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傅问,味道如何?
陈赫明只觉得舌尖漾起一股清香,越嚼倒越是馥郁。他说,好像是腊月的梅花啊。
月傅竟笑了,说,好啊,这便对了。这道就叫“梅花脯”。
陈赫明说,难道真是用梅花腌的?
月傅看看他,语气终难掩兴奋,说,还真不是。做法容易之极,这是用薄切的山栗、橄榄,加上一点盐拌了。古人诚不我欺也。
陈赫明面露惊喜,道,这可真是奇了。倒让我想起了金圣叹那句“花生米与豆干同嚼,有火腿滋味”。真是异曲同工!
月傅一听,也笑了。她未想到,自己会笑得如此开怀。
两个人笑过了,陈赫明看着她,认认真真说,月傅师父,那我以后要常来叨扰,讨你一口白粥喝。
关于陈赫明与月傅的交往,并没有太多的记载。哪怕说起他本人,最重要的身份,也是“阿烟”大帅的族中堂弟。从广东护国军第一军随营讲武堂毕业后,其追随陈炯明,援闽护法。民国九年十一月,陈炯明就任广东省省长。并邀孙中山回粤,整编粤军,陈赫明任粤军第一军第三独立旅旅长,次年改任第一军第一路司令。此时少壮的陈赫明,刚刚经历了春风得意,尚不知其人生正在走向终点。但他多少意识到了一些转折,在他所目见的国家酝酿生长。或许囿于时世风云,或许因有一个过于夺目的兄长,这短暂的戎马生平,身不由己,终于变得无足轻重。以至他在历史尚留下的一鳞半爪,只多与风月相关。
坊间传闻最盛的,是他对于广州某名庵妙尼的赏识与倾心。其中一桩,倒是很有世俗的烟火气。为祝贺这妙尼的生辰,他在庵内大宴宾客。当时尼庵还未安装电灯,陈赫明下令市电灯局即日替该庵接装电灯应急。一晚之间,全部办妥,全庵大放光明。当是时,无论衙门官邸,抑或巨宅豪门,这都是万难办到的事情。
月傅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夜晚见到陈赫明。
她知道,也看得清楚,这个男人,自有他的世界。他不说,她也不问。他肯说,她便也听着。
她知道,她能给他的,从那一碗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开始,是一个又一个无味而有味的光景。
他已经半年不来了。慧生说,庵里甚嚣尘上,自然都是筵席上那些夸夸其谈的男人们的谈资。他的兄长陈大帅与孙先生,在“北伐”的事情上政见分歧,终于被罢黜下野。接连失去广东省省长、粤军总司令、内务部总长三职。兵权在握,陈大帅秘密策动粤部从广西回师,而李宗仁防守的玉林是交通中枢要地。为防李叵测之心,大帅下令,将李部调离,移防贵县。玉林五属之地,必交给其最信任者接防。
有时,她也会想,他在广西,会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但是,她想象不到。
有一次,她看见他躺在榻上,在睡梦中剧烈地颤抖,咬紧了牙关,甚至含混地呐喊了一声。她害怕极了,拍他醒来。他只笑一笑,说自己是“铁马冰河入梦来”。她看着他,蹙着眉头,嘴唇紧阖。他知道,这是她表达担心的表情。他就说,给我煲碗粥吧,压压惊。
以后,每当他要来,知道了消息,她总是提前起身,将粥熬好,等着他。
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备好新鲜的料,她知道,他想吃的,是一口“活气”。
但这天,陈赫明忽然而至,她没有来得及熬粥。
六月的黄昏,暑气刚刚沉降。月傅和慧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陈赫明这时走了进来,手里却拎着一只竹篮,半篮子的栀子花。他挺拔的身形,拎着篮子,未免有些滑稽。
月傅一回转身,恰看见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住了。
慧生正拾掇手里的花,将那水钵刚刚摆好。不禁“咦”了一声,问他道,司令,你这篮花是哪里来的?
陈赫明说,在庵门口,一个阿婆被个细路仔碰倒了,撒了一地的花。阿婆坐在地上哭,看见我,扯着裤腿不让走,央我买下来,说是到了庵里,敬观音。
慧生提起手上一模一样的竹篮,说,这可好。我也刚买了一篮。这阿婆,这样一天,还不知卖出了多少篮去。整好了一个局啊。
陈赫明愣一愣,喃喃说,如今是什么世道,大的小的,处处是局。
月傅见他满脸的疲惫之色,说,好了,一篮花而已。倒也是个好意头。你平安回来了,这就是“踏花归来马蹄香”。
她这一说,真的也就满室馥郁。栀子浓郁的气味,饱满地绽开了,在空气中萦绕,将三个人都牢牢地包裹住了。
吃了饭,两个人在灯底下弈棋。
下不多久,陈赫明已经被重重围住。月傅说,司令,你的棋路乱了。
陈赫明笑一笑,故意道,你又知不是我苦心设了个珍珑局?
说到这里,自己倒先推了棋盘,说不下了。着月傅拿些点心来吃。
月傅站起身。他定定地看着,然后说,才看出,这身清装是新的。襟上的万寿结,倒是很别致。
月傅道,谈溶差人送来的。她还了俗,这清装给我,算是一个念想。
陈赫明沉吟了一下,说,想起了,是素与你交好的那个檀道庵的女尼,法号叫“悟定”。
月傅说,也没那么多的交好,只是又少了个说话的人。
陈赫明道,她也算嫁得其所。那个南社的蔡哲夫,算是个博古之士,配得起才女。他治过一枚印赠我,“柴溪”。
月傅说,谈溶送了我一颗,说也是他治的,叫“茶丘”,和你那个倒很工整。
她说完了,不知怎么犹豫了一下,接口道,还有另一枚,也留给了我,是她常用的“画梅尼”。
陈赫明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问道,月傅,你日后若是还俗,想跟个什么样的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月傅不言,良久正色道,司令莫取笑我。入了空门,这些由得人去想吗?
月傅端了点心来,两个人慢慢地吃,都不再说话。
夜里头,陈赫明又惊醒了。月傅见他满头大汗,煞白脸色,大睁着双眼,使劲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待气喘匀了,他说,邓锵死了。他们说,是给大哥杀掉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眼神一硬,竟然哭了。他俯在月傅的身上,哭了。
月傅什么没做,静静地看这男人,将自己哭得像个孩子。这哭声击穿了她,让她在一瞬觉得,身体里有无数的空洞。然后在这哭声里,她一动不动,又默默地抱紧他,将这些空洞,一个一个地填补起来了。
陈赫明睡了很久很久,到第二日接近中午,才醒过来。
他又是谈笑风生的样子。看见桌上,已经为他备好了一席斋。最后有一道功夫菜,月傅说,是为他新制的。味道分外地好。
是一整只冬瓜,掏空了。里面填上鲜莲、松茸、云耳、榆耳、猴头等十味。用素上汤炖了两个时辰,末了将昨天买的栀子拆瓣撒在上面。传说,这十味素珍,都是南极仙翁用来饲他的坐骑白鹤的。
陈赫明吃完,匆匆地就走了。
这一走,他从此没有再回来。
因为走得太匆忙,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问这道菜的名字。
他应该也不记得,有次闲谈时,他与月傅开过的一个玩笑。
他说,这么多的名菜,都是以人作名,好比“太守羹”“考亭蔊”“东坡豆腐”“元修菜”。他问月傅,什么时候,也用他的名字制上一道。
他不会知道,他在般若庵吃过的这最后一道菜,叫作“待鹤鸣”。
月傅是三个月后,发现有了身己。
庵中妙尼流传着“断赤龙”这种功法,可补足五漏之身,她并未习练过。当然是会吃一些中药,但终于,还是来了。
她告诉慧生。
慧生沉吟一下,问她,你想不想保这个孩子?
月傅沉默。慧生说,保与不保,各有利弊。就是要赌一赌。你可记得白衣庵的薇傅,孤注一掷生下来。跟了盐运使,林先生虽年纪大些,因老来得子,也爱重她。可是咱们庵里的药傅,你是知道的,瞒到孩子大得打不下来。也是硬争一口气,拼了命地生了一个女仔。娘俩儿,一并都给发卖到老举寨去。庵主可是狠得下心来的。
月傅垂下头,半晌,将手放在自己腹上,说,这是一条命。
慧生愣一愣,明白了。她说,那我们就做生下来的主意。
月傅不知道,慧生和庵主之间的谈判,是如此卓绝。即使在现在来看,那仍然是斗智斗勇的一场博弈。
她旁敲侧击,让庵主意识到,这里面所暗含的利害。
白町陈家重子嗣。陈司令的两房太太,一房无子,一房只有两个女儿。如今司令少壮,又是大帅的嫡系,前途未可限量。若是月傅生下一男半子,饮水思源,这般若庵,就真正在广州站稳了脚跟。
庵主冷笑一声,说,上回司令前脚离开,大帅就围攻了总统府,炮轰了粤秀楼。如今支持孙先生的人,可不少。说起大帅,用的是“率部叛变”。陈家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慧生便说,我只问一句,如今的广州,是谁的天下。若日后司令知道了,追问起来。天塌下来,庵里谁来担着。
庵主愣一愣,缓缓站起来,又坐下去,将手中的念珠数了数下,终于拍在了案上,说,罢了,让她好生养着吧。
孩子是第二年的腊月出生的,是个男孩。
虽然早产,身量小些,但并不虚弱。生下不久,便哭得分外嘹亮,惊天动地。慧生给他取了个乳名,叫“阿响”。
因为一路有庵主护航,月傅未受许多委屈。她是清冷性子,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庵里闲话不少,耳边吹风似的过了。
但孩子生下后,做娘的却神思忡怔,下不了奶水。阿响爱哭,实在无法,庵主请了一个乳娘来。要抱走,月傅不让。整天揽紧了孩子,是草木皆兵的样子。夜里睡得也不踏实,时常惊醒。
有天半夜醒了,大声唤慧生,说是梦见他索命来了。
慧生问是谁。她咬紧了嘴唇,不说,但是下了床来,到摇篮里找到孩子,抱起来,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孩子给抱疼了,号啕大哭。她便也跟着哭。到了天亮,阿响睡过去了。她依在床头,呆呆地,一动不动。
陈赫明的死讯,是这一年的五月传来的。
至于怎么死的,知道的不敢说或不便说。渐渐就传出了各种版本。有说是陈大帅下野后,退守惠州,遭围攻。陈赫明援惠行军途中,暴病而亡,葬于河源;又有说,“六一六事变”后,其对军中事务意兴阑珊,萌生去意,并屡劝其兄长与孙中山讲和,渐为粤军中叶举等人所不容,故而除之;还有说,他秘密赴港,转道美国,遭遇海难。
这样众说纷纭了一个世纪过后,河源在兴建公园时,发现了一具尸骨和军刀。军刀上刻着陈赫明的字:麓存。
慧生结结实实地,瞒了月傅两个月。她一直在等一个转圜的机会。
庵主却听到了风声,来找她时,已经冷下了脸。说陈家的主母,要将这个孩子抱走。你也该告诉月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已经算送佛到西。难道还要我养他一世。
慧生说,他们要带孩子走。那孩子的娘呢?
庵主冷笑,照例是发卖。她如今痴痴嗳嗳,不中用了,这里留不得。
慧生愣一愣,说,我看三房里,新来了一个小妙尼,白白净净。倒是紧着要人帮带伺候呢。
庵主看她一眼,心照似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倒是先寻好了退路。庵里上下,都像你似的这么见风使舵,我可就省心了。
慧生笑笑,说,可不是?这些年跟着您,眼观手做,再学不会,连菩萨都看不下去了。
慧生回到房里头,心急火燎地收拾。
一回身,看见月傅苍白的脸看她。月傅问,你要去哪里?
慧生望一望她,没忘了让自己的神情松弛下来。慧生说,司令有消息了,在惠州等着咱们。你也知道外头情势不好,可得小心着。说是夜里头,安排了人秘密接应。车都备好了,你也别愣着,帮我执下阿响的被褥。
月傅说,他死了。
慧生手指抖动了一下,手上正叠着的衣服,掉落在了地上。她默默地捡起来,不看月傅,继续叠。
月傅说,他们要来抢走我的孩子。
慧生说,你又犯糊涂了。老是这么糊糊涂涂,去了陈家,我怎么放心。就算母凭子贵,坐打江山,你也得放醒目些。得求求司令,让我跟了你去。
月傅又走近了些,说,你带孩子走吧。
慧生木在那里。看月傅走近了摇篮,将婴儿迅速包进了襁褓里,动作行云流水,是少有的利落。她抱着孩子,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慧生面前,一声不吭。
这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是无数军靴顿地的声音,沉闷而响亮。月傅站起来,将孩子往慧生怀里猛然一塞,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前,将门关上,用肩膀死死抵住。她张开嘴巴,对慧生无声地喊,走!
慧生抱起孩子,打开窗户,便跨了出去。她一回头,恰看见月傅也在看她,眼里是护犊的母兽一般凶狠的光。
她不再迟疑,跳了下去,落在了后墙的草丛里。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枪响,将这夜的安静撕裂了。然后又是一声。
她猫在墙根,许久。夜里越来越冷,草丛里的露水,渗入她的衣服,让她不禁颤抖起来。她紧紧地抱着襁褓,让这抖动渐渐平缓了。襁褓里的婴孩,竟然一直都睡着。她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当夜更深的时候,她确信四周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这才小心地站起身。她辨别了一下方向,开始往西濠口的方向走去。但她忽然停住了,在黑夜里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过身,低下头,开始往码头快步行走,越走越快,竟然像是跑了起来。她尽量让自己跑得更稳一些,将自己与孩子贴得更紧一些。
当她终于坐上了一艘渔船,刚刚驶到江心,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哭声不止,响彻天际。
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慧生一直在寻找月傅。这个过程漫长而辗转,一直到般若庵在广州消失,也没能找到。她们失散于那个夜晚,这么匆促,甚至没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想到这里,她会有些失神。她无数回地问自己,为什么月傅有那样的先知先觉,却没有对自己流露半分。她似乎准备好了一切,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在襁褓的内层,缝进了一对翡翠镯子,若干金器、银票,和一枚长命锁。另外还有一封书信,上面写着:
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
慧生想,她甚至自己一个人,就把孩子的名字取了。
她阖上信,仔细地叠好。将婴孩抱起来,看孩子定定地望着她。她心中软了一下,用手轻轻抚摸了孩子丰盛的胎发,喃喃道:
贻生,贻生,你娘留了你这条命。往后怎么走,就要看天的造化了。
⊙ 卖咸鸭蛋:粤俚,指人去世。
⊙ 听收:粤地詈语,“听候收档”,比喻人死之意。
⊙ 身己:粤语,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