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开始,说是搭档,不过各做各的。中间有一个饶舌的主持人。气氛轻松而紧凑。先录制的是五举的部分。因时间有限,又是家常,五举便做了一个大按的老婆饼,又做了个小按的虾饺。因为驾轻就熟,他也就不太紧张了。
只是主持人,实在口水多过茶。待他做完了老婆饼,主持人将饼给在场的人分食,一面促狭道,这位哥哥仔,老婆饼整到当真好食。咁识疼惜人,唔知自己有冇老婆呢?
主持人将麦忽然递到他嘴边。五举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闹了个大红脸。整个人都露出了呆相。
这时他听到有人哧哧地笑。看见女孩坐在旁边沙发上,乐不自禁。
主持人见五举没反应,便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说,看来台下各位靓女,仲有机会哦。有看过,莫错过。我们祝举哥好事近!
五举的眼睛,还在女孩身上。她却已经正襟危坐,收敛笑容,还是刚才的清冷模样。
比起五举,女孩倒是准备了两道大菜。一道是“本帮红烧肉”。因为节目录制时长,其实是带了做好的成品。但热油入锅,当真是香气四溢。看她的手势,毫无如身形般的娇柔,使起锅铲,竟有些虎虎生风的意思。做好了,女孩对主持人说,这是“十八行”的当家菜。他们从上海来香港,白手起家,靠的便是他父亲整得一手红烧肉。
这第二道是“鸡火干丝”,在上海菜里是有名的功夫菜。原料并不复杂,一碗高汤,主料无非是鸡丝、开洋和豆腐干。这考的是刀功。五举见女孩,手腕轻轻动作,便将一块豆腐干瞬间片成了薄片。轻盈灵动,全在方寸之间,一把大菜刀,竟被她使得有如绣花的针线般细致。
连主持人都停止了聒噪,和在场的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但就在这时,那柄刀忽然从刀把上掉了下来。
全场的人慌了神。问女孩有没有备用的。女孩不慌,说,我们上海人烧菜,一柄“胡顺兴”的菜刀打天下。钝了磨,坏了修。哪来什么备用之说。
她摘下围裙,说,既然没了刀,就不录了。
导演连忙走上来,说,姐姐,千万别,订个棚不容易,我这就让人去买。
女孩说,我使不惯别的刀,不称手。
五举瞧着,左右都下不了台。便从自己的刀箱里,挑出了一把,轻轻递上前去,说,戴小姐,这把白案刀,分量够,您先将就用着?
女孩愣一愣,接过刀,掂一下,抬头看一眼五举,说,谢谢。
接下来,五举看着女孩,举着自己的刀,将豆腐片细细地切成了丝。手法娴熟,快如细雨。主持人将一根豆腐丝高高举起来,用夸张的声调说,真的比头发丝还细啊。
女孩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呼应。她开始置锅,开火,吊高汤。将切好的豆腐丝与鸡丝,尽数放入高汤。摄影机给了一个特写。那豆腐丝在汤中,柔软,饱涨。
就在这时,五举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他忽然站起身来,对导演说,失陪了。急事在身。
五举甚至顾不上敲门,就推开了小厨房的门。
荣师傅看着自己的徒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问,举仔,跑什么,欠了电视佬的钱?
五举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他解下领带,松开了衬衫的扣子,狠狠地舒了一口气。他说,师、师父,那个鸳鸯……有了,用、用豆腐。
同钦楼的“鸳鸯”月饼,在这个中秋,再次创造了香港一饼难求的奇迹。
荣师傅难以想象,一片薄薄的豆腐片,真的可以分隔阴阳,让莲蓉与奶黄,完美地在一块月饼里各安其是,相得益彰。
他并没有十分享受同钦楼重新成为香港饮食界的焦点。他心中的快意,来自一个守业者在落潮时的有惊无险。面对媒体,他不再讳言自己的徒弟是个天才。他甚至将“鸳鸯”月饼最初的构想,归功于他们师徒二人的心照。
他想,是时候了。这个年轻人,已继承了他的技艺。那接下来,便是这么多年来,与这间茶楼休戚相关的荣誉,他将会一一渡让给这孩子。
而五举,此时想的,却是一个师父没有见过的人。那个给了他灵感的女孩。他自认是个木讷的人,从未体会到一瞬间的电光石火。他回忆那纤细的手指,将豆腐丝慢慢放进了高汤中,散落、饱涨,渐渐丰盈。
这个青年人,从未有如此的感觉。一种流淌全身的热,无比美好,怅然若失。
五举山伯,在向我描述凤行与他重逢的情形。声音变得轻柔,在他风霜满布的脸上,仍可见到微薄的甜蜜,从眼角的细纹里渗出。
那天五举劳作,企堂到后厨来找,说,有位客吃了我们茶楼的点心,说想见见店里的师傅。问想见哪一位。他说,就见上过电视的那位。
师傅们便起哄,说如今我们五举是明星了。
五举稍微收拾了一下,走出去。企堂引他到了卡座。五举看,是个清瘦的洋装青年,正举着报纸看。因为戴着鸭舌帽,并看不清面目。
五举恭敬地问,先生,您找我?
青年放下报纸,抬起头,将黑框眼镜也摘了下来,说,对。
五举定睛一看,也愣住了。这面目,竟正是他这些天一直记挂的人。不禁脱口而出,戴小姐。
女孩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这才流露了俏皮的女儿气。
面前的人,坐得挺拔,因为着了西装,眉宇间分明的轮廓,本就有英武之气。倒真让五举未曾认出来。他坐下来。女孩定定看着他,眼神先是冷淡的,后来憋不住,自己先笑了。五举便也笑了。
她将一个纸袋从包里取出来,摆在桌面上。说,我来还刀。
五举先吓了一跳,恍然,摆摆手,说,实在不用,留给你做个纪念也好。
女孩见他仍然在打量自己,便将黑框眼镜重又戴上,说,你现在可是当红小生。我不想给你找麻烦,让小报写了去。这身行头如何,可说得过去?
五举说,很像个港大的学生。
女孩说,以为你人戆居,说话倒是满中听的。
五举说,戴小姐……说笑了。
女孩细声止住他,叫我凤行。或者戴先生,哈哈。
两个人都觉得这笑声有些突兀,就沉默了下去。五举看桌上,正有一块“鸳鸯”月饼,但并没有动过。
凤行说,其实我想知道,这月饼里头,有没有我的一份功劳。
五举被她说中了心事,一时间有很多话要讲,一时又不知从哪里开始。他说,我有个认识的老厨,说你们上海菜最厉害的刀功,叫“蓑衣刀法”。
凤行笑笑,你想学吗?我教你。兜兜转转,又说回了刀来。还是你忘不了对我的借刀之恩?这份情,我是一定会还的。
以后,同钦楼上下就说,五举和一个时髦青年成了朋友。
又有人说,看见两个人结伴去看了大戏。在新光戏院。
看戏是凤行的主意。
先说的是看美国电影。五举说,西洋戏,我一个粗人,看不懂。
凤行就买了两张票,看《百花亭赠剑》。说,林家声做江六云,吴江柳扮百花公主。凤行说,你借了我刀,我便请你看赠剑。五举说,这个好,我听阿爷讲过。何非凡做过这出,收音机里有。
看完了。两个人都不作声。凤行说,这是老戏,说的倒好像是现在的事。本来不是一国的人,各有各的心事,也各有各的活法。到头来,忠爱难两全。
五举想想说,他们最后,还是希望要团圆的。
凤行说,世上哪来的这么多大团圆。就说是戏,杨四郎和铁镜公主算是团圆了,可长平公主和周世显又如何?
五举无语,看看凤行,想这么瘦小的一个人,内里仿佛有很大的气力。想的事情,说的话,都是她的。倒是自己一个大男人,长了二十多岁,好像处处都在跟着时世走,跟着别人走。听阿爷的,听师父的,听这世界的。
他便说,凤行,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
凤行便也看他。不知怎的,走到了春秧街,有电车“叮叮当当”地沿着路轨响过。虽然已经夜了。两侧的店铺都热闹得很。凤行在一个面店门口停下,面店门面不大。却有个堂皇的名字“振南面粉厂”。里面确实有轰隆的机器。五举看见面条很柔韧地从机器里一绺绺地游出来。五举是第一次见,感到新奇。
凤行和柜台的人打招呼,亲切地交谈。他们是认识的,用的上海话。五举听不懂。但觉得这话很好听,被凤行讲得爽俐,尾音处却有一丝软软的俏。
临走时候,凤行买了一袋面。凤行说,这家的碱水面很好吃。我阿妈爱吃,以前没有机器,都是手打的。
五举便说,你对这里很熟悉。
凤行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南北货的摊档前驻足,对他说,我在这里长大。
五举周围望望,两边是有些低矮的唐楼,灯光昏黄。每扇窗户里,都能看到一个家庭的剪影。有夫妻争吵斗气,有父母教训孩子;有情侣蜜月饮水饱,也有老年孤寡无人识。他想象不出,凤行在哪里长大。
他说,电视佬说,你是太子女。
凤行笑笑,太子女?她远远地指一指,指向一个看不见的角落。她说,那里是我们家的铺头,卖红烧肉面。当年这个辰光,我还在店里洗碗。
她忽然捉住他的手,让他摸她的手心。那样细软无骨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
他们都觉出彼此手中的暖。便又握紧了些,没有再松开。
对于见到凤行的情形,荣师傅或许记忆犹新,但他并不愿提及。
那是凤行唯一一次,进入同钦楼的后厨。按规矩,对于除大小按以外的所有人,后厨是禁地。
当目送五举消失在楼梯尽头的二楼,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时已是凌晨时分,她随五举悄悄潜入。
她推开了后厨的门,脸上还带着好奇被满足前的一种得逞的微笑。但她的表情,瞬间凝固,因她看到了灯下那一老一小。五举半躬着腰。一个身形厚重的壮年人,对炉而坐。
他们在同时间,也看见了凤行。
她闻见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难以名状的臭味,不由得掩了一下鼻子。
荣师傅在“补饼”。
这是同钦楼延续了数十年的规矩。“同钦”饼部,平日出产廿多款唐饼,除了坊间常见的鸡仔饼、老婆饼,还有皮蛋酥、摩啰酥、蛋黄酥、棋子饼、小凤酥等。每日黄昏清点,卖光的饼品,便须夜晚焗制补上。“同钦”的这一传统,在广州得月阁时流传至今。广东有个歇后语叫“阿茂整饼”,说的便是昔日得月阁的制饼大师傅区茂。因区茂不时巡视店铺,见哪种饼卖光就制哪种,以备不时之需,“无嗰样,整嗰样”。因是供求相应,各大茶楼的饼部,曾纷纷效仿“补饼”。然而,时移势易,到了这一代,唯有荣师傅还在严格地执行。
这一夜,荣师傅补的是“光酥饼”。
凤行闻到的味道,正是由此而生。这种饼身雪白、松软香甜的饼品,做法却极为特别。因为不放面种酵母,要将粉团发开,全赖添加一种“臭粉”。这“臭粉”当真奇臭。烘焙过程要等待其挥发,边焗边照看炉火。臭气氤氲散尽后,便是化腐朽为神奇。
荣师傅看着这个模样清秀的青年。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他看到掩鼻的手迅速地放开。人也镇静下来,对他鞠了一躬,作为致礼。待头抬起来,目光与他相对,不卑不亢。
荣师傅看一眼徒弟,问这青年,你是五举的朋友?
青年点点头。
荣师傅沉吟一下,目光转向五举,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送客。
五举和凤行正向外走。听到身后一声喝,回来!
他们猛回过头。看见师父戴上手套,将刚刚焗好的光酥饼从炉里取出来。他对五举说,回来,给你朋友带两个走,回家吃。
这个秋天,五举决定娶凤行。
他想,这是他人生中一个很大的主张。他见过了凤行的家人,吃了凤行父亲为他亲手烧的红烧肉。浓油赤酱击打了他的味蕾,却也唤醒了他体内一些原不自知的东西。他醒了,他明白这个主张中,必然包括了放弃。
对于徒弟突如其来的通告,荣师傅似乎并不很意外。他听了只是说,你都大个仔,该娶老婆了。话俾师父知,哪家的姑娘好福气?
五举便说了。荣师傅一皱眉头,说,上海人,外江女哦。
但他即刻又故作开明,道,如今是新时代。外江本省一家亲,带来师父见见。
五举告诉他,其实见过。那天在后厨,师父还送了她两块光酥饼。
荣师傅愣一愣,恍然,哈哈大笑说,瞒天过海啊。你们两个,原来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说者无心,五举却倏然听出了师父话里的不祥。
他扑通跪了下来。他说,师父,我结婚后,恐怕不能回来店里帮手了。
荣师傅瞠目,当即站了起来。当听完了女孩家苛刻的结婚条件,他跌坐在了椅子上。
凤行的父亲说,凤行是接我衣钵的女儿。我年纪已大了,她幼弟还未成年。你娶她,必须入赘我家,夫妻同舟共济,撑起“十八行”。
过了半晌,荣师傅说,我养了你十年,你为咗条外江女,说走就走?!
五举听到师父的声音沙了,便哽咽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当我仔来养,我这辈子都拿您当亲爹孝敬。
荣师傅看着他,冷笑道,我有亲生仔,我要你孝敬?我养你是来接我的班。不是帮外江佬养出一个厨子,去烧下作的本帮菜!
五举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眼睛泛满了泪花,他说,师父,捻雀还分文武。我敬您,但我不想被养成您的打雀。不是用来和人斗,和同行斗,用来给同钦楼逞威风的!师父当年选我,不选师兄。是看我好,还是看我孤身一人无挂碍,好留在身边?
荣师傅颤巍巍地站起来,指一指五举,厉声说,你走,我不留你,走了莫要再回来。滚!
五举抬头,眼神灼灼道,好,徒弟不留后路。师父传给我的东西,我这后半世,一分也不会用。
五举对着师父,狠狠地磕了五个响头。荣师傅没看他,只是虚弱地摆一摆手。
这一晚,五举架起铁锅,烧上炭火,最后一次为师父炒莲蓉。他想起当年师父教他炒,说要吃饱饭,慢慢炒,心急炒不好。百多斤的莲蓉。那时他身量小,一口大锅,像是小艇,锅铲像是船桨。他就划啊划啊。那莲蓉渐渐地,就滑了、黏了、稠了。他心里高兴,就划得分外有力了。
如今他长大了,艇和桨都小了。他还在划,却不知道要划到哪里去了。
五举和凤行的婚礼,很热闹。但都是女家的人。同钦楼上下,没有来一个。外面的人都说,白养十年,他就是叛师门的“五举山伯”。
到了婚宴时,男方家来了一个老人,是阿爷。阿爷带来的却是丰盛的喜礼。红金油漆的木匣,嫁女唐饼有二十多斤。五色“绫酥”,一应俱全。另有帖盒,最上层的,是一整副足赤金的龙凤首饰。
五举取出一只红绫,咬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他吃出红绫中的莲蓉,是他自己炒的。
此后,每逢年节,新年、端午、中秋,五举必带上凤行,去看望师父。
每每在门口等上一两个小时,才走。数十年雷打不动。
然而这些年,师父没有再见他。
⊙ 事头:粤俚,指一间餐厅、铺头的主事人或老板。
⊙ 细路:粤语,指未成年的小童、孩子。
⊙ 乸:粤语,雌性的动物。此处指母鸟。
⊙ 戆居:粤俚,形容人呆钝、愚拙。
⊙ 数:粤语,好处、利益。
⊙ 锡:粤语,疼爱、爱惜。
⊙ 好彩:粤语,幸运、幸好。
⊙ 外江:闽粤等地对外省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