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风有信

燕食记 葛亮 9506 字 2024-12-15

夜漫漫地席卷上来,潮水一样。

五举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睡眠习惯,但此时却不再能睡着。并非是备战状态带来的兴奋。相反,他感到十分的疲惫。是一种清醒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的人,到了终点,洗了个彻骨的凉水澡。他阖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但许久未有如此多的念头。纷繁的,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还未有清晰的头绪,却被另一个仓促地中断。然后绞缠在一起,让他辗转反侧。

外头有浅浅的月光,流泻进来,落在他的床头。青白的,裹在他的臂膀上。他动一动,将胳膊慢慢地缩进了暗影里。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好月光。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迎着那月光,他抬起手,卷起手指。影子被映照在墙上,是一只飞鸟,扑扇翅膀。变换了手势,是一只狗,机灵地拧动耳朵,发出无声的犬吠。或者,是月中的玉兔吧。“广寒宫,桂花树,寂寞姮娥舒长袖。”阿爷总共只会这一支歌仔,是他家乡的童谣。

他在这歌仔中蒙眬地要睡去了。却听见门外“哗啦啦”的声响,或许是夜猫子踩翻了堆在门外的杂物。他叹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打开灯,抄起那本杂志来看。杂志封面的一角,是自己的照片。木然无措的样子,像是被人捉住了错处的孩子。翻开来,翻到了有自己的那一页。字印得密,又很模糊,看不清。他想,或许是因为许久没阅读过文字了。内页的照片很大,色调倒更为阴郁,还有青蓝的斑驳。再看看,原来是纸页太薄,或印刷的质量不好。背面的油墨透了过来。他翻过去,看背面原来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她脸颊的轮廓坚硬,眼睛里有丛生的老意。那是在任的英国首相。就在去年,她签署了中英联合声明,决定了这城市的命运。这是五举知道的。而他不知道,也在去年,她侥幸逃过了爱尔兰共和军设置在布莱顿的保守党的炸弹。在以后的许多年,她长时间地被记住,则因在北京与一位老人会晤,走下台阶时匆促地跌了一跤。此刻,五举愣愣地望她的脸。又翻过页来,看见这张脸的背面,与自己的那件白色的厨师服,重叠在了一起。

荣贻生师傅的出现,是在决赛前的记者招待会上。

媒体们称他为“三蓉王”。

此时备赛的五举,浑然不知,师徒即将相见。

甚至同钦楼上下,都倒吸一口凉气。荣师傅并未告诉任何人,他接受了这桩赛事。即便西点后来居上,唐饼式微,“同钦”仍为业界龙头。一举一动,举港观瞻。这一赛的成败,莫名牵扯了整个茶楼的声誉。何况对手还是陈五举。这个名字,十数年来,有如荣师傅心中芒刺。外人个个讳莫如深。后来收过一个徒弟,有次闲谈时不慎提到,荣师傅竟当场开除了他。

五举离开后的几年,每到年节,备礼偕妻,往“同钦”探望。然而荣师傅避而不见,由他在门外站上数个小时。雷打不动。

这师徒的恩怨,虽是旧闻,竟因各种机缘,得以被媒体翻炒。此一赛事,在港众看来,简直犹如坐实想象。

并且,在记招会上,荣师傅对媒体说,他会在比赛时公开“莲蓉月饼”的制法。多年来,他寻找着自己可传衣钵的徒弟,如转世灵童一般。就为了他那秘不外宣的手打莲蓉秘方。

人们都觉得他疯了,心中却做好面对狂欢的准备。

五举直至最后一轮,才面对自己的师父。

他遽然发现师父老了。

这张脸,时隔久远,但又仿佛朝夕相对,并不觉得有一丝的陌生。他只是觉得,师父老了。

师父并未看他。眼神定定的,望着面前的锅子。

他设想过很多次与师父的重逢。如他般木讷的人,对想象是没有兴趣的。但他,设想过很多次与师父的重逢。

他知道会是自己的师父。

这场决赛,将观众当作上帝,可通观全局。却对参赛者保留了最后的神秘。五举被蒙着眼睛,带入现场。然后发现,与对手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有色彩富丽的广绣,绣着“八仙过海”。

他们将在终极一战中,当面对决。

我问五举山伯,何时知道,对手是自己的师父。山伯垂首,道,是因为赛题。

我终于找到了这场比赛的录像。尽管对主持人故弄玄虚的做派,不甚喜欢。但因为这道屏风的存在。他来往穿梭而不穿帮,却又十分体现了敬业。

主持人公布了赛题,是“一开一合一鸳鸯”。

難度在于,对手可相互预先指定,这三道点心的主要原料。

越简单越好,求其厨艺之本真。

五举拿到了对方的题目:豆腐。

他愣一愣神,想想,在给对方的纸条上,郑重写下:三蓉。

第一道,一开。五举选择做一道“豆腐烧卖”。上海民间的烧卖,皮薄馅大,材料原是丰盛的,糯米、香菇、淋上酱油的肉末。五举曾自制一道“黄鱼烧卖”,是“十八行”席上必点的主食。但如今命题却以豆腐为主料,便须克制饕餮。又能发挥豆腐的优势。五举便以扣三丝之法,将鸡脯肉、冬笋切丝,而后将豆腐切成干丝而代替火腿。下以面皮,香菇去柄托底。高汤作水晶皮冻,斩至碎末,上笼蒸。一只烧卖便是一只碗,皮冻融化还原至高汤,混合鸡笋荤素两鲜,入味至干丝。用的是“无味使之入”的法子。因烧卖开口,闻之已馥郁。入口绵软,清甜。

而荣师傅应对的,则是一道“开口笑”。这是粤地常见的小食,多见于年节。虽是小食,却极考功夫。油面“切拌按压”皆有讲究。而那烹炸“逼油”的手段,更是能否“开口笑”的关键。但这“百花开口笑”,却是内有玄机。“百花”是广东点心里的“虾胶”。虾肉之所以成“胶”,全赖大力搅拌稠结。更有些老师傅甚至将虾肉反复挞至碗内,直至其有弹性。这原本无内容的面团中加入百花馅,在热油中绽放,是真正开了花。而为了让虾胶不致吸油过多,则在虾饺外裹上杏蓉,将其封住。杏之清酸、微苦制衡了百花之腥咸。入口层次丰富,一改“开口笑”之油腻热气。

这两道,虽都是牛刀小试,但各有其创新。评委纷纷称是,言其不相伯仲。

第二道,一合。要的是收敛。这师徒二人,拿出的作品,看上去皆是无奇,却内有乾坤。

荣师傅上的是一道“黄金煎堆”。煎堆这东西,若论典故,倒是很有说道。可追溯至唐,当时叫“碌堆”,是长安宫廷的御食。王梵志诗云:“贪他油煎,爱若波罗蜜”,说的便是这个。后来中原人南迁,把煎堆带到岭南,就此落地生根。粤港人要好意头,有“煎堆辘辘,金银满屋”之说。而白案师傅,多会以“空心煎堆”炫技。一个小小的面团,滚满芝麻,竟可以慢慢炸至人头这么大。荣师傅便端上了这么一个煎堆,浑圆透亮,煞是好看。可在评委看来,以顶级的大按师傅,此物未免小数。荣师傅便示意主持人举起一摇,竟是硿硿作响。再用刀切开,切着切着,评委们的眼睛睁大了。原来这个大煎堆里,还有一个煎堆,上面覆了一层黑芝麻,同样浑圆。再切开,里面竟然还有一个,滚满了青红丝。切到最后一个,打开,里面是蜂蜜枣蓉流心,淌出来,是一股浓香。难得的是,拳头大的一团,渐次炸开。各层竟可毫不粘连,如俄罗斯套娃般,各有其妙,真是堪称魔术了。

而五举则呈上了一盘蟹壳黄。蟹壳黄以蟹为名,实为糕饼。油酥加酵面作坯加馅,贴在烘炉壁上烘烤而成。取其入口松脆,“未见饼家先闻香,入口酥皮纷纷下”。成品呈褐黄色,酷似煮熟的蟹壳,因其形色而得名。而五举的“蟹壳黄”上桌,却为评委们都准备了一碟姜醋。评委咬了一口,十分罕异。朵颐之下,竟是满嘴的蟹味。原来,这馅料,五举是用了赛螃蟹的法子,将蛋白与咸鸭蛋黄混炒,辅以鸡腿菇末,提其鲜香。然后一只只包裹在酵面中,烤出来,蟹壳煎黄,壳内见肉,竟是十足的一只螃蟹。称赞之余,有评委质疑道,可这豆腐在哪里?五举便掰开一只,可见蛋白深处,竟窝着一个小小的法海。玲珑有

致,全须全尾,正是用豆腐细细雕成,不禁令人拍案。

最末一道,屏风打开。双方面目了然。师徒相见,似乎都并不觉得意外。

师父是老了。五举也几近是个中年人。然而他们互望一眼,不知为何,五举却觉得昨日还曾见过。往日所发生的,似乎没有影响到二人之间的某种默契。他们互相的命题,便是这默契的表达。

媒体大惊小怪地,不停地拍照,将他们置于镁光灯之下。似为这师徒同台,加之许多的想象与注解。

然而,此刻他们是对手。

谢醒在电视台的监控室,仿佛因二人脸上的淡静,感到一丝失望。但他想到这盘棋下到最后,无论谁胜谁负,将军的人,始终是他。不禁有些兴奋。

面前这两个人,都是负过他的人。或者,是命运负他,因他们而辜负。他等了许多年。他想,他曾经也想做一个好厨师。因为这对师徒,他,只差了一点点。

对决的主题,是“鸳鸯”。

五举想,鸳鸯。这是许多年前的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