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举将点心热了,给阿爷吃。阿爷便吃,笑得嘴合不拢,说,我五举将这“四大天王”做得似模像样了。
五举想起什么,便问,阿爷,你说怎样的叉烧包,才叫“好”。
阿爷一乐,说,我孙包的叉烧包,就叫好。
五举也乐了,说,阿爷,我是问你正经的哪。
阿爷便正色,思忖了一会儿,说,我看,这好的叉烧包,是好在一个“爆”字。
五举也想一想,问,叉烧包个个爆开了口,不是个个都是好的?
阿爷说,是个个都爆开了口。可是爆得好不好,全看一个分寸。你瞧这叉烧包,像不像一尊弥勒佛。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弥勒,是因为他爱笑。可是呢,这笑要连牙齿都不露出点,总让人觉得不实诚,收收埋埋。但要笑得太张扬,让人舌头根儿都看见,那又太狂妄无顾忌了。所以啊,好的叉烧包,就是要“爆”开了口,恰到好处。这香味出来了,可又没全出来。让人入口前,还有个想头,这才是真的好。
五举说,爆不爆得好,得面发得好,还得“蒸”得好。
阿爷哈哈一笑,对喽。发面是包子自己的事,“蒸”是别人的事。这蒸还更重要些。不然怎么说,“三分做,七分蒸”呢。所以啊,人一辈子,自己好还不够,还得环境时机好,才能成事。古语说“时势造英雄”,就是这个道理。
夜里头,五举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阿爷的话,却又想不透。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没什么主张的人。没主张或许是因为没来历,把他放在哪里,他便落在了哪里,长在哪里。生了根,发了芽;若是把他拔起来,再落到其他地方。疼是疼一时。慢慢地,也就再生出新根,发了芽,渐渐长出枝叶了。
荣师傅与聂师傅,将五举叫到小房间里。
荣师傅说,五举,我和聂师傅说好了。让你回大按。你愿意回吗?
五举低下眼睛,说,我听师父的。
聂师傅面无表情道,这回不用听师父的,听自己的。
五举说,不回。
荣师傅说,嗯,那你说说,你不回的道理。
五举说,荣师傅把我带来了同钦楼,是伯乐的恩情。可是师父栽培了我,教我学手艺。我走了,师父两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两位师傅都愣一愣。继而,荣师傅哈哈大笑,说,三只耳,你输咗。
五举茫然看着他们。
荣师傅说,我们方才打了一个赌,赌你愿不愿意回大按。
五举皱皱眉头,说,二位师父,五举人小,是把细路当玩笑看了。
荣师傅忙道,嗐,倒是我们两个老的不尊重。你可知这同钦楼,历来有秘不外宣的规矩。大按看上的学徒,需在小按先作历练,将这基本功夯打扎实了。我和你聂师父,有个君子协定,两年。两年后,你若成器了,他就要交还给我。可这个老家伙,竟然反悔想要留下你。我们呢,就打了一个赌。若你急于求成,想要回来,他便赢了。我就得再等个一年半载。
聂师傅摆摆手,说,罢了罢了,愿赌服输。你这徒弟,我可算给你教出来了、又试出来了。这天下的白脸我来唱,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荣师傅嘿嘿一笑,瞧你这话说得,多大的委屈,无非是惦记我许给你的“竹叶青”。跟我讨着数,尖牙利齿,一点都不“黐脷筋”。
大按的活儿,看着比小按从容,其实是跟着节庆走的。一到春节、端阳、中秋,便忙得不可开交。师傅们要日做夜做,才能跟得上供应。
要说对这唐饼,广东人可是历来讲究得很。像农历新年,各大茶楼的大按工场上下便忙着炸芋虾、“茶泡”,还有油角、肉松角;每逢清明节,便会有许多人来买煎堆、松糕拜山祭祖;农历五月忙着包粽;到了中秋更是一年一度最热闹的饼季。人们络绎而至,围聚在茶楼下的饼部买月饼。可让饼部忙的,还不只是中秋,而是过后所谓“小中秋”的嫁娶佳期。
这时,那排场大的,依照传统习俗,男家做大礼,会用数个涂上红、金油漆的木匣,把嫁女饼、生鸡生猪山珍海味都放进去。时新些的家庭,还会放入白兰地酒。以担挑吊起来运送,另有帖盒,用来放利是、金器礼金。每个木匣几斤重,装满嫁女饼也有十多廿斤重。
嫁女饼,就是喜饼。行内人又称五色饼,雅些的就叫作“绫酥”,因为分别有红绫、黄绫、白绫、合桃酥及鸡蛋糕。绫,即绫罗绸缎中的“绫”,是其中最名贵的衣料。礼饼以绫酥为首选,寓意荣华。而不同颜色的绫酥各有寓意,红绫馅料为莲蓉,寓意喜庆、红运当头;黄绫以豆茸做馅,寓意大富金贵;白绫则是五仁馅,代表新娘白璧无瑕。合桃酥和鸡蛋糕则代表“夫妻和合”“步步高升”。有些绫酥中还可加入蛋黄,则为彰显高贵、旺丁满堂之意。
其中当以红绫最受欢迎,因为意头格外吉祥。一个圆形礼盒,大概可盛三十个红绫。
有一日荣师傅兴致好,给我看过一张他收藏的同钦楼的嫁喜订单,落的日期是一九六五年。单上写着:“合桃酥伍拾斤、鸡蛋糕伍拾斤、黄绫酥叁拾伍斤……”伍拾斤为半担。就算到了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西饼开始流行,可逢年过节,喜逢嫁娶,大茶楼的唐饼,一般人家仍会订上数十至一百担。届时,每日同钦楼门外的送货车至少两三部,不断忙于往反。
由此可见,仅一个喜饼,就够大按忙上一年。也是茶楼收益的大宗。像“同钦”这样的茶楼,饼部的买家更是络绎不绝。所以说,大按其实是一个茶楼的门面,是摆在外头的。同业之间竞争攀比的,也正是这大按的饼品。
不太难想见,大按师傅在业内的吃香。高薪挖角的事,其实常常有。最好的师傅,甚至有老板要留住人,送过一层楼去的。“同钦”呢,也不是没从其他茶楼撬过人,手笔也都不小。比如北角“坤记”的岳长偐师傅,拿手的是老婆饼。那饼味道好得,人都说他是拿饼当老婆来“锡”。“同钦”的段经理挖他过来,用的是出奇制胜的法子。本来是雷打不动的,据说是知道了他的小嗜好,爱搜集鼻烟壶。经理忍痛将自己一只嘉靖年的壶做了见面礼。
因此这“同钦”大按的师傅,各擅胜场,多少都有自己的一点绝活。可许多年没收过新人。只两个学徒,除了谢醒,便是五举了。
荣师傅便要他的班底,毕其功于一身。师傅们看了他手底下常年荒着,又经过了小按这一层,知道这是他寻来的宝,自然都不敢怠慢。可是荣师傅教训五举用的法子,多少让他们看不透。
这唐饼,以“唐”为名,可算是点心里集大成的。口味、制作源法各地,煮法涵盖蒸、焗、炸、炒。除了饼食之外,糕点、小食、酥饼及甜点各适其适。原料上,以面粉制成的占多数,最常见的唐饼无非两类。一是酥皮,二是饼皮。前者口感松化酥脆,后者实净而面味浓重。
酥皮最考功夫,考验的是手感与耐心。要焗出酥脆的酥皮依赖人手,得把面团从外向内折,慢慢裹起,然后再擀平、折叠,如是者重复数次,折出至少几十层,焗出来才酥脆。入行多年的师傅,哪怕工多手熟,这一折一叠,稍懈怠走神,便无法尽美。
荣师傅便以此训练五举。一块面,揉、擀、折,不停歇地,让他做上一天。成了形状了,狠狠地用擀面杖一压,酥皮便成了死面,回到起点。然后重新又是一轮揉、擀、折。这揉的是面,却也是心志。在这夜以继日的锻炼中,人沉稳了,也渐渐挫去了少年人的轻浮气。总而言之,要的是他一个“慢”。
再一层,又是要个“快”字。用的法子,是炸芋虾。所谓“芋虾”,叫虾却非虾。其实是农历新年贺年的斋品,讨个丰收吉利,“食完笑虾虾,银纸任你花”。料呢,要拣几斤重、纤维多的芋头,刨成幼丝才不易断。芋丝以糯米粉浆拌匀备料。然而,功夫其实在个“炸”字。油镬里倒入炸油,大火升温。丢进一根芋头丝,不停搅拌炸起,待起泡浮面,转小火即出。要的是眼明手快,动作慢了,油温降下来,无法炸脆,又油又腍。火若太大了,芋虾瞬间变硬变燶。后来市面上的芋虾,多绕成绣球状,便知是偷懒所致。芋虾的上品,全是心机和时间的结晶。酥、脆、咸、香,干爽轻身。出入油迅速得宜,体态弯曲,芋丝生动得全须全尾,栩栩如真。
一个大大的芋头,起码花一个小时才能炸毕,其间还要不时观察芋虾颜色调整火候。长时站在灶边面对烘热火炉,极考脚骨力,且酷热难当。平常人,炸完一个便要喝凉茶下火。荣师傅着五举,每天要炸上十个芋头,中间不可停歇。整一个月下来,五举小腿上,站到青筋暴出。人瘦得销骨脱形,便是每日焗汗出油,生生将人熬干了。
别的师傅,看在眼里,想自己也让学徒吃过苦头,可何曾有过如此十方阎罗的架势。但碍于情面,并不好置喙。便是谢醒,也觉得师父过分,有心替师弟求情。荣师傅眼睛都不抬,说,他不做可以。你顶上?
如此一年之后,临近八月。荣师傅对五举说,进来,跟我做月饼。
五举跟他进了那个小房间,心里莫名还是起了波澜。他想他上次进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
房间里还如他记忆中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的蒸笼,墙上挂着大小锅具、模具。右首摆着一个龛,里面供着关老爷。
荣师傅戴上围裙,用擀面杖点一点案板,说,醒仔,和面。
五举见谢醒先将面粉过筛,在中间位置画一个弧形,倒入生油、糖水和碱水。将面粉逐步拌入,搓成面团。先醒上,发酵。
荣师傅点一点头,自己开了炉子炒馅。五举看着,知道整的是“五仁”,核桃、榄仁、瓜子、芝麻和花生。荣师傅将馅料各取混合,手底下便是斤两,分毫不差。末了问五举,“甜肉”还是“咸肉”。
谢醒说,师父,他知道什么甜咸。来个“八仙赏月”吧。
荣师傅便说,好。便又加上糖冬瓜、杏仁和腩肉。
空气中,弥漫着丰熟的面粉的味道和馅料的焦香味。
谢醒将面皮料分成小份,行话叫“加头”,擀成面皮。荣师傅说,细路,看着。便将一块馅料滚圆,填入饼皮,手囫囵一转,将模具按压。便是一个饼,上面是个铁拐李的图案。荣师傅说,饼皮八钱,馅料四两二,皮薄馅靓。多了少了都不对,老祖宗的规矩。
荣师傅将月饼上了盘,入了炉。过了一阵拿出来,刷上层蛋液。再入炉。饼成了,澄黄如金。荣师傅夹一只放在五举手心里,说,尝尝。
五举小心翼翼地咬一口,五味馨香,在他齿颊漫溢开来。
荣师傅问他,好吃吗?
五举使劲点一点头,露出了孩子的天真相。荣师傅笑了。
五举不禁愣住,嘴里忘记了咀嚼。这是他这一年来,第一次看师父对他笑。这笑的内容他难以判断。但见这壮大的男人,因为笑,眼角里打了一点褶。褶里面藏了一点暖意。
这时候,荣师父忽然收敛了笑容,对五举说,照样给我打一炉。
于是,五举打了他人生中的第一炉月饼。从炉子里拿出的时候,和师父打的一样金黄诱人。他将忐忑咽下去。
荣师傅看一眼,仍夹起一块,放在他手心里,叫他尝尝。
然而这块月饼,他咬不动,像石头一样硬。
荣师傅说,这种月饼,老辈叫“掟死狗”。反生,成炉都废掉。想想看,你入炉前,都做了什么。
五举捧着月饼,茫然看他。觉得月饼的温度,在手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荣师傅说,你和面的时候,加了一次水,又加了一次糯米粉。这就是“五仁”月饼,料只能让你备一次,由不得你后悔,修修补补再来过。一次错,成炉废。
荣师傅冷冷地看他一眼,说,这一炉,你都给我吃下去,一块不许剩。
八月初五,同钦楼的大按部格外热闹。尽管已入秋,三千呎的工场里头温度逼人。头上数把大风扇,嗡嗡作响,也并不管用。十几个赤裸上身的师傅,汗流浃背,站在案板两边不断搓饼,个个手瓜起腱,功架十足。另一张案板,则堆放了如山的馅料,四名女工密密地将它们搓成球备用。每年临近中秋,对同钦楼来说,便有如盛大的聚会。本已退休的整饼师傅们,自行“埋班”回茶楼帮忙,马不停蹄地造月饼。轻快的笑声与倾谈声,响成一片。混合着汗水与甜香的气息。角落里的五举,望着他们,手中拿一柄木铲子,搅拌着馅料。在这类似节日的氛围中,他也感受到了某种热烈,但又觉得似乎与自己无关。这时,师兄谢醒,端着一只大盆走来,人群中响起了如潮的欢呼声。这是荣师傅调好的莲蓉馅料。它将成为同钦楼,在这一年的中秋,再次称雄全港的秘辛。
五举接近成年的时候,这个城市又有了一些变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每个人都急了一些。说话,做事,甚至走路。都比以前快了一些。茶楼里,有些老人来不了,或者不再来了。有些年轻的面孔,渐渐老去。
师父仍然体态雄健,但也看得到鬓上有霜。
五举抱着一摞摞已包装好的唐饼,送去楼下饼部的店面。店面上挂着“同钦楼”的金漆招牌,在黄昏下有灰蓝色的反光。到晚上,“楼”字是看不见的,因为霓虹坏掉了,几天了也没有修好。
五举将唐饼放到柜台上,卖饼的阿娘一边往柜上摆饼,望了五举一眼,恍然大悟似的,说,啊,五举大个仔啦,生得咁靓仔。过两年要娶老婆了。
五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看那唐饼盒子上的年轻女仔,也在对他笑。这两年,“同钦”的唐饼包装,也跟别的茶楼饼家一样,做了改革。从“龙凤呈祥”,换成花花绿绿的旗袍女郎了。
这时候,师兄谢醒经过,好像刚刚从外头回来。谢醒穿着花呢的西装,已是时髦青年的样子,头发梳得油亮。他正待上楼。五举说,师兄,刚才师父找你。谢醒便退了下来,急问他,你怎么说的?
五举说,照你教的,说去送货了。
谢醒便松一口气,说,好彩有你。刚刚认识了一个新的股票经纪,倾谈了几句,耽误了。
第二年正月,师徒三人,吃了一顿团年饭。
三个人回到茶楼,是掌灯时分。荣师傅说,我该教教打莲蓉了。
两个徒弟,随他走到了小厨房门口。
荣师傅回过身,对他们说,我只传给一个人。
三个人都沉默。
五举想想,退后一步。他说,师父,师兄,我干活去了。
荣师傅拦住他,说,你,跟我来。
谢醒愣住,人僵在那里。荣师傅看他一眼说,没听懂?我只传给一个人。
谢醒嘴动一动,肩膀颤抖,说,为什么?我帮你炒了六年的莲蓉。
小厨房的门,“砰”的一声,对他关上了。
五举扑通一声跪下来。
荣师傅一眼未看他,说,换衣服,系围裙。备料。
五举说,我这一跪,是替师兄的。他纵有错,跟了您八年。您教他。我替你们炒莲蓉。
荣师傅系围裙,开炉,热锅。他说,我教谁,以后莲蓉也归你炒。
五举说,师父,您可记得当年,您问我,斗雀是喜欢文的还是武的。徒弟没出息,不想跟别人的心志走。
倒油。火大,油入锅“滋啦”一声响。
荣师傅关上火,静了半晌,说,我也告诉过你,我这人,怕输赢。我传给一个人,就输不得。
五举到了阿爷那里。
长大的青年人,不管不顾,趴在阿爷膝头哭了。
五举说,阿爷,我方才明白。师父对我恶形恶状,对师兄温言细语。种瓜得瓜,他明知如此,从一开始就害了师兄。
阿爷听着五举哽咽,手摸一摸,摸到他的肩膀,厚实实的。阿爷的一只眼睛障翳,看不见了。他顺着肩膀往上摸到了这青年的脸,棱角分明了,脸颊上还有泪。他摸到了他的唇,唇上有茸毛。唇微微抖动,还很柔软,依然是孩子的。
他躬下身,为五举拭去泪,说,孩子,可还记得当年咱爷俩,说那叉烧包。阿爷说,“三分做,七分蒸”。如今这话,得倒过来说了。人力在外,自然有好有坏。可到头来,还得看自己的那“三分做”,这才是做人的基底。
上世纪的七十年代,西饼开始占领香港市场,机制的西饼,由于花色多,产量大,馅料改革便于保存,不再受制于季节。渐渐为更多的香港人所欢迎。而且,西饼卖家所推出的饼券制度,改变了香港婚嫁喜饼的习俗规则,间接给唐饼的营销带来巨大冲击。
五举山伯,向我展示过一张“西饼皇后”李曾超群在一九七二年发行的永久通用饼卡。尽管,所谓“永久”的不渝承诺,因为一场忽然而至的金融风暴,随风而逝。一九九八年,超群饼店关闭。这张饼卡也由此作废。
我问五举,为什么留着这张饼卡。他说,知己知彼。
的确,这时候同钦楼的饼部生意,已大不如前。业内都知道,“同钦”的饼品之所以屹立不倒,全赖有一老一小。每年中秋,吃荣师傅的莲蓉月饼,仍然是香港人不可割舍的情结,像是为了满足一年中的某个念想。曾经“莲蓉家家有,同钦占鳌头”的茶楼胜景已不再。随着茶楼饼部的次第消失,转入饼家。机制逐渐代替手工。“家家有”已作新解。甚至于西饼满目琳琅的新品,以莲蓉为馅,亦不显尊贵。
荣师傅制莲蓉的秘方,精义所在,是在一个“滑”字。但这个时候的饼店市场,因为开始批量生产。厂家已惯在莲蓉中,加入膏粉、番薯粉鱼目混珠,增加滑度。但滑则滑矣,莲蓉的香味,早已欠奉。一回,五举买了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西点“莲蓉班戟”,让师父试味。荣师傅尝了一口,即刻吐掉。他叹一口气,对五举说,如今,人的舌头,已经钝成这样了吗?
其实,五举何尝不知师父的心事。和师父相处的十年,他慢慢清楚,荣师傅的倔强,是这同钦楼的底里。在他的眼中,同钦楼要活,便须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是独一份的。无论时移势易,物以稀为贵。只要是别人没有的,“同钦”便可稳稳地站住。荣师傅的莲蓉,曾让“同钦”站了几十年。如今,莲蓉老了,师父也老了。
五举也知道,师父埋头在小厨房里,是为了做一种新的月饼。这种月饼,叫“鸳鸯”。
难在制馅,一半莲蓉黑芝麻,一半奶黄流心。犹如阴阳,既要包容相照,又要壁垒分明。
但是,师父试了几年,只要进了焗炉,馅心受热融化。两种馅料,便一体难辨。
五举见师父小厨的灯亮了通宵。早晨出来,乌青脸色,形容憔悴。见他笑一笑,嘴唇咬得紧紧的。
这时候的香港,和以往不同。餐饮要建立口碑,扩大影响,没有茶楼歌台棋坛,便有了新时代的法子。其中之一,便是上电视节目。“丽的”电视因势推出了一个教烹饪的节目,叫《家家煮》。每次呢,请本港著名食肆的厨师,在电视上各展其能,教观众做一两道自己店里的拿手菜。当节目找到了同钦楼,段经理自然与荣师傅合计。段经理说,这可是个好机会。如今的人啊,相信眼睛多过嘴巴。荣师傅去小露一手,就够我这边给咱店里打上一年的广告了。
荣师傅摆摆手,说,你看我皮松肉挂的,上电视的事情,谁爱看个麻甩佬讲古!让五举去,咱们“同钦”,就这一个靓仔头。
段经理想一想,说,也好。如今年轻人的天下。五举去,多吸引些妹妹仔来买饼。
电视台是五举从未来过的地方,其实是有些拘束。因为要来录这个节目,同钦楼上下是当了大事。段经理带他到渣华道定做了套西装,又将自己的领带皮鞋借给他。“三只耳”带他到“侨华”理发厅,找相熟的上海师傅给他剪了个精神的发型。待他华服革履地出现在荣师傅面前,他师父鼻腔里哼一声,说,臭小子,人模狗样的。段经理,你可别给我带成第二个醒仔!
“同钦”上下就都说,这才看出我们五举靓仔。要的,要的。那帮电视佬势利,先敬罗衣后敬人。
可到了电视台,走进了录制棚。导演立刻给五举换上了一身厨师服,又戴上了厨师帽,给捂了个严实。
导演打量五举,说,啊,难得我们的节目,今次上了一对俊男靓女。收视一定要上去。有运行!
剧务就在旁边说,是啊。这位小哥,靓仔过梁醒波啦。我们今期主题就叫“靓仔饼王”大战“上海公主”。
五举一边任他们摆布,听到这里,一边皱了皱眉头,觉得像师父所说,电视佬,实在是轻浮油滑。
待衣服整理停当了,他由场记领着往录制棚走。远远看见一张椅子上,坐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导演就将他领过去,说,戴小姐。这位是同钦楼大按的少当家,陈五举先生。
女孩抬起头,看他一眼。化妆师给她吹了一个陈宝珠的发型。这发型正是时下年轻女子的时髦,蓬蓬地堆在头上,按说是别具风情的。可因女孩的脸格外地尖小,这发型就显得大而无当。女孩皮肤很白,不是粤地少女象牙白的脸色,而是白得透明。她对陈五举浅浅地点一下头。嘴里轻轻说,陈生,你好。
声音十分软糯温和,但目光却清冷,甚至有些坚硬。
女孩说完,便将头低下去,并不等导演介绍她。
于是气氛变得尴尬。场记悄悄对五举说,这是湾仔“十八行”本帮菜馆的太子女戴凤行。是你今天的搭档。
五举便知道,这就是剧务口中的“上海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