来越浑浊的废气外面都是无尽的水和平静的浪。而我们的车已经缓缓沿坡道驶出了隧道,遗憾的是,外面虽然起着雾,楼群的分布一如既往,是我见过无数次的江的对岸。

我和小象去了浦东一间现场酒吧和乐队的朋友们见面,他们在那里做暖场演出。因为在路上堵了很久,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演完了。那个地方是很早以前的防空洞改造的,一半沉在地下室,要走过—段楼梯和一段又长又曲折的走廊。里面空气浑浊,两面墙上贴满海报和照片,舞台跟前的方寸之地挤满了人,撞来撞去。我们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找到其他人,他们正好叫了盒饭,于是我们坐下来一起吃了迎接新年的晚餐,互相祝愿新年快乐。

但我们都没能在那里坚持到零点,外面演到一半的时候,消防接到投诉,过来拉掉了电闸,于是所有人都挤在狭窄的楼梯里往外涌,几乎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烟,确实快要烧起来了,但是井然有序,也没有人感到危险。好不容易走到外面,干净清澈的空气一下子涌进肺里,氧气饱和到头晕,门口围着很多人,都不甘心就此散去。在这种地方我总会想起歌友会的老朋友,但其实压根没有相像之处,全变了,过去那种压抑的气氛早就荡然无存,我也不知道那些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抽烟的青年后来都去了哪里,来到二十一世纪以后,他们成为了什么样的人。总之我再也没有见过像他们那样郁郁寡欢又彬彬有礼的人了。

晚上主唱要去男友那里过夜,我便和小象一起回到她那里。房间里比外面更冷,我们下载了一部电影来看,但小象在办公室里住了两天,特别累,很快就睡着了。于是我把电脑调成静音,独自看完了下半部。窗外传来庆祝新年的焰火声,像来自远方的炮火。接近清晨的时候,我做了极度混乱的梦,在梦中无声地大哭,继而惊醒,伸手在真实的世界中摸索,小象仍然在我的拥抱中,我抚摸她的脸,却惊慌失措地摸到一手真正的泪水。

新年里我和群青都不打算休息,元旦第一天便去市场找老谢,看见批发大楼门口拉着警戒线,漩涡状的人群正在向外疏散。我以为又是群殴,见到老谢以后才知道,是有人爬到大楼顶上跳了下来。二楼东北帮的,我和群青也有点印象,平时穿得珠光宝气的,专卖韩国衣服,二楼连着好几个档口都是他的。去年开始不做外贸了,直接从韩国拿版过来找工厂做假货,胆子肥了,货都是用火车皮装的。结果有一批货被对手抢版先做了出来,导致他这里大批货物积压,资金链立刻断了,借了高利贷,垮掉的过程有如一场雪崩,没能撑过年底。

“我得去庙里拜拜菩萨,新年第一天怎么那么不吉利。”老谢说。

“你太迷信了啊。”群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