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斑马 傅真 6097 字 2024-12-15

“哈,泰国才是荷尔蒙大本营呢!”艾伦不以为然地说,“我猜大概还是他前妻的原因吧——失败的婚姻,破碎的心……谁知道呢,反正就是那些破事儿。”

说到“婚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皱起鼻子,就好像它是某种腐臭难闻的东西。苏昂知道艾伦完全不相信婚姻,甚至并不相信爱情。我尝试过爱情,她告诉苏昂,语气仿佛她品尝了某种被大肆宣传而自己并不欣赏的食物。你觉得还是得给它一个机会,对吧?她说,但我们最终还是会走出那个阶段。就像在工业化的第一个阶段,婚姻仍然存在,而且一般是终身制的。下一个阶段,人们结婚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们大概率会离婚。再往后一个阶段,在某种意义上,人们就像是为了离婚而结婚。到了现在,至少在我们西方国家,爱情就像是你职业道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在你克服它以前,它可能会让你疯狂几个月,废寝忘食,上班迟到……你没发现吗?现在结婚的人都不像过去那么多了,现在的人就只是同居,直到他们厌倦了彼此……最可悲的事实是,爱情与自由、金钱和平等格格不入。爱情的本质就是不对等。到底有谁真想一辈子和同一个人在一起?人类是食肉动物,我们喜欢猎食比自己弱小的动物,这样我们才能暂时感到强大。当然,爱情是可行的,里面也有很多美好珍贵的东西,但一旦你完全沉溺其中,它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苏昂忍不住插话,她理解于艾伦而言,对男性这一群体的抽象的爱情已经结束了,可难道她也能够控制那种冲动而具体的激情吗?哪怕只是偶尔?

“多巴胺分泌的时候,当然。”她用一种科学家般的理性口吻说,她并不排斥爱——更确切地说是亲密关系。婚姻制度可能会消亡,但人永远需要亲密关系,想要跟令自己快乐的人做伴。她只是希望会有更自由、更多元、更具想象力的关系,纯粹发自激情、肉体愉悦或精神共鸣,能包容所有人性,而不是那种包装成爱情的自恋,不是爱自己在那个人身上的投射,也不用跟财产、孩子、责任这些东西拴在一起……

苏昂叉起一块木瓜送入口中,没有说话。

艾伦忽然停下来,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当然,”她弥补般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我相信这世上也会有幸福的例外,没准你和你先生……”

苏昂有气无力地做了个手势,让她别说了。如果是在几年前,她很可能会顺势开个玩笑自黑一把,但现在她已没了这样的底气。

如果一定要谈论爱,艾伦像宣布重大事实似的说,她觉得谈论父母对孩子的爱可能更有意义,因为其中没有利益动机。养育一个孩子,你才会开始认真思考那些真正深刻的问题——比如说,什么是爱?怎样获得爱?谁拥有权力?如何在爱里保有尊严?宽容的边界在哪里?……

苏昂吐出一粒木瓜籽,小心地在心里笑了笑。

艾伦立刻察觉到了,“怎么?”

“只不过是……那种反差感。你听上去是如此强大、如此‘女权’的一个人,但同时你也疯狂地想要一个孩子。”

艾伦大笑起来,“怎么?因为想要孩子,我就成了不合格的女权主义者?”

“一种刻板印象吧,”苏昂说,“大家似乎都默认了生小孩和保持自我水火不容。”

她告诉艾伦自己的观察:近年来随着女性意识的觉醒,中国的网络上有一股日趋壮大的声浪,叫作“不婚不育保平安”。很多女性因为切身感受到来自社会和男性群体的压迫,越来越意识到婚姻以及母亲的身份不但无法保护自己,还可能对自身造成伤害。为了自我保全,她们表示不想和男性结婚生子,不甘屈从于女性主流模式的命运。

艾伦不以为然地摇头,说她认为这里面有个陷阱:“不婚不育保平安”,和“女性不要穿着暴露”以及“女性不要独身走夜路”,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都是受害者的自保指南,而不是对加害者乃至这套压迫系统本身的抗争。你不能用主动放弃权利的方式来争取权利,她说,我们要争取的是超越选择的自由,而不是假装“自由”的个人选择。老娘就是可以穿着吊带裙走在凌晨两点的大街上,而不是自欺欺人地说什么“我有待在家里的自由”。

“好笑的是,”但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笑意,“就好像男人完全没有这个问题。没有人认为男人有了小孩就没法保持自我。”

“就好像他们没有育儿的责任,只是精子提供者。”

“在我的世界里的确如此,”艾伦耸了耸肩,“除了提供精子,他们的确没有必要存在。”

“但你会不会担心呢?”苏昂迟疑片刻,但还是决定说出心中所想,“你的孩子将来可能也会有同样的困惑:世界真的需要男人吗?有妈妈和孩子似乎就足够了。”

艾伦皱起眉头,“担心什么?”

“比如,孩子的心理健康……”

“那你觉得我心理健康吗?”艾伦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盯着她,直到她在那双绿色眼眸里隐隐看到了答案。

“没错。”她点点头,但没说什么没错。苏昂一向很怀疑时下流行的所谓“原生家庭理论”——其本质不过就是弗洛伊德的“童年创伤理论”的一个变体。倒不是说她认为这套理论毫无道理,或许只是反感人们对它的滥用,那种不假思索将所有问题都归咎于他人的简单粗暴。但此刻她不那么确定了——或许未来就是植根于过去,或许它就是令艾伦成为艾伦的东西。