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主见慧生,愣一愣,想起是月傅房里的。平常不多话,颊上有颗痣,依稀记得是多年前那个打碎了琉璃香炉的扎脚尼。神情骨相,仍是硬朗朗的。看她眼神不躲闪,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她想,不声不响,倒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便问,你有什么办法?
慧生就说,我平日在后厨里帮厨。看多了,久了,还是口味迎合,无非是落了外头花筵的俗套。像药师庵和白衣庵,都是在用料上下足了功夫。我们追不上,也无须追。倒是在做法上,多想想办法。
庵主说,谁说不是这个道理。按说佛门地,仿荤的路数本不合适,可那些酒肉穿肠过的主,做得要不像,他们就不再来了。
慧生说,我看倒未必。吃刁了的舌头,口味上跟不得,倒是该给它醒一醒。
庵主听出些味道,笑问,那你想怎么醒?
慧生说,给我三天,做一桌素筵。好了庵主点个头,不好罚我降去做洒扫尼。
庵主心里一怔,想,这好大口气。让她去折腾,撞了南墙,给自己一个好看。
晚上,月傅蒙眬间,看慧生轻手轻脚出去,便问,去哪里?
慧生答,起夜。
可出去了就没了影。到了凌晨,才回来。
月傅便坐起身。正待问,却见慧生揉一揉眼道,睡觉睡觉,可困死我。
到了第二夜,又见她出去。月傅想想,终于悄悄跟上她出去,拐过侧院、花池,看到她快步走到厨房里,掌了灯。
门是虚掩的。炉子生着火,坐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将开了,冒着雾白的热气。月傅见慧生坐在小杌子上,弓着腰,在用力刮着一只硕大的青葫芦,专心致志的。许久,月傅想想,心里疑惑着,却没有扰她。
又是凌晨才回来,脸虚白的,肿着眼睛。眼睑底下,是青青的痕。见了月傅倒先展颜,嘻嘻笑着说,我们就快要翻身了。
月傅佯怒,道,你啊,三更半夜的,给庵主捉住。酱油醋、醋酱油,说不清楚。
慧生往床上一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还给你说准了,就是跟酱油醋打交道。
说完又骨碌一下爬起身来,说,快快,我来笔墨伺候,你写个东西。
月傅蘸饱了墨,倒问她写什么。
慧生想一想,正色道,就写:“般若素筵”。
三天后,便真的开了一席。除了庵主,还有三位平日掌宴的厨尼。慧生叫她们师父,看她们倒都淡淡的,大约准备好了要挑眼。
见慧生端上了几道菜。上一道,便吃一道,然后才问起名堂。
先就上了一个蒸笼,打开了。里头是整齐的五分厚、一寸长的肉块,外皮陈黄。入口倒很有咬劲儿,吃到里面是软糯的。并不腻,反而有一股鲜甜。慧生说,这是素烧鹅,淮山外头包了豆腐皮,打了面浆裹上。用秋油炸了发泡,再上笼蒸,这鹅皮的样子就出来了。火候不可久,蒸垮了,皮肉就到一块去。
庵主说,说人家药师庵吊了高汤,你倒是有样学样,还说不迁就人的舌头。
慧生嘻嘻一笑,说,这可不是高汤,是用老黄豆和绿豆芽熬了两个时辰。
说着端上第二道。看上去倒像是油汪汪的五花肉,层层分明。一个老师父便说,这可腻煞了我。慧生说,尝尝再说。
她们吃到嘴里,竟是很清爽的。那肉皮更是入口即化。
问慧生,说是瓠瓜和麸皮薄薄切过,一做肉,一做皮。用大茴、花椒、丁香炸油,一一煎了。然后加红糖、瓜姜共炒。最后浇上一层豉酱。
庵主点头道,这倒新奇,仿肉总是有豆腐。这瓠瓜看着像,吃起来倒还真是用了个障眼法。
慧生说,这还不算像,看看我的八宝素鸭。
说着端上了一只大盘,里头真是一整只鸭子,折颈而卧,赤酱颜色,好不诱人。慧生执刀将鸭身切开,却还有厚切的鸭肉,热腾腾的,带了血似的。
庵主说,阿弥陀佛,这可怎么好。罪过了。
慧生说,又不犯戒,何罪之有。
起身搛到了庵主的盘里,庵主这才尝了一口,便道,这个好!十足的咬劲。到底是什么,还真是醒了我的舌头。
慧生不动声色道,既说是八宝,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鸭肉是用真粉、油饼、芝麻、松子、核桃去皮,加上莳萝,白糖红曲,碾末拌匀了,在甑里蒸熟了,晾干,大切成块,浇上一层芥末辣汁。
旁边老师父说,那这鸭身呢。
慧生说,鸭是凉补,这是一整个葫芦,我可是在菜栏挑了许久,才有个像了回事的。
最后一道,是摆得整齐的一盘鱼片,雪白的。上了一个铜锅,水沸了,便丢进去。烫成一个卷儿,搛起来。旁有酱料,蘸了入口,绵韧竟与一般鱼肉无异。兼有一股辛香,从舌头上泛起,留于齿颊,久久未去。吃下去,整个人似乎都松爽了许多。
庵主同三个老尼,不知不觉,竟将一盘鱼片吃完了。她们额头冒了薄薄的汗,腮上也泛起了红润,似乎也没有了刚才的矜持与挑剔。眼神中锐利退去,似乎还有一些盼望。
慧生看着她们,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她们甚至没有追问这道鱼片的做法,便用近乎失态的语气,宣布了她的成就。
这道仿鱼片,成了“般若素筵”的当家菜,被命名为“鹤舞白川”。
说来也奇,自从般若庵的素筵由慧生掌勺,城中显贵,竟至络绎。有自己来的,有呼朋唤友的,更有一些回头再来的。一夜最多,竟开到了三席。
鹤舞白川,每每作为宴席的压轴。铜锅端上来,赴宴的人,眼睛都会亮一亮,似乎等待着一个酣畅淋漓的收束。
月傅房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这自然是慧生与庵主的默契。慧生会准备一些糕点,放在房中,作为盛宴真正的端点。它们往往有着风雅的名字,比如“牡丹菊脯”“雪意连天”。虽然简素,其高昂的价格,与弈资相得。
月傅的棋艺比以往精进,客人们多半还是铩羽而归。但他们似乎比以往更为甘心,是一种快乐的甘心。他们体态慵懒,眼神迷醉。在某一个瞬间,却又说不出的兴奋。他们下棋,已经没有了棋路,也没有了所谓好胜心,下得信马由缰,对胜负结果,皆十分坦然。他们的目光,有时逗留于月傅,总有些迷离,但仿佛并非因为她的美,而是被某种凝滞的物象所吸引。但更多的时候,则流连于室内某些细节。有时是一扇满洲窗,有时是青锦屏风、乌木瓶簪,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端详。
他们似乎形成了某种惯性,宴后必与月傅对弈,乐不思蜀。
城中开始出现传闻,般若庵的月傅,冷若冰霜,其实擅长巫蛊,足以迷惑男人的心智。这个谣言,当然是始于其他的师姑厅。“般若素筵”后来居上,使得她们大为受挫。她们百思不解,为何堂堂皇皇的鲍燕素斋,会输给看似日常的菜肴。那些不算名贵的食材,做法尽管繁复精致,但仍然经不起推敲。她们好奇与不平,进而央求靠得住的熟客,去般若庵一探究竟。这个客人信誓旦旦,去了后,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流言如水,渐渐进入了般若庵的内里。尽管每个妙尼,都懂得水涨船高的道理。但是终究在别人的风头中,受到泽被,有些落寞与不忿。这无疑助长了流言,因为离得近些,便增添了许多的资料。有说在月傅的房中,曾闻见某种异香;甚而见过有青蓝色的烟雾,在夜半时候,从窗户中流淌出来。
有好事的扎脚尼,借洒扫之名,在月傅房里搜寻,但什么都没有搜到。
这些传言,渐渐传到了月傅耳中。她有些厌恶,也感到了荒谬。但清者自清,她自然不屑去澄清什么。只是她也开始疲倦于应付客人。
她也在想,慧生在厨房里的好手势,才是一切变化的底里。
每次到了晚上,她见到慧生疲倦地归来,总有些内疚。她不事庖厨,分担不了什么,却是那个站在前台的人,坐享了所有的风光。
慧生,才是托住她的底。
慧生在厨房里大刀阔斧,但有一道菜,总是带回来做,就是“鹤舞白川”。她看到慧生用魔芋磨粉垫在缸底,用细纱滤出白色的汁液。然后倾出,在一只小锅中煮沸,洒淡醋收聚,压成小块,铺在甑内,再滤一次白汁,洒上红曲,蒸熟。切片上盘。
月傅并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奥秘。慧生的娴熟,使得这一切的过程,更为简化。
她也无从细想,这一道菜有怎样的魔力,可以颠倒众生。因为慧生并不给她试吃经手的菜肴,而她的食欲清淡,对于“仿荤”有着天然的抗拒,认为不洁净。
有时,月傅想帮她洗刷蒸笼。蒸笼里尚有残余的渣滓,散发着不知名的气息。但慧生很迅速抢过来,说,这些菜,都是喂饱那些“听收”的,不要碰。那口吻中的轻慢,如同提及牲畜。
在某个雨天的午后,月傅百无聊赖,便起身在房间里拾掇。这本是慧生的活儿。临近佛诞,各房的扎脚尼,都被庵主唤去。她取下了帐幔、窗帘,又将房中酸枝家私,尽数擦洗。慧生床头的观音龛,擦得格外细致。擦着擦着,发现一块板壁松动,就落了下来。她正想安上去,竟发现,里面有一个油纸包。
她想一想,并不知这纸包隐蔽的意图,于是打了开来。
包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最里面是几颗枯黄的果实。这些卵形的果实,有些裂开了,可以看到乌黑的籽。这时,她闻到了一阵丰熟的异香,撞击了她的嗅觉。她觉得这味道分外熟悉,甚至与她朝夕相处。忽然,她回忆起来了。
慧生是深夜回来的。
她看到了桌上的那包罂粟。
月傅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看着她。
慧生将那包果实包起来。月傅冲过去,一把抓起来,掷在地上。
慧生冷眼,俯下身,要捡起来。月傅一脚踩下去,实在而有力,那果实崩裂开来。乌黑的籽,还有一些雪白的粉末。那馥郁的、莫可名状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布开来。慧生打了一个喷嚏。
她想,她一直谨小慎微,每次磨粉,都忍住了打喷嚏的欲望。她将那些粉加上木樨香,调制成乳液,然后慢慢地渗入魔芋,让每一个颗粒都渗入。那魔一样的味道,渗进去,可以让每一个男人都欲罢不能。
她想,她终于可以淋漓畅快地打一个喷嚏了。
月傅说,你这样,和眉傅房里那个大烟鬼,有什么分别。他倒是光明正大地抽,你却偷偷摸摸地喂。我们这样的人,还不够让人看轻?你做这些下作的事,想过我吗?
慧生愣住了。她看着满地的齑粉,抬一抬脚,似乎小心地想躲过什么。她往后退了几步,这才抬起头来,眼神是散了。她努力将目光聚拢了,落到了月傅的脸上,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说,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你?
说完了这句话,她一转身,夺门而出。
夜半时,慧生没有回来。月傅盘桓了许久,才找到了厨房。她看到炉膛里烧着熊熊的火,炉上坐着一口大锅,水已烧开了,冒着氤氲的白汽。慧生抱着胳膊坐着,呆呆地望着那炉火,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忽然,她开始呜咽,将脸深深埋在胳膊里。肩膀也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哭得这样伤心,终于放出了声响,不管不顾,以至于月傅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并未察觉。
月傅抬起她的脸,擦去她颊上的泪痕,却又猛然揽入自己怀里,紧紧的。她不说话,任由她去哭了。
慧生并没有停止。她一边哭,一边记起了那个有月亮的夜晚。一个女孩,俯在了她的身上哭。当时,她感到身上累累的伤痕,很痛,也有些暖。
我在一本残旧的岭粤地方志上,看到了有关般若庵的零星资料。可一提的是,这庵虽湮没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战火,但却曾为一席“竹珍筵”闻名。据说,这席素宴为一个叫月傅的女尼所制。
因年代久远,字迹漫漶。但依稀仍辨得出,在这一节的开首,印着:“大凡笋贵甘鲜,不当与肉为友。今俗庖多杂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坏君子。”
底下则是菜单,印有“海棠片”“素云泥”“增城笋脯”“灵芝笋”,可惜并未有制法。倒是一道“紫竹莲池”,跟了一些文字:此出于杭州灵隐,竹荪、莲子、雪簟,入盐汤焯熟,入碗即成,三者相得,各有清致。饮之,隐然有泉石之气。慧生采鲜蕨入之,俱能助鲜。
下面几行,印纸页被蠹虫蛀了,只字片语,无法成文。跳过若干行去,才看到这么一句话:“然熔金煮玉,以富贵之名,得至清之意。弦断听音者,几希。”
这道叫作“熔金煮玉”的菜上来时,陈赫明正对着面前的“傍林鲜”,发着呆。在似是而非的珍宴之后,他几乎失去了最初的兴味与好奇。曲径通幽,清斋冷第后,窗亦垂幔,到最后也不过是满室珠翠旖旎情形。他看着同袍们满面的醉翁之意,其中一两个,大约已是做惯了入幕之宾。
他忽而感到厌倦,打算找一个借口提前离开。但见这道“熔金煮玉”端上来,他却又坐下了。说实在的,这说不上是一道菜。它的名字,像是与这浮华盛宴有意的迎合,好似地水南音最后的打板。故弄玄虚,但其实只是一碗白粥。
他想,我正好想要喝一碗白粥。于是坐下来。
在满室喧嚣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军官喝了一口粥,忽而嘴角颤抖了一下。大约并未期待它的味道,然而,却这样好。
他用勺在碗里捞一下,才发现,并不是白粥。所谓的“煮玉”,原来是切得极薄的冬笋片。不知熬了多久,甘香与粥浑然一体。似乎已经无味,但又有说不出的一种味,从舌尖游到喉头。
广东人好粥,如他家乡海丰县白町,是盛产粥的地方。大约因为近海,有丰盛的水产。粥便也因此多了许多的成就。乡亲都是就近取材,生蚝、青口,退潮时,捞上来便丢到锅里。一条“大眼鸡”,斩掉鱼头,连鳞也不刮,也扔到咕咚咕咚烧开的粥里。乡俚的老辈人嘴刁,告诉他,不能等,要快,吃粥,就要吃一个“活气”!
来了广州后,满街的粥铺。状元及第、腰膶鱼片,他喝过一次,从此不再喝了。那粥中的食材,无论如何标榜鲜美,在他嘴里,只是吃出“陈”与“腥”。于是他只喝白粥。
但此刻,他又喝了一口,让这粥在舌头上留了一留,心里蓦然热了一下。这粥里,只有几片笋而已,为什么,却有他久违的“活气”。
于是他向庵主打听这煮粥的人。
庵主说出了月傅的名字,说陈司令倒是有格有调,问他想弈棋还是求画。
他摇摇头,说,想问问这粥是怎么煮的。
同袍们都笑,自然是笑他醉翁之意。庵主也笑,是心照不宣的模样。
月傅见一身戎装的人被引进来,说是司令,倒十分年轻。来人不是广东男人惯常的黑瘦样子,白面皮,高身量,竟称得上朗眉星目,不免好奇多看了一眼。
这天月傅穿一身清装。玄色丝罗,高衣衩,雪白的细绫长绔若隐若现。足登丝履,手持念珠,头戴一顶珠玉尼冠。神态平淡,不见矜喜。
陈赫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喃喃说,还以为见到了观音大士本尊。
月傅微蹙眉头,心想白高看了他。这行伍中人,一句话就露出了轻薄相。
但她不露声色,径直在棋桌前坐下,问陈赫明,敢问檀越,执黑执白?
陈赫明说,我不下棋,也不求画。有件事要问师父。
月傅不作声。他笑说,大士慈悲,救苦救难。腹中饥馑,也是一难。
月傅仍不作声。他便道,师父那道“熔金煮玉”,该怎么煮,可否赐教一二。
这倒让月傅意外。她只听说这人来头不小,是陈大帅的亲信,风华正茂。来找她,不谈风月,不论时事捭阖,倒来问一碗粥。
她想想,说,其实简单得很,无非就是舍得花功夫。米好水好。
陈赫明笑,说,怎么个好法。
月傅说,米是新收的竹溪贡米,周家磅的一亩四分“天水田”,稻熟可早七八天。入水浆如乳,不黏不糯,粒粒分明。煮粥的水,一为泉,次为溪,最次为井水。我这用的,是白云山上的日息泉,每日朝露而出,日升而息。赶那黎明的一个时辰打水,水质格外洁净甘洌。
陈赫明说,果然是有门道。那笋呢?
月傅说,是埔田的“岭南珍”。只用那重阳的头茬笋,蜜渍了用蜡封上,用的是“汤绽梅”的法子。一年几时取来用,都新鲜如初。
陈赫明赞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我在一碗白粥里喝出了“活气”。师父在这里头花的心思,够得上做流水的满汉全席了。
月傅说,都是些小手势,檀越见笑了。
陈赫明见桌上摆了一只碟,里头有些小食。就问月傅是什么。
月傅说,看了本古书,里头说了这一道,觉得有趣。就照着做了。施主不嫌弃,可以尝尝。
陈赫明就用筷子夹了,放进嘴里,仔细地嚼了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