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香江钓雪

燕食记 葛亮 12639 字 2024-12-15

这细路先说不想做打雀,让荣贻生犹豫了一下,怕他缺的是一个“勇”字。可细细听他说下来,原来是要做自己的主张。荣师傅心里动了一下。他想,当年有叶七在,除了拜师这一件事,他何曾做过自己的主张。如今若收了这个,就不好再走这条老路。成全这孩子,便是成全自己。

他想起云重的话,这细路,真像你后生时候。

可他忘了,这二十年来,他自己已经变了。

五举是在小按出师后,见到七少爷的。

可他以前见过,在“多男”。就是这个人,他们都叫他“癫佬”。唯独阿爷,叫他“先生”。

这天晚上,荣师傅领着他,携了只包裹。叫他拎了一只食盒,里头有几碟小菜,还有刚打好的双蓉月饼,压了鱼戏莲叶的花。师父亲自在饼上一一打上了大红点。

这天是中秋的正日子。五举想,自己是个孤儿。可师父有家有口,这是要带自己去哪儿。师徒二人,沿着雪厂街,到山底下,搭了电车,走到了上一层坐下。他从车窗探出头去,望望天上,是一轮透亮的圆月。月光瀑一样地流下来,铺在德辅道上。行人、车辆、两旁的店铺,便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电车慢慢地,停靠了一个站,车铃当当地响一响。他便看清楚了外头,地面与楼宇,似乎都成了线条组成。有的线硬朗,转上了轩尼诗道,就是一条悠然的弧线。每一点轮廓都发着毛茸茸的光,是个他熟悉而陌生的香港。

他们在湾仔下了车,沿着石水渠街一直走。行至一座老旧的唐楼,门楣上写着“南昌阁”。底下是个水果店,还散发着碌柚的馨香。荣师傅和店里的老板打了个招呼,是熟稔的样子。另一边是个裁缝铺,叫“妈记”,已经收了档。门口锁着一把破旧的竹躺椅。荣师傅将躺椅搬开,侧身进去,看到一扇狭窄的小门。荣师傅敲一敲,没人应。五举听到里头传出收音机的声响,好像在播钟伟明的广播剧。收得不好,吱吱啦啦的。荣师傅便又使劲敲敲门。收音机的声音没了,有瓮声道,入来。

他们便推门进去。灯光昏暗,迎面是一张碌架床,床上坐着一个人,目光滞滞地望着他们。五举抬头,看见床架上挂着一件西装,搭着条石榴红的暗纹领带。西装袖子的肘部,被磨得“起镜面”了。五举想,是他。

先前在“多男”时,见过这个人。五举记得,他总是在周五来,将近中午时。左手搭件干湿褛,卷了一大卷报纸。

施施然进来,也不理会人。举目望,见哪桌吃得差不多了,他便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也不言聲,拿起桌上剩下的点心便吃,吃得心安理得。旁人见了,还以为他是搭台的。这桌上的客,嫌恶地站起身,骂他一声“癫佬”,急急便埋单走人。也有气不忿的,便要叫经理。他安静地抬头望一眼,无辜得很。站起来,对那客鞠一躬。经理便也息事宁人。他又走到其他桌去。那桌无人,他便安心吃;有人,又骂他“黐线”,经理便请他出去。他安静往外头走,也不说话。脚上的皮鞋倒踏得山响,大概是不合脚。五举,见他脚跟上插了几块香烟纸。只有路边给人擦鞋的人才会这样,怕的是弄脏袜子。

此刻,这双皮鞋静静地搁在地上。并拢,整齐。鞋里仍插着几张香烟纸。

荣师傅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轻轻唤声,少爷。

五举心里一颤,以为听错了。但见那人,撩起身边的干湿褛披上,望一望荣师傅,也轻轻唤一声,阿响。

这裁缝铺隔篱的梯间,狭窄逼人。天花与地面,构成一个三角。连五举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尚抬不起头来。荣师傅躬下身,从墙角拎过一张折叠桌,打开。然后叫五举帮他,将食盒里的小菜端出来,又拿出一瓶酒。

他自己抄过一只凳坐下。那人望一眼五举,说,细路,对唔住,没有凳子了。

荣师傅说,唔紧要。小孩子,就让他站着好了。

那人摇一摇头,从床上坐起来。走去墙角,从报纸堆里翻翻,弯腰抱起一摞书,有点吃力。他搁在桌子边上,让五举坐在上头。

荣师傅忙要阻止他,说这坐坏了怎么办。那人浅浅笑一下,说,如今这些剧本,在人眼里似笃屎,正好用来垫屎忽。

荣师傅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五举。

那人说,嗯,我知道不是先前那个。那个口水多过茶。

他从床头取过一副眼镜,用衣襟擦擦,戴上。眼镜柄上缠着胶布。他打量一下五举,说,细路,我认得你。在“多男”,你赏过我一杯茶。

荣师傅不等他说下去,打开酒瓶,斟满酒,说,今天中秋,要饮多杯。

那人执起酒樽,看一看,说,玉冰烧。

荣师傅說,少爷,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回到广州,在羊肉馆子里,你请我喝玉冰烧。如今这酒,在香港可不好找呢。

那人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望一望,目光却直了,慢慢说,是啊,我在香港了呢。

荣师傅看他又现出些痴相,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那馆子的老板说,少爷欠了他一支曲,是支什么曲?

那人蹙一下眉,眉间有“川”字。忽而舒展开,用支筷子敲一下碟,口中道,查笃撑,查笃撑……清明节鸳声切往事已随云去远,几多情无处说落花如梦似水流年……

荣师傅说,少爷,今天是中秋啊,怎么就唱起了清明呢?饮酒饮酒。

他给那人夹菜,边说,你最爱吃我娘制的素扎蹄,我可学会了呢。尝尝味道正不正?

那人饮下一杯酒,蜡黄的脸色也红润些了。他问,慧姑可好,佛山住得惯吗,要不要跟我回太史第?

荣师傅愣愣,沉默了一下,说,阿妈好好呢。过几日就来看少爷。

那人又问,我允哥好吗?大嫂好吗?

荣师傅笑笑说,他们都好呢,好挂住少爷,让我给少爷带话呢。

那人脸上就又多了一些喜色,说,我上星期给允哥寄的本子,《李香君守楼》,他收到了吧?

五举看到师父放下筷子,脸上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又笑了,说,收到了。允少爷夸您写得好呢,说,省港文胆,我堃弟居二,无人敢称第一。

那人便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原本清癯老相的脸,这时竟有了孩子气。五举听他们说话,开始是前言不搭后语。后来,荣师傅喝多了,舌头也有些大,倒是那个人,神色渐渐肃穆。他说,阿响,我最近晚上睡觉,又听到枪炮声音。白天说给裁缝店的老板娘听。她说是填海区施工动了风水,要陆沉。被我听到了。

荣师傅就说,那个老板娘,成个神婆咁。还说我有宫宅相,将来富过包玉刚,我信佢?!

这时,外头传来钟声,“当”的一声响。荣师傅抬抬眼睛,说,少爷,我要返屋企了。秀明困得浅,等门睡不安稳的。

他拿出那个包裹,说,老规矩。还是四只大红点,应承我,自己食,莫益其他人。

那人接过包裹,打开看一眼,说,我唔要。

荣师傅就说,少爷,你忘了,这是你借给我办喜事的。说好中秋还,你不信,借条还在抽屉里呢。

那人抬起苍苍的头,茫然看着荣师傅,说,系咁?

荣师傅很肯定地点点头。那人从包裹里,抽出一张钞票。然后在碌架床的上层翻找。翻了许久,翻出了一个利是封。这利是封显然用过了,皱巴巴的红。他把钞票放进利是封,塞到五举手里。

荣师傅要挡,说,少爷,非年非节。这是做什么,纵坏细路仔。

那人不管他,拨开荣师傅的胳膊,对五举说,叫我声“七叔”。

荣师傅叹口气,示意五举接过来。

五举看他一眼,唤,七叔。那人笑,问,然后说什么呢?

五举想了半天,说,恭喜发财。

那人摸摸他的头,说,傻仔,又唔系过年,叫谁发财呢。应该说……他想一想,终究没说下去。他只是抬起头,看荣师傅,说,阿响,这细路好静,像你小时候。

师徒二人走出来。那个水果店,竟然还未关门。老板靠着门打瞌睡。荣师傅就拐过去,跟他买了一个大碌柚,让五举抱着,说,给你师娘带回去。

这时,夜风吹过来,荣师傅的醉意,也醒了几分。他看着前面走着的小小身影,又想起了七少爷的话,这细路好静,像你小时候。

他想,他要谢谢七少爷,才遇到这个孩子。

每个星期五,他坐在“多男”,等的是七少爷。七少爷从未来过“同钦”。少爷清醒时,硬颈爱颜面,知他在“同钦”,便不给他找麻烦,小心翼翼地避他。这中西区的茶居,许多是梨园燕邀聚集处,原本视锡堃是省港行尊。敬他一餐半顿茶,可少爷犯起糊涂来,天王老子都敢骂。旁人先同情,渐不能容忍。竟有茶楼请了印巴籍的保安,堵在门口,不许他入内。唯有一间给他进去的,是“多男”。这是荣师傅交代下的。他就每个周五来“多男”,等少爷。他包下三楼雅座,看得见大堂,少爷却看不见他。少爷坐在了哪桌,他便提前叫人多送一笼点心。怕被发现,有时是叉烧包,有时是虾饺。一边悄悄交代下面,他来为这桌的客人埋单。他做不了许多。只想这一天,少爷能吃得安心,吃得饱。有一次,少爷怕被人赶,吃得急。吞咽间,噎住了,咳嗽起来。他在上面望见了,揪着心。人也站起来,想要下去。这时,他看见一个小企堂,放下了手里的大铜煲,倒了一杯茶,快步走过去。给锡堃饮下,一边轻轻抚着他的背,帮他顺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