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兴高采烈,说接下来,荣师傅会将他的当家手艺——同钦楼红够十年的“鸳鸯月饼”的制法,公之于世。
不知他当年的爱徒,会以什么作品来迎战昔日的师父?
荣师傅,架锅,起火。揉面皮,制奶黄。
五举不觉额上起了薄薄的汗。他手里做着一道豆腐布丁。豆腐打碎,融忌廉与鱼胶粉,又加入了一勺椰汁。
露露曾问,为什么不能放椰汁?
他记得了。他花了许多时间,尝试这道点心。是的,椰汁可以祛除豆味,只余爽滑。世界上有许多的禁忌,可捆缚手脚,甚至口味。露露说得对,不试怎么知道呢?
黑豆与黑芝麻打碎,大火,融阿胶。
他两手各持一碗,平心静气。一黑一白,流泻而下。渐渐地,渐渐地,在锅里汇成弧形。旋转、汇聚,黑白交融,壁垒分明。
这道点心,叫作“太极”。
他手腕转动,头脑里忽而响起一支旋律。“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生,眠卧抱莲子。”止不住地,是个沉厚的男人声音。安静清冷。当年,师父手把手教他打莲蓉。师父不苟言笑,喜不形于色。但那天他对五举唱起了这首歌。是他少年时师父教的。师父姓叶,手把手教他打莲蓉。
此时,他辨得出近旁熟悉的气味,在空气中浮泛起来。他想,师父快要炒莲蓉了吧。
忽而,“咣当”一声响。五举手一抖,侧过脸。
锅落到了炉灶边上。荣师傅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眼神黯然。他面对众人,说,我输了。
锅里是还未炒香的莲蓉。
师父手把手,教五举炒莲蓉。师父端炒鍋,从来用左手。师父的右手,严重地骨折过,使不上力。触则剧痛。
刚才师父端炒锅,用的是右手。
师父说,我输了。
五举木木地放下手中的碗,走过去。
他静默地,执起师父的手。荣师傅退后,闪躲一下,却又由他。五举在师父腕肘轻轻按摩。以往天寒湿冷,师父手痛,是五举为他揉。如今这只手,筋络密布,苍硬如虬枝。
师父胖了,唯独手却干枯粗粝了,被时间熬干的。
荣师傅定定看自己的徒弟,不再退。镜头对着他们。便有千家万户,凝神望着他们。荣师傅在心里叹一口气。
做师父的,愿到这里来,有心成全他。做师父的,放下了。他这十多年,所受的苦痛,师父都知道。
做师父的,选了短痛,也是给自己的提醒。偿他,让他赢得结实堂皇。
荣师傅闷声对他说,回去。
五举没有动。
做师父的,眼前是那少年人。少年眼泛泪花,对他说,师父,捻雀还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养成您的打雀。
如今,少年人老了。眼神又暗沉了几分,是被岁月磨疲的。内里却还硬着,犟着,没有变。
做师父的急了,声音厉了些,对他说,回去。
五举终于转身,将炒锅重新架在灶上,开了火。锅里的莲蓉,幼嫩细滑。他执起锅,慢慢炒。师父说过,要慢慢炒,心急炒不好。
十年没有炒了。一招一式,他全记得,像是
长在了身上了。
做师父的,眼睛慢慢蒙眬。那时五举身量小,一口大锅,像是小艇,锅铲像是船桨。他就划啊划啊。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
五举由师父看着,又做成了“鸳鸯”月饼。
一半莲蓉黑芝麻,一半奶黄流心。犹如阴阳,包容相照,壁垒分明。
是一片薄薄的豆腐,让它们在一块月饼里各安其是,相得益彰。
这场无人胜出的决赛。很多年后,仍有人记得。他们说,什么比赛,不过是电视台搞出来的噱头。
我问五举山伯。五举愣一愣,说,说是就是吧。
我问荣师傅。荣师傅笑笑口,说,说是就是吧。
谢醒没有食言。“十八行”回到了湾仔。
开业时,又有人送来了一对花篮。一篮署的是“同钦楼”,另一篮里头藏了一只盒子。里面是满盒的莲蓉包。每个包的正中,都点了个红点。署名是,“师父”。
⊙ 讲数:粤俚,指谈判,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